牟雯又去窗前看,三個人都站在那裏沉默。
她把早餐都擺在餐桌上。西式早餐,自己烤的麪包切片,滑蛋、酸黃瓜、辣椒圈、生菜葉、她自己做的番茄辣醬,這些東西各裝一盤,想喫什麼就向麪包片上疊什麼。
她有點喜歡西式早餐的那些碟碟盤盤,每一盤都放少量的食物,擺在桌子上卻挺壯觀。
謝崇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牟雯問他怎麼了,他說:“邪門了,這一天。我回來跟你說。”
拿起麪包片往上面放東西,接着另一片麪包片按上去,簡單三明治做成了,先把熱牛奶仰頭幹了,拿着喫的出門了。等電梯的時候狼吞虎嚥喫完,有些懊惱這麼好喫的早飯應該坐在桌邊喫完的。
錢頌和吳其樂還在那裏等着。
吳其樂是其中一個學馬術的朋友,跟蔣蕪關係表面上很要好。他們來找謝崇,是因爲蔣蕪骨折了。
蔣蕪結婚後跟朋友們都斷了聯繫,有時偶爾說幾句話,也是匆匆地結束了。她在電話裏永遠聽起來很繁忙,背景永遠吵鬧,並沒有跟大家交談的意願。
謝崇後來沒跟蔣蕪聯繫過,他零星聽別人提起過這些罷了。
這一天突然得知蔣蕪骨折的消息,就想着去看望她。錢頌清早給謝崇打電話他沒接,於是他們匆匆來找他。到了門口準備進門,被謝崇伸手攔住了,讓他們出去說。錢頌原本沒想那麼多,謝崇不讓他進門他一下生了氣。
他問謝崇爲什麼?
謝崇說:“你自己知道爲什麼。”
吳其樂也替錢頌生氣,在一邊冷嘲熱諷:“之前以爲你對蔣蕪多認真,現在看來蔣蕪不選你是對的。”
“你跟他們說了?”謝崇轉頭問錢頌,以爲錢頌把自己的事跟吳其樂說了。謝崇不喜歡吳其樂,吳其樂是個話多的大嘴巴。有些人話多,單純就是話多,不惹人厭。吳其樂話多,是會帶給別人麻煩的那種多。謝崇從不跟吳其樂等人說自己的私事,他真的很討厭他們嚼舌根子。
“說什麼?”錢頌心說你可別冤枉我,你結婚的事我沒對任何人說過,於是馬上問吳其樂:“你把話說清楚,你不要莫名其妙的!咱們好好說話,你提過去的事幹什麼?你要這樣你就自己去看蔣蕪,別跟我們一起去了。本來也沒想帶你!”
吳其樂說:“蔣蕪剛結婚幾天?現在她受傷了你就不想去看了。好歹還是朋友吧?”
錢頌對謝崇攤手,表示自己的清白:“走吧,不看不合適,進ICU了,差點摔死,看在蔣教練面子上也要去啊。”
一提蔣教練,謝崇就無法拒絕,只得跟他們去。
蔣蕪的新家在郊區。
她先生宋兼在郊區有宅基地,一間大平房,蔣蕪住在那裏很自在,每天養雞養鴨,早上去雞窩裏掏雞蛋。唯一煩心的就是吵鬧。
宋兼喜歡別人叫他SJ。
SJ的朋友絡繹不絕來家裏,一羣人每天喝酒喫飯,彈琴唱歌。蔣蕪起初還覺得有意思,久而久之就煩了。她覺得SJ和他的朋友們破壞了她“三毛”式的平靜生活,於是決定離家出走。
別人喝酒到半夜,她揹着包走了。村口臨時修路,她沒看到指示牌,掉進了坑裏,胳膊骨折了。
謝崇他們去她的家裏看她。
那是她“烏托邦”式的家。
他們看到院子裏睡懶覺的貓,跑來跑去的自由的雞鴨鵝,還有兩隻看家護院的小狗,看到有人來就搖着尾巴上來了。
蔣蕪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手臂吊着,不施脂粉,人曬得很黑,披頭散髮。她的先生SJ正在一邊給她梳頭。
好像就是那麼一瞬間,謝崇明白了蔣蕪爲什麼要閃婚。她在馬場後面的小院子,也有着這樣的自由。但是那些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所以她追尋着來到了這裏。
SJ拿了兩把椅子給錢頌和吳其樂,但是不給謝崇,讓謝崇自己找地方坐。謝崇就沉默着坐在臺階上。
“不是說要摔死了進了ICU嗎?”謝崇問。
錢頌嘿嘿一笑:“不這麼說你能來嗎?”
