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從工地回來突然想去一趟後巷。
她結婚後就沒再去過,突然想喫四川老闆娘的燙串串。下了公交車直接過去,走到小後門那裏,看到門上上了一把鎖。她在這頭,後巷在那頭,眼巴巴看着,過不去了。
她趴在門縫裏向內看:小攤位沒有了,很安靜,後巷從城市裏蒸發了似的。
去九塊九店裏問,老闆說:“城市改造啊,後巷關了,攤位清理了。你不知道嗎?”
“什麼時候的事?”
“就上個月的事。”
牟雯有些失落,又趴在門縫裏看了會兒。老闆說小攤位沒有了,正規的小店可能還有。她要是真想喫,就從另一個入口進去看看。
牟雯的倔脾氣來了,她真的從另一個口進去了,但燙串串沒有了。她站在空蕩蕩的小巷子裏,覺得那些不用費心去想喫什麼、幾塊錢就能喫飽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北京的發展太快了,幾乎是一天一個樣兒,這麼一條無名的小巷在城市裏消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她決定去喫米粉。
路過那家餐廳的時候,看到外面已經開始掛起了大紅燈籠。這一天八成是要接待什麼大人物,接待的“宮人們”比往常要多。牟雯站在馬路對面等紅綠燈,看着那個“光怪陸離”的餐廳。
真奇怪,好像是兩個世界。
馬路這邊的燈要暗一些,行人匆匆的;而馬路對面卻是明亮的,那些人穿着很光鮮的。
她看到了謝崇。
謝崇穿着高定的襯衫西褲,站在馬路對面。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她看到他的一瞬間心裏就“砰”一聲,忍不住再看他幾眼。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樣。他既不屬於馬路這邊,好像也不完全屬於馬路對面。
她知道謝崇這一天有應酬,因爲他下午給她發短信說不必給他留晚飯。她看到謝崇的周圍站着幾個打扮精緻的男女。謝崇正在跟他們講話,那幾個人在點頭應和着。
牟雯想跟謝崇打個招呼,她在馬路這邊踮起腳尖對他擺手,她也不知謝崇是否看到了她,因爲他的目光好像是在她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但緊接着移開了。
紅燈變綠了。
牟雯拔腿就跑,超過一個個人,連衣裙襬飛了起來,就爲了跟謝崇打個照面。快到跟前的時候她喊:“謝崇!l”
謝崇終於看到了她。
他好像有點意外。
別人的視線也隨着他的目光一起到來,落在牟雯的身上。她這一天穿了一件顏色很清雅的碎花小裙,頭上別了一個彩虹邊夾,揹着一個帆布包,跟那些正裝的男女們格格不入。
“誰啊?”有人問謝崇。
謝崇看着走到面前的牟雯說:“一個朋友。”
牟雯聽到了這一句,也不知怎麼,心裏沉了一下。但她臉上的笑意還在,走到他面前說:“我在對面看着像你,就跑過來跟你打個招呼。你快去忙吧。我們回見。”她的語氣很自然,看起來就像老朋友在路邊偶遇。
“我來給你介紹一下…”謝崇這樣說,卻有人從裏面匆匆走出來催他們:“老總們,人都到齊了,要開席了。”上前扯住謝崇就走了。
謝崇回過頭看着牟雯,說:“你一起來。”
“我不了。”牟雯搖搖頭,跟他揮手再見。
這一天在這裏舉行車企的一個活動,來的都是謝崇購入的其中一輛車的車主。謝崇原本不想來,但活動主辦方竭力邀請他來,說如果他能來,下一年所有國內的活動定製禮品都從謝崇這裏採購。
蒼蠅再小也是肉。這家門口的活動,謝崇來一趟就來一趟。他不想久待,準備混個臉熟就走。
活動規格很高,電視臺、報紙、網站的記者都請來了一些,謝崇在簽名牆前簽名的時候,閃光燈要把他晃瞎了——別人以爲請來了什麼新出道的明星。
大家都把牟雯這個插曲忘了。
沒人去問剛剛打招呼的女人是誰,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會把謝崇跟牟雯聯繫到一起。
席間主辦方請謝崇分享一些車主的故事,謝崇站起來流利地表達:因爲從小喜歡車,所以幾乎市面上的車他都曾擁有過。但今天活動的品牌車是他使用時間最長的,因爲那代表了一種精神….
