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龍口的冰面上,刺骨的寒風呼嘯打轉。
原本空曠的江面,此刻卻被一座白花花的“小山”佔據。
兩萬斤江魚在零下幾十度的極寒中,剛出水沒多久就徹底停止了跳動。
魚體表面的黏液與江水混在一起,迅速凝結成一層堅硬的冰殼,相互凍結粘連。
太陽西斜,光線拉得很長。
關山河站在那座魚山前,嘴角的笑容早就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深深鎖起的眉頭。
愁。
他是真愁。
四排村漁隊帶了十張拉貨用的冰爬犁,六連帶了十五張。
一張常規的冰爬犁,堆到冒尖,撐死了也就能裝六七百斤魚。
二十五張爬犁全填滿,也就是一萬五千斤上下。
本來覺得這一網拉上一萬斤運回去也是綽綽有餘。
這已經是他們這支隊伍能拿出來的全部運力。
剩下那五六千斤凍得梆硬的魚疙瘩,總不能讓人用肩膀扛回十裏地外的王家店營地去。
趙有山身上的菸絲袋早已打溼,只能吧嗒着空菸袋鍋子。
他蹲在冰面上,看着那堆小山一樣的哲羅鮭和胖頭魚,也是直嘬牙花子。
打了一輩子魚,頭一回因爲打得太多運不回去而犯愁。
黑臉青年湊過來提議道。
“師傅,要不留幾個人在這兒看着,咱們先拉一趟回去,卸了貨再空馬跑回來接一趟?”
“不行!”
關山河立刻搖頭否定了這個主意。
“天馬上就要黑了。”
夜裏的烏蘇里江面比白天危險十倍,而且白毛風一刮起來,方向都辨不清。
另外冬捕過後,江面上血腥味重,難保不會把附近山裏的狼羣甚至是黑瞎子招惹過來。
留人看守,太冒險。
就在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江朝陽手裏拿着幾根白樺樹枝,從江邊走了過來。
他將帶着冰碴的樹枝扔在腳下,指着那堆多出來的魚。
“連長,趙把頭,不用分兩趟。”
“這烏蘇里江的江面,本就是老天爺給咱們鋪好的、最好的一條冰道。”
關山河沒聽明白。
江朝陽蹲下身,拿冰鑹在冰面上劃出一條長長的直線。
“魚在極寒下凍成了冰坨子,本身就是最光滑的承重體。’
“我們把多出來的這五千斤魚,分成五份。”
“用剛纔起網換下來的破漁網兜底,把它們緊緊裹成五個大包袱。”
“底下墊上這種帶着韌勁的樹枝,用麻繩橫向綁死。”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牽着爬犁的馬匹。
“然後把這五個大冰坨子,用粗麻繩像火車車廂一樣,依次串聯在兩匹頓河馬的後頭。”
“馬匹在前面提供啓動的牽引力。”
“咱們剩下的人,分出三十個壯勞力,分佈在兩側,在馬匹啓動的瞬間跟着一起推!”
江朝陽的語速極快,每一個步驟都清晰明瞭。
“冰面上摩擦力極小,只要挺過起步那一下的靜摩擦,後面靠着慣性,馬拖着跑能省一些力氣。”
“而且這江道是一路順流微下坡,越靠近王家店方向越好走。”
趙有山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一把拍在大腿上,震落了一片冰霜。
“好腦子!這不就是火車頭嗎?”
“死物當活用,我怎麼就沒想到這茬!”
有了方案,隊伍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一百多號人聽從調度,綁網的綁網,砍樹枝的砍樹枝。
不到半個小時。
一個由五坨巨大“魚包袱”串聯而成的臨時冰上列車,成型了。
江朝陽站在隊伍最前方。
“推!”