謝崇就不再說話。
SJ一直爲蔣蕪梳頭,錢頌要喝水,他讓錢頌自己弄去。他說:“反正在裏面,你就當是自己家。”
他們都不喜歡SJ,聽他這麼說都翻白眼。蔣蕪也不做聲,就半閉着眼睛坐在那裏。
她很久沒看到謝崇了。
從她認識謝崇起,這是最久的一次。謝崇身上有一些東西不一樣了,他好像不像從前那樣對一切都憤怒了。他好像對生活很滿意。
蔣蕪挺想念謝崇的,但不是那種男女之情似的想念,她已經不喜歡謝崇了。她的人生有很多種活法,爸爸離開了、媽媽去新疆牽馬了,她一個人自由自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缺錢了就想辦法賺點錢、賺了點錢就去玩、有時候邊玩邊賺錢,沒有人是她的終點。謝崇不是,SJ應該也不是。
她就是這麼一個人,她不像謝崇,一直不談戀愛,好像一直在等她,其實是他自己有感情潔癖。他一開始就想天長地久。說她看不上他的“富人習氣”是假的,她怕他那麼認真是真的。
現在謝崇不一樣了。
蔣蕪能看出來,謝崇應該是喜歡了別人。但她什麼都沒問。
她伸手管他們要紅包:“每人五千,給完了你們就走吧,我們家今天不待客。”
錢頌又傷心了。
朋友一個兩個都不待見他,他開了小一百公裏來密雲,屁股沒坐熱呢,主人下逐客令了。
SJ本來也不喜歡蔣蕪的朋友們,覺得他們一個兩個三個都很裝逼,所以也不會假惺惺留他們。
進門總共沒說幾句話,紅包留下了,就走了。
一直到走,SJ還在給蔣蕪梳頭:也不知那梳子有什麼魔力,要一直梳。
“蔣蕪變了。”吳其樂說:“我不喜歡現在的她。”
“原來的她你就喜歡了?”謝崇突然說:“你今天不過是想知道蔣蕪過得好不好,所以纔來看的。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怎麼想。暗自攀比的事你乾的最多了。”
謝崇一句話就揭了吳其樂的面具。
她並不喜歡蔣蕪,她喜歡謝崇,但謝崇喜歡蔣蕪。多少年了,吳其樂總不能如願。蔣蕪結婚的時候她很開心,覺得蔣蕪終於放過謝崇了,她的機會來了。結果謝崇對她說:“我不喜歡你。從前不喜歡,以後也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呢?”
“我有排你性。”這是謝崇的原話,他很少對異性說這樣的話,但吳其樂這人是不值得他客氣的。
吳其樂家境極好,自小也是公主一般的人物,被謝崇接連拒絕,心裏也有怨恨。覺得自己怎麼就不如蔣蕪了?這一天早上她站在謝崇家門口,明明聽到他廚房裏有動靜,他偏偏不許他們進門。
她問錢頌謝崇家裏是不是有人,錢頌說有人?我怎麼不知道有人?有人我能不知道?
錢頌儘管跟謝崇吵架,但謝崇說過的話他都放在心上。謝崇不讓他說,他就不說。做朋友,就是要做靠譜的朋友。
吳其樂還是追着問:“那爲什麼不讓咱們進他家裏坐會兒呢?”
“那你去問謝崇啊,你問我幹什麼?”錢頌也煩吳其樂。他覺得吳其樂這人跟有毛病一樣,從小就不太正常。大家都有自己的馬,她非說蔣蕪那匹好。蔣蕪的馬很難馴的,她不經允許就要上馬,被馬踢了,她父母去投訴蔣教練。就因爲這事,蔣蕪被罰站了。因爲蔣教練說她沒看好自己的馬。
錢頌這麼說,吳其樂更篤定謝崇家裏有人,她準備找時間去看看。
吳其樂就是想知道:究竟什麼神仙能住進謝崇家裏。
牟雯這一天在褚玉溪的新房的小區裏碰到了林爲森。
她離職後除了小顧沒跟任何人聯繫過,林爲森給她打過兩個電話問她在做什麼,她說自己在準備學駕照考研。
褚玉溪停止了跟林爲森的合作,這令林爲森非常鬱悶,他多方打聽也不知道爲什麼。這一天看到牟雯從褚玉溪的房子裏出來,頓時明白了一切。
牟雯是個白眼狼。
林爲森第一眼看到牟雯的時候,看到她眼裏燒着的那團火,就覺得這個人野心太大。他作爲牟雯的師父,儘管對她照顧有加,但當公司真的決心聘用牟雯的時候,他卻還是有一些不好的預感。
公司歷來有合夥人制,無關司齡,單純看個人貢獻,如果褚玉溪這個客戶搞定了,那一年他就榮升合夥人了。成爲業務合夥人後,他能享有更多更好的待遇。所以他搶了牟雯的褚玉溪。
卻沒想到,最後牟雯又把褚玉溪搶走了。
林爲森終究是見過世面,他笑着上前跟牟雯說話:“牟工,好久不見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牟雯這次不藏着了,直接對林爲森說:“我來工地看一眼進度。”
“褚先生的?”