諸如此類的場面話他張口就來,主辦方很滿意,敬酒的時候向謝崇保證:未來的活動禮品都從謝崇這裏定製。謝崇就說:“那明天我就去上海找你們籤合同吧。”
別人打趣:“我們來參加活動是爲了玩,只有謝總是爲了做生意,要麼謝總有錢呢。”
謝崇一邊笑着應付,一邊拿起手機問牟雯:“你路過這裏是做什麼?”
牟雯過很久纔回:“我去喫米粉。”
“米粉有什麼好喫?”謝崇不懂:“值得折騰好幾站地來喫麼?”
牟雯沒有回他。
剛剛牟雯站在馬路對面的時候,看着被人圍着的謝崇,突然就覺得他很遙遠。或許是他在她面前的時候,總看起來幼稚,而剛剛的他,戴上了另一副面具,那麼疏離冷漠。
牟雯有些害怕那樣的謝崇。
而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也很奇怪,好像她不該出現在那裏。那條馬路將人隔開了似的。
謝崇那時對她說:“卡裏有多餘的錢,你去買些有質感的衣服。”當時她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現在想來,或許是對今日這般情形的一種預見。
她的米粉喫得沒有滋味。
酸豆角不夠酸,湯也很淡,她問那個煮米粉的阿姨:“是換老闆了嗎?”
阿姨說:“沒換。”
牟雯還是將那些都喫完了。
回去的路上路過那家餐廳,她向裏看了一眼:一條長長的小路,掛着無數的燈籠。她不知道裏面在幹什麼,因爲有三三兩兩扛着攝像機的人從裏面走出來。
那是牟雯無法想象的生活。
即便已經跟謝崇結婚了,她也無法想象他的另一種生活。就像她對謝崇的瞭解,他進家門和出了家門,是不同的人一樣。
回到家裏將房間簡單整理一下,就去書房裏看資料。
其實這一天對於牟雯來說是很充實的。她去駕校報了名、王仙鶴給她介紹了一個客戶。
她將頭髮紮起來,戴上防藍光眼鏡,坐在電腦前研究廚房設備。她太入神了,以至於謝崇進門她都沒有聽到。
那時已經是深夜,謝崇應酬過後回到家裏,看到客廳裏黑着燈。他叫了一聲:“牟雯。”無人應他。
以往這樣的情況,牟雯已經跑着從某一個房間出來了,但這一天她沒出來。
“牟雯。”謝崇又喊了一聲,仍舊無人應他。
他換了鞋去找,在書房裏找到戴着耳機看電腦的牟雯。她電腦看久了,額頭上泛着油光。好像是遇到了什麼難題,因爲她的眉頭在皺着。
謝崇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嘆了口氣。
牟雯摘掉耳機,問他:“你喝酒啦?”
“喝了一點點。”謝崇嘆了口氣:“我剛剛叫你你都不理我。”
“我沒聽見啊!”牟雯起身坐在他腿上:“對不起啊,今天遇到了一點困難。我有一個朋友給我介紹了一個客戶,那個客戶的要求好高…”
“什麼朋友?”謝崇問:“那個叫楚凌的朋友嗎?”
