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這時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說:“我也提一杯。”
“我先問問你爲什麼提杯?”廖曉樺明知故問,牟雯的話她聽懂了,也想聽聽謝崇的真心話。她活了半生,虛情假意見多了,就想自己的家裏乾淨些。
“我結婚了,我當然要提杯。我太太都提杯了,現在我提。”謝崇朝牟雯方向靠近,用肩膀碰了下她:“請你們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我們,我當然不會跟我不喜歡的人結婚了。”
他轉頭看着牟雯:“這件事你不知道嗎?”
牟雯從未聽謝崇說過這樣的話,在他父母在的場合,他篤定地說:他們結婚是因爲愛情。
她很震驚,她潛意識裏是不信的。可她看到了謝崇的眼睛,他正含笑看着她。那麼真摯的目光。
牟雯又快樂起來,她的快樂又四面八方飛起來了。
這時她豪爽地說:“那我陪一個!”
“你那點酒量,你陪一口吧!”謝崇笑了,跟父母捧杯。
“我不,我就要陪一杯!”牟雯驕傲地仰起頭。
謝冬峯和廖曉樺對視一眼,笑了。
他們不太回北京。
一是因爲愛玩、一是因爲生意,北京呢,其實也沒多少值得回來的親人了,而生意主要是在南方和國外。這次臨時回北京,是因爲謝崇結婚了。
領證的時候他們就要回來的,但是因爲廖曉樺做了一個小手術耽擱了,現在回來看看謝崇的新家。他們看到牟雯後,覺得她是一個會讓家很溫暖的人,於是理解了謝崇的選擇。
誰又能說這樣的選擇,不是因爲愛呢?
溫暖纔會滋養愛。
四個人喫完飯,廖曉樺和謝冬峯要走,謝崇和牟雯送他們到樓下。牟雯知道他們或許有話想單獨說,就藉口先上樓了。
“什麼叫像我奶奶啊?”謝崇在牟雯走後對廖曉樺說:“意思是我娶我奶奶唄,也不知道是罵我呢還是罵我奶奶呢!”
廖曉樺氣得使勁拍打他:“你說的什麼話?不肖子孫!”
“本來就是。我結婚你提我奶奶姥姥幹什麼,還說什麼找保姆….我不愛聽!”謝崇說:“剛剛就是我爸攔着,不然我肯定要跟你當面吵。”
“給你厲害的!”廖曉樺被他氣笑了,又拍他一下才走。
謝崇進門後看到牟雯正在整理廚房,就跟着進去了。
他把牟雯拉到一邊,自己站在水池邊洗碗。牟雯呢,就站在那裏看着他。
“看什麼?”謝崇問。
“你剛剛說你跟我結婚是因爲感情耶。”
“你不是嗎?”謝崇反問:“如果不是,那我要佩服你演技好了。”說完瞪了牟雯一眼。
牟雯故意“哼”了一聲:“我當然知道啦。”接着上前抱住謝崇:“哎呀呀,我好開心。”
“開心什麼?”
“開心你接了我的話,你爲我在你父母面前正名。”牟雯多麼怕那時謝崇不言不語啊,她會怪他連謊都不會說,她的心裏會很難過很難過。
“別說這些話!”謝崇說:“我不愛聽。”
晚上睡覺前謝崇拿着梳子過來,非要爲牟雯梳頭。
牟雯也不知他爲何要這樣,就安靜坐在那裏,等着他說早上的事。她想知道謝崇爲什麼跟別人站在樓下吵架,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我今天去看了一個朋友。她嫁給一個我們都不喜歡的人,前幾天離家出走時候掉坑裏摔骨折了。”謝崇簡單地說。
“像你娶了你的朋友們都不喜歡的人一樣嗎?”牟雯笑着玩笑道。
“什麼意思?”謝崇問。
牟雯說:“我知道今天的那個男的是你的好朋友,是錢頌對嗎?你們之前總打電話,還有之前我在公司答謝宴的時候,你也帶來了。雖然我沒見過,但我知道有這麼個人。”
“他沒不喜歡你。”謝崇說。錢頌只是覺得牟雯是騙子,他作爲朋友擔憂謝崇,但他知道一旦偏見消除,錢頌是不會討厭牟雯的。
牟雯就不再說下去。
上午錢頌站在樓下向上看那一眼,是帶着厭惡的,牟雯是能感受到的。事實上她能理解錢頌。就連她的公司都在杜撰她的各種故事,何況謝崇最好的朋友呢?
但最令人難受的是,牟雯根本無法無愧於心地說:我跟謝崇結婚就是因爲純粹的愛情,我就是愛他,我沒考慮過別的。
不是的,她考量過的。
謝崇將梳子放在桌子上,將牟雯的身體轉向他,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問:“如果我一無所有,你會跟我結婚嗎?”