“是啊。”
牟雯說:“師父,你別跟我生氣。我的情況你知道的,我當時就跟你說過,我需要褚先生這個客戶。”
林爲森維持了表面的體面,對牟雯說:“沒事,師父不怪你。你一個人在北京不容易,這都是能理解的。當時師父也只是覺得你初出茅廬,爲褚先生設計這麼大的房子可能會服務不周,現在看來是師父多慮了,你做的不錯。”
“感謝師父的理解。”牟雯指了指外面:“師父我先走啦。”
“褚先生你收了多少錢?”林爲森突然攔住牟雯,這樣問。
“打對摺收的。”牟雯隨口胡說:“我打對摺收的。”她現在學聰明瞭,不會把自己的底牌亮給別人,尤其是林爲森這樣的人,他城府太深了,到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跟她談笑風生,可見他多麼厲害。
“可以,你賺到錢就行。”林爲森終於放她走了。接着他在自己的一個圈內的羣裏說:“留意一個叫牟雯的人,是我原來帶的實習生,非常沒有底線。”
“懂了。”
“截胡她。”
“…”
羣裏的人都這樣說。
牟雯對所謂的“圈子”是有所耳聞的。
這還是謝崇給她講的。
謝崇說其實所有的地方都有所謂的“圈子”文化,有些人把“圈子”做成生意,去撮合一些交易。所謂的圈子,就是把一羣人攏在一起,大家共同去做點什麼事。
牟雯聽到後有意識加了一些設計師的羣,看到裏面會分包一些工作。她自己閒的時候接了一些小活。有時她也會在羣裏看到有人在罵人,罵某個人搶了他生意…由此她推斷林爲森也有他自己的圈子,只是那個圈子是業內最權威的。
她知道這些,但她並不害怕。
跟謝崇結婚以後,她有了空閒的時間,看了一些書,她看了一些經濟學書籍,知道了“下沉市場”、知道了“藍海紅海”,沒有任何人和產品能佔有100%的市場。所以牟雯一點都不怕林爲森。
她也有想過,如果以後林爲森爲難她,那她就跟他硬碰硬。
這時小顧給她打電話,說公司裏下午在傳她離職後搶了林爲森客戶,還說她傍了大款,做了家庭主婦。
牟雯咯咯地笑:“家庭主婦怎麼搶客戶呀?搶了也沒時間做啊,這是矛盾的呀!”
小顧一想:也對。她叮囑牟雯留個心眼。
牟雯想跟小顧說她結婚的事,她不想瞞小顧。事實上她也有自己的計劃,她看好了謝崇小區門口的一個小店鋪,她想租下來註冊一個小公司。
她想讓小顧幫幫她。
她約小顧改天一起喫飯,然後掛斷了電話。
晚上她回到家裏,準備做飯,謝崇卻給她打電話說:“我知道現在跟你說太唐突了,但我也剛剛被通知:我爸媽要來了。馬上到。”
牟雯突然就緊張起來。
她沒見過謝崇的父母。
結婚時候她在謝崇旁邊,跟他一起給他的父母打了個電話。兩個老人覺得他們結婚太倉促,但因爲謝崇很堅持,所以他們也不說什麼。
“可是家裏沒有菜了,我去買。”
“不用。”謝崇說:“出去喫。我二十分鐘到家。”
門鈴響了,牟雯去開門。
她見到了謝崇的父母:謝冬峯和廖曉樺。
這是兩個氣度不凡的人,自帶一身富貴,看人倒是很和氣,問牟雯:“你是牟雯?”