牟雯在謝崇面前提起的朋友不多,他記得的只有楚凌一個。他記得楚凌,還是因爲她是牟雯的室友,牟雯經常跟她去喫飯。其餘的人,牟雯幾乎不說。
是的,牟雯幾乎不跟謝崇談她的生活。她在北京認識了哪些人、遇到了哪些事,她幾乎都不說。謝崇覺得牟雯並不想把自己的生活展現給他,她好像擁有自己獨立的小世界。
錢頌說:“殺豬盤就這樣。不願意付出成本的殺豬盤連七大姑八大姨都是杜撰出來的,你見不到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其實牟雯是說起過一次的,她說起了小顧,因爲謝崇認識小顧,所以她想把小顧的事說給謝崇聽。小顧正在準備讀在職研究生,並且,因爲跟她先生家裏的關係不好,她一個人搬了出來。家裏亂套了,公婆請她回去照顧孩子。小顧不想回去,她說照顧孩子可以,除非答應我離婚。
牟雯覺得小顧很厲害,所以她跟謝崇聊起了這件事。
但是謝崇聽了兩句就對她“噓”了一下去接電話,二十分鐘後他結束了工作電話,但也不記得剛剛他們聊過什麼了。他也沒再問起。
牟雯覺得他對這些“一地雞毛”的事不感興趣,也就不再提。
是在結婚後,離謝崇更近一些,才發現他的生活不像她看到的那樣容易。他每天要接無數的電話,他的客戶遍佈各行各業,他不僅做進出口貿易,還做企業的集採。牟雯自己總結了他的公司性質:禮品設計與銷售。大概就是這樣。只是他的銷售區域很廣,大部分都在國外。
他在北京也有辦公室,裏面有七個員工,剩下的工作都與工廠和物流合作。他的法律問題是跟律所合作。他好像經常跟人打官司,因爲牟雯總聽他打電話說:告他!
楚凌說這算輕資產運營。
楚凌聽說了謝崇的情況,還對牟雯誇他:你的這位先生是非常有頭腦的。我們接觸過很多企業,一旦有了錢就熱衷於置辦固定資產:買樓、囤地,規模和聲量都大了,但隨之而來的成本也高了。你的謝先生一心賺錢,砍掉了所有無謂的支出。他挺厲害的。他目標明確、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慾望。
這樣的謝崇是很遙遠的。
從前牟雯也覺得謝崇遙遠,但那種遙遠,只是一種感覺。是她站在這裏、他站在那裏,中間隔着一個霧濛濛的小島,她看不清他的那種遙遠。
現在的遙遠是她坐船走過了那個小島,走到他對面,距離他很近,卻發現他臉上戴着面具的那種遙遠。
“你今天去參加活動啦?”牟雯問他。
“破活動,一點都沒勁。”謝崇如果不是爲了生意,壓根不想去,所以牟雯問他,他也就興致不高。
“都是你的朋友嗎?那些人。”牟雯又說:“我在馬路對面,看你們聊的很熱絡。”
“我跟他們不熟。”謝崇說:“說實話,有的人我都不知道叫什麼。”
“可是不熟的話怎麼跟他們做生意呀?下次見面很尷尬啊。”牟雯覺得很好奇,她以爲謝崇的記憶力是很好的。
“我記不住的都是我不想做生意的。”謝崇說。
牟雯覺得謝崇似乎不想跟她聊這些,於是收起了自己的問題。
“你還沒說,給你介紹客戶的朋友是誰?”謝崇對這個倒是感興趣。
“是我一個客戶的委託人,姓王,叫王仙鶴。”
王仙鶴啊。
謝崇沒有說話,頗有深意的看着牟雯。看樣子,王仙鶴並沒跟牟雯說她是謝崇的法律顧問。
這倒是有意思。
“這位朋友知道你結婚了嗎?”謝崇又問。
“我沒說,她也沒問。她跟我客戶的關係很好,每次客戶有事情,都是她打給我的。”
“你的那位客戶姓什麼?”
“姓褚。”
謝崇眉頭挑了一下,沒有作聲。
牟雯原本想跟謝崇請教一些藝術方面的問題,但謝崇已經揉着眼睛去洗漱了。
牟雯又鑽進了電腦裏。
她總是這樣,如果有沒解決的問題,她就要去解決,她不想把問題留到第二天。客戶廚房改煙道的訴求是非常困難的,她必須把一切參數都計算清楚,才能給出合理的方案來。
她的手邊放着繪圖筆、紙、橡皮,不停地描畫擦掉、描畫擦掉。
謝崇收拾妥當後看到她還在忙,額頭上的油快能炒菜了。就跟她說:“早點睡。”
“好啊好啊。”牟雯從電腦前抬起頭,笑着對他說:“晚安。”
“晚安。”
可是謝崇卻站在那裏不動,好像還有什麼事沒辦似的。牟雯茫然地看着他,說:“還不去睡嗎?”