隨着他一聲令下,三十個漢子齊齊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肩膀頂住被漁網裹緊的魚坨子,軍靴在冰面上死死蹬住。
兩匹頓河馬在趕車把式的鞭聲中,奮力向前傾倒身子。
“咯吱——”
巨大的冰坨子在白樺樹枝的墊底下滑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長音。
挺過了最初的阻力點。
整個列車,開始在冰面上緩慢滑行起來,速度越來越快。
一百多號人護衛着滿載的爬犁和後面拖拽的巨型魚包袱,像一支凱旋的遠征軍,浩浩蕩蕩地向着大本營進發。
當落日的餘暉將王家店渡口的雪原染成血紅色時。
營地裏已經升起了連綿的炊煙。
不少聯合生產小組已經陸續歸巢。
王家店中心空地上,各個連隊的營長和主官基本都圍着團裏的過處,一邊清點着第一天的戰果
另一邊也是打探消息,準備第二天的策略。
二營長李大栓站在過點旁邊,那張粗獷的臉上紅光滿面。
他看着地方幹事剛開出的單子。
“二營三連加上大興溝漁隊,七千兩百三十一斤!”
“哈哈,我們三連可是第一網就搞了七千兩百斤!”
李大栓那大嗓門根本不加掩飾,恨不得讓整個營地都聽見。
“加上這七千斤,我們二營今天九個連隊總魚獲可是上三萬斤了。”
他故意轉頭,看向不遠處正揹着手,在風口裏來回踱步的雷東峯。
“哎喲,雷瘋子,你擱那轉悠啥呢?”
“你們一營的人呢?”
“不會是空着手不好意思回來,躲在哪個江灣裏鑿冰窟窿抹眼淚吧?”
周圍幾個二營的連長,自然很配合自家營長地發出一陣鬨笑。
雷東峯停住腳步,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他們營連隊其實基本也都回來了,不過也都是兩三千斤,第一天由於都是生手,大部分魚把頭帶隊都去了開闊水域,所以收穫基本都中規中矩。
可他最寄予厚望的六連,眼瞅着天都快黑了,怎麼連個影子都沒見着。
這讓他心裏也直敲鼓。
難不成關山河那老小子真折在哪個江面了?
可有老把頭趙有山跟着,絕不可能出岔子纔對。
雷東峯承認,他確實指望六連能給他掙迴天大的臉面,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人得平安。
如果要用手下兵的意外去換那點虛名,他肯定不會同意。
就在他心頭越發煩躁,準備張開那破鑼嗓子罵回去的時候。
異變陡生。
遠處,通往老龍口方向的江面上,毫無徵兆地傳來了一陣沉悶且極富韻律的號子聲。
“嘿!哈!”
“嘿!哈!”
伴隨着號子聲的,還有馬蹄踏碎江面薄冰的清脆碎裂聲。
一個龐大的、蠕動着的黑影,正一點點從沉沉的暮色中浮現,輪廓由模糊變得清晰。
雷東峯下意識地向前搶了幾步,眯着眼使勁朝那頭瞅。
那支隊伍,走近了。
走在最前方的,是二十五張冰爬犁,每一張都堆得像一座移動的小山,用厚重的破帆布死死蓋住。
即便如此,依舊能看出底下貨物那誇張的輪廓。
拉爬犁的人一個個弓着腰,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拉繩上,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顯然已經到了筋疲力盡的邊緣。
而在隊伍的最後方,景象更是駭人。
原本兩匹神駿的頓河馬,此刻呼呼地喘着粗氣,渾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顯然也快到極限了。
在馬匹的身後,赫然是五個被巨大漁網包裹着的,難以名狀的龐然大物。
五個巨大的冰坨子,底下墊着堅韌的白樺樹枝,在冰面上被強行拖拽着滑行,留下了五道深邃的劃痕。
不光是馬在前面拼了命地拉,冰坨子後面,還有十幾道人影,正用肩膀死死抵住,艱難地提供着向前的推力。
每一個冰坨子的體積,都比前面裝滿貨的爬犁還要大上一圈!
雷東峯見狀直接邁開大步,朝着隊伍狂奔而去。
“關山河!”
一聲爆吼,帶着壓抑不住的急切與擔憂。
“你他孃的,存心想嚇死老子是不是!回來這麼晚!"