這個問題跟複雜,牟雯在思考該從哪裏回答他,謝崇本以爲她會斬釘截鐵地答“會”,見她遲疑就說:“我就知道!”
他不怪牟雯。
“我跟你說一件事啊。”謝崇說:“我要出國兩個月左右。”
“嗯哼,我知道的啊,你的工作要經常出去。沒事啊。”牟雯說:“你放心出去,我會把家裏照顧好。雖然家裏也沒什麼需要照顧的。”
“?”謝崇臉沉下來:“我是想聽你說這些嗎?”
“?那說什麼?”牟雯滿臉問號:“我抱着你大腿不讓你走嗎?”
“你住嘴。”謝崇說:“你再說我真要生氣了。”
他希望牟雯表達出些微的不捨和想念,但牟雯卻是那樣的…懂事。他壓根不需要懂事的妻子,他需要一個真切愛着他的妻子。
牟雯見謝崇在生悶氣,就開始回顧剛剛的對話,試圖找出自己的問題,很遺憾,她覺得自己的話是滿分的回答,她是一個滿分的妻子。於是她叉着腰讓謝崇不要無理取鬧,說你再這樣我也要生氣了!
他們婚後的第一次爭吵,就是在這樣莫名其妙的情況下產生的。起初都只是想裝一下生氣,沒想到裝着裝着,真的生氣了。謝崇覺得牟雯不在意他是不是在身邊、牟雯覺得謝崇過分苛責她,兩個人誰都不理誰了。
牟雯踢了謝崇一腳,去自己房間睡覺了。謝崇氣得整夜不睡。
第二天牟雯下班到家後做飯,在廚房裏乒乒乓乓折騰。謝崇在廚房路過偷偷看過好幾次,他餓了,等着牟雯做好飯叫他喫。他想只要叫我喫飯,我就跟你好了。
結果牟雯端上兩菜一湯,盛了一碗米飯,沒帶他的。他們兩個都飯量大,每次喫飯都要四個菜打底,兩個菜的意思是讓他自己去找飯轍。
謝崇就給餐廳打電話,讓他們送一桌“山珍海味”來。牟雯本來就口壯,又愛喫,見謝崇有那麼多好喫的,不給她喫,她更生氣了。
晚上睡覺,謝崇進門前站在臥室門口咳嗽一聲,見牟雯房間沒動靜,又去她門口咳嗽一聲,這纔回房間去。
躺在牀上安心等着牟雯的小腦袋從門縫裏擠進來,說“我來嘍”然後飛到他牀上,結果牟雯沒來。
謝崇等到半夜一點,聽到外面有動靜,就去看。看到牟雯在廚房裏給自己做澆頭。大半夜,她要做三種澆頭,都蓋到面上,拌起來喫。
那得多香啊!
謝崇故意板着臉說:“半夜不睡覺折騰什麼!自己不睡也不讓別人睡。”
牟雯回頭朝他嘿嘿一笑,然後立刻板起臉:“不給你喫!”
謝崇就上前鎖她喉,她不舒服,說我就不給你喫!讓你自己喫滿漢全席!喫獨食!忘了是她自己先不給他喫飯的了。
鬧到最後纔想起其實沒什麼大事,最重要的是牟雯的澆頭蓋在麪條上,三種澆頭,真的太好看了。謝崇饞了,說要幫牟雯試毒。
牟雯哼一聲,把盛好的那碗給他,又變戲法似地拿出一碗麪條,趾高氣昂地、得意地。
謝崇忽然就想狠狠“弄”死她。
他說不清,就是想把牟雯揉碎了塞進自己身體裏那種感覺。
“我原諒你了。”牟雯說:“賞你這個老乞丐一碗麪條。”
“那我謝謝你。”
兩個人坐在餐桌上喫麪,都把一條腿翹到椅子上。牟雯問謝崇要不要來瓣蒜,謝崇是不愛喫生蒜的,搖頭:“我不喫,難聞。”
“那我喫!”牟雯真就喫起了蒜。
謝崇問她是不是在給陝西客戶裝修,她很驚訝:“你怎麼知道?”
謝崇指指麪條。他瞭解牟雯,牟雯就像一個新生的小孩一樣,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跟客戶接觸的過程中,客戶提及的東西、表達的喜好她都會去研究,所以有了西式早餐、所以有了這碗深夜“三澆”面。
她對世界這麼好奇,導致謝崇的生活也總是在經歷着不一樣的東西,他們家的飲食、裝扮,都時常會換。
很好玩的。
這生活很好玩的。
謝崇從未覺得人生如此好玩過。
他一邊喫麪條一邊問牟雯:“呼倫貝爾的草現在完全綠了嗎?花都開了嗎?”