謝崇臉色不太好,嗯了聲就走了。
謝崇去睡了,而牟雯一直忙到凌晨兩點,怕打擾謝崇睡覺,就去了次臥。她經常一個人睡,也不知爲什麼,工作總是做不完、有時半夜纔有靈感,一熬就是大半夜。她跟小顧聊過這個問題,小顧說他們這個行業,能不熬夜的都是神仙。
但是無論她晚上幾點睡,第二天早上總會在八點半睜眼。
她想做早餐,各式各樣的早餐。倘若一天的早餐喫好了,她會很快樂。她對做飯很執着。或許是當她站在廚房裏,就會想起遙遠的牙克石,想起牙克石的包子鋪,和不停忙碌的媽媽。
下一天她睜眼早了些、她沒去廚房。
謝崇還在睡着,察覺到一個香噴噴的、軟乎乎的人鑽進了被窩裏。被子裏鼓起一個人形,她在裏頭兀自鼓搗着。
謝崇揉了下眼睛,笑了,把她從被子裏拉了出來。牟雯嘟着嘴道歉:“對不起啊,昨天太忙了。剛剛纔想起,我們約好了昨天晚上要做的。對不起對不起。”
她伸出手做出拜拜的姿勢祈求謝崇的原諒,謝崇故意“哼”一聲,說早上補昨天的,今天晚上正常進行。
“好!”牟雯高興起來,又要往被子下面鑽,又被謝崇拽了出來,他笑着說:“你幹嘛?”
“喚醒服務!我爲你提供喚醒服務。”
“你又不會。”謝崇把她掀翻到牀上,而他則跳到地上去了衛生間。牟雯聽到衛生間裏的洗漱聲,知道謝崇又是那一大套:刷牙、沖澡,手要洗乾淨。
他是一個很乾淨的人,無論早晚,都要把自己洗乾淨。洗很久。
牟雯等困了。
她抱着被子恍恍惚惚睡去了,甚至做了一個夢似的,但夢到什麼,她又全然不記得。
睡夢間察覺到有人鑽進了被子裏,接着涼涼的、柔軟的東西觸到了她身上,她舒服地嚶了聲微微睜開了眼,掀開被子一角,看着謝崇。
他抬起頭看着她,像要喫了她似的。
牟雯不自在地動了下,謝崇兇她:“睡覺!你不是喜歡睡覺嗎?”
鬼才睡得着!
被子高低起伏着,是她的呼吸一點點亂了。這時她又覺得謝崇不遙遠了,他離她那麼近,近到沒有縫隙了。
這一遭令牟雯通體舒暢。
現在她喜歡除了喜歡做飯,又多了一樣喜歡的東西。碰到這樣的一天,兩個人都不着急出門,就這麼認真來一場,真是萬般愜意。
牟雯穿着謝崇的大T恤去廚房,開始給兩個人做早飯。她仍舊哼着歌,身體微微晃着。這一天她要做西式早餐,因爲她最近給客戶做西廚,順帶研究了一下,覺得國外的早餐也好玩,經她改良過一定很好喫。
門鈴響了,謝崇去應門。
牟雯問:“誰啊?”
謝崇說:“沒誰。”接着出去了。
過一會兒牟雯跑到窗子前,看到謝崇跟一男一女站在樓下。那兩個人牟雯都沒見過,但能找到家裏來,或許是謝崇的朋友了。
她就那樣趴在窗前,看到謝崇一臉嚴肅地跟他們說話,說的什麼她不清楚。她覺得他們好像吵了起來,接着那個男人朝她窗戶的方向瞪了一眼。
牟雯慌忙向後撤了一步,怕被人看到似的。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