“是的。您二位請進。”牟雯轉頭去找拖鞋放到地上。
她有些拘謹地站在那裏看着他們換鞋,不知道該叫“阿姨”還是叫“媽媽”。
謝冬峯不愛說話,很禮貌,是個“老謝崇”。廖曉樺很優雅,但說話語速挺快。
她進門後對牟雯說:“我參觀參觀你們家可以吧?不可以你就跟我說。”但她不等牟雯回答,已經在屋子裏轉圈了。
廖曉樺沒想到兒子的家裏是這樣的:那些花花草草、幼稚的拖鞋,還有他那個戴着兔子耳朵髮箍的老婆。這一切都不符合廖曉樺的想象。
廖曉樺以爲就算不是蔣蕪,謝崇也會照蔣蕪的樣子扒下來找一個,萬萬沒想到,是牟雯這樣的。
“晚上喫什麼啊?”廖曉樺說:“餓了。”
“謝崇說出去喫。”
“餓死了他給我收屍啊?”廖曉樺切了聲:“隨便喫口吧。咱倆做。”
牟雯不知她是什麼意思,跟着她去冰箱裏拿東西,又跟在她身後去廚房。到了廚房裏,廖曉樺拿起這個看看,又拿起那個研究研究,接着說:“這樣吧,你說你愛喫什麼,我做,你看着。”
牟雯看出來了,謝崇他媽跟他一樣,不會做飯。
她也不說話,痛快地穿起圍裙,雙手向一邊伸:“您請這邊等吧。”
廖曉樺本來對牟雯印象一般,覺得這是一個從小城出來想跨越階層的聰明姑娘,但她這個動作很可愛,廖曉樺忍不住笑了。
她接着又憋回去,高傲地站在一邊,看她做飯。
這姑娘很厲害,年紀輕輕把個廚房“玩”明白了。她不是那種帶着疲憊和怨氣做飯的人,她是真喜歡做飯。她擺弄那些東西像玩一樣輕鬆,最重要的是她扭頭對廖曉樺說:“您看好了,我給它翻個面!”
牟雯覺着別人在看着她,她實在不好不展示一下,於是給炒鍋裏的東西漂亮地翻了個面,接着將鍋顛了起來,鍋裏着了火,廖曉樺“媽呀”一聲捂着心口跑了,再也沒進過廚房。
謝崇進家門的時候看到父母閒適地坐在沙發上,廚房裏有菜香味。
他說:“你們爲什麼不提前說呢?這樣多被動啊。你們也沒準備紅包。”
廖曉樺翻了個白眼,從包裏往外掏了兩個大紅包:“你以爲你媽不懂事嗎?”
“那行。”謝崇說:“我說出去喫,怎麼做上飯了?”
“我餓了,我不想出去喫。”廖曉樺看着謝崇:“我知道你爲什麼要跟她結婚了。”
“爲什麼?”
“你給自己找保姆呢!”廖曉樺說:“你別以爲我看不出來,你就是覺得這個跟你奶奶姥姥一樣,能照顧你、給你做飯。這不太合適,說實話,對人家姑娘不公平。”
“怎麼不公平了?你又知道別人想要什麼了?”謝崇想好好跟廖曉樺說這件事。他想說他自己根本不可能走進沒有感情的婚姻,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
謝冬峯卻打斷他們的對話:“你們要說出去說。”
牟雯在廚房裏隱隱聽到幾句,這時怪自己的聽力太好了,不該聽的偏偏往她耳朵裏鑽。
客廳裏安靜了。
牟雯端着菜出來說:“喫飯啦。”
廖曉樺把兩個大紅包給她,牟雯接過去,脆生生喊了“爸”、“媽”,一點都不扭捏。
廖曉樺看她這樣,又在背地裏擰謝崇胳膊,覺得自己的兒子多少有些欺負小城姑娘了。
喫飯時候,輪到牟雯舉杯,她舉起酒杯說:“爸、媽,我不知道二位是怎麼看待我和謝崇的婚姻的。我想說的是我不是壞人、謝崇也不是,我跟謝崇結婚,首先是因爲我喜歡他。”
她說着看向謝崇:“這些你知道的呀!”
謝崇“嗯”了聲,這時牟雯接着說:“謝崇也喜歡我,所以我們才結婚的。”
她又看着謝崇:“我會好好照顧謝崇的,我相信謝崇也會好好照顧我,我們會把日子過好的。請二位相信我們。”
她說完仰頭幹了那杯酒。
酒有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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