“綠了!也開了!漫山遍野的花!大興安嶺的樹木也茂盛了,特別美,特別涼快!”她說完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謝崇說:“在我出國前,我想去一趟你家。”
牟雯夾麪條的手頓住了,她沒想到謝崇會有這樣的念頭。她以爲謝崇一輩子不想主動去,當然如果她提起,他不會拒絕。但她沒有提起,是因爲她以爲謝崇不感興趣,以爲他不想去。
她不想讓謝崇覺得去她家裏是任務,不想讓自己的父母尷尬。所以她沒提起過。
“去我家看我父母嗎?”牟雯問:“以女婿的身份嗎?”
“不然呢?以你姘頭的身份?”謝崇猛扒了一口面,真好喫啊,不知道牟雯媽媽的包子是不是更好喫呢?
牟雯起身打他,眼睛紅紅的:“你想什麼時候去?”
“我想明天就去。”
“明天?”牟雯很驚訝:“時間太緊了。”
“所以我決定下週一出發,你先處理一下工作。”
牟雯問謝崇準備怎麼回去,謝崇說開車回去。牟雯還從沒有自駕那麼遠過,聽說開車眼睛瞪得溜圓:“從北京開到牙克石?開車?!”
“不然呢?”
“坐飛機啊,火車啊…”牟雯說:“真有人能開那麼遠車嗎?”
“有。這個人就在你面前。”
他們出發那天很有意思。
牟雯穿得像一隻小蜜蜂,身上疊了幾種顏色。謝崇問:“你穿成這樣是要幹什麼?去採蜜嗎?”
牟雯就繞着他轉兩圈說是呀,採你這朵罌粟花的蜜啊。
謝崇手罩在她臉上推她讓她離遠些,他要再檢查一下行李。這次他開了一輛大越野,牟雯沒見過這輛車。
“你租車啦?”牟雯說:“沒見你開過呢。”
“你是不是沒去家裏車庫看過?”謝崇問她。
“什麼意思?”
“我的車。我有很多車。”
謝崇喜歡車,他從小就喜歡。在活動上的發言是真的,他有很多車。越野、跑車、轎車、SUV,整齊停在車庫裏,他每次會根據自己的心情選擇要開的車。只是碰巧,牟雯看到他開的都是那輛而已。
“原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有錢。”牟雯點頭:“我真是太有眼光了。”
她現在已經不在乎謝崇的想法了,她想通了,反正謝崇是那麼想的,她就不會刻意迴避。比如現在,她故意說我好喜歡你有錢。
謝崇聞言看她一眼,接過她的行李箱,放上車。牟雯看到後備箱裏裝了五箱茅臺酒,兩箱中華煙,還有一些茶禮盒,還有一些看不到內裏的盒子,就問:“這是幹什麼呀?我爸不抽菸也不喝酒啊。”
“你別管了。”謝崇說:“你什麼都不懂,不懂你就少說話。”
牟雯有點心疼了。
她心疼每一次浪費,並不因爲任何特定的人或事有改變。謝崇不讓她管,把她塞上車,他們就出發了。
牟雯帶着春遊的心情出發,所以她自己做了很多好喫的。她拎着一個大袋子,袋子裏裝着六七個飯盒,像抱寶貝似地抱在懷裏。
謝崇問她:“那都是什麼?”
“嘿嘿。”牟雯故意賣關子:“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她自己也買了一些小零食:薯條、巧克力、辣條…
辣條一拆,謝崇就開始嘰歪:“我操,我的車,全是辣條味兒!你給我收起來!”
牟雯裝聽不到,喫了一根,說:“真香!你要不要喫?”
“我不喫這垃圾…”
牟雯將辣條送進了他嘴裏,謝崇嚼了兩下,閉嘴了。過會兒說:“你少喫點這種不健康的東西,我替你分擔一點。”
牟雯哈哈大笑,又給他一點。
到了服務區,停好車,謝崇準備去找喫的。往北去的服務區沒有什麼好喫的,他什麼都不想喫,空手回來了。卻看到前機蓋上擺着一排小盒子,牟雯正站在那裏做“迎賓”:“歡迎光臨,請用餐。”
她滷了雞爪子、醬牛肉、燉了排骨、洗了黃瓜西紅柿、自己做的小醬菜和蒸饅頭。
我的天。
謝崇何時在出來時有過這種待遇,就差給牟雯跪下了。牟雯很得意:“剛你還罵我,現在你給我道歉。不,你給這些喫的道歉!”
“我誠懇道歉。”謝崇說。
他們笑着一路向北去,去往牟雯的家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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