雷東峯的眼睛,卻死死地釘在了那些被帆布蓋住的爬犁上,眼神裏全是火熱。
關山河早就看到了自家營長,那張被凍得發紫的臉上,此刻笑開了花。
他一邊劇烈地喘着粗氣,一邊咧着嘴。
“嘿嘿,營長,沒法子啊!”
“今天魚獲......魚獲實在太多了!弟兄們拼了命,都差點沒能一次拉回來!”
他話不多說,行動就是最好的證明。
關山河大步走到第一張爬犁前,一把住了帆布的邊緣。
手臂肌肉賁張,猛地用力一掀。
“嘩啦!”
帆布飛揚。
失去了遮掩,一條體長將近兩米,凍得如同鐵棍般堅硬,通體佈滿細密銀鱗的巨物,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所有人眼前。
哲羅鮭!
江中之王!
不只是這一條。
在它身下,密密麻麻的鯉魚、鯽魚、胖頭魚,層層疊疊,堆得沒有一絲縫隙,每一條都泛着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關山河看着被徹底驚住的雷東峯,臉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了。
他抬手一擺。
“營長,別愣着了!”
“趕緊喊營裏的弟兄們,搭把手啊!"
“把這一網運回來,可要了我們六連和四排村小組弟兄們的老命了!”
“要不是朝陽靈光一閃,搞了五個火車頭一樣的大包袱,我們後面那五六千斤都得扔江上!”
“浪費糧食,那可是要遭天譴的!”
這一嗓子,瞬間點醒了雷東峯。
他猛地回過神來。
臉上沒有半分被下屬安排活計的不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喜。
那張黑臉上彷彿瞬間綻開了一朵花,直接扯開他那破鑼嗓子,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咆哮,瞬間貫穿了整個營地。
“一營的!手裏沒活的,都他孃的給老子滾過來幫忙!”
吼完,他幾步衝到關山河和江朝陽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砰砰”兩下,用力拍在兩人的肩膀上。
“哈哈!好樣的!我就說你們六連一直是主力!”
剛說完,他就意識到自己太過興奮,手上的力道沒控制住。
疲憊的江朝陽被他拍得呲牙咧嘴。
雷東峯難得有些心虛,趕緊轉頭,看向原本負責過秤的地方幹事。
“稱!快!快快快!趕緊的過秤!”
“我倒要看看,六連這一網,到底幹了多少!”
連那位見多識廣的過秤幹事,此刻聲音都罕見地打起了結巴,眼神裏全是不可置信。
“關……………關連長,你們這二十五張爬犁......都是這種大魚?”
“你們這......這是真把龍王爺的被窩給撈回來了啊!”
他看着那望不到頭的隊伍,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這麼看,一組秤怕是不夠了!”
“我覺得,得再開一組了!”
這時,趙有山從後面的爬犁上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劉幹事,我們沒細數。”
“但老漢我估摸着,最少,兩萬斤往上。”
他頓了頓,伸出四根手指。
“開四組秤吧!”
“不然的話,光兩組秤,過完都得倆小時了!”
嗡!
整個營地,徹底炸了鍋。
兩萬斤!
一網!
這一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所有人的腦子裏轟然引爆。
一網打出了別人一個生產小組四五天的總和!
最後,不光是縣裏冬捕指揮部又緊急調來一個負責過秤的幹事,團部兩個營的司務長也聞訊趕來幫忙。
四組磅秤,同時啓用。
即便如此,也花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纔將這批驚人的漁獲清點完畢。
磅秤的周圍,已經堆滿了凍成冰磚的江魚,形成了一座座真正的“魚山”。
一個負責計數的地方幹部,拿着統計單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一營六連四排村聯合生產小組,第一天總漁獲......兩萬三千五百七十二斤!”
這個數字一出。
整個王家店渡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即被山呼海嘯般的驚歎聲徹底淹沒。
周圍圍觀的其他連隊的人,一個個露出羨慕的神色。
今天白天,他們累死累活,在冰上鑿了一天冰窟窿,大部分隊伍拉上來的魚,都是兩三千斤左右。
人家一網,直接幹出了他們小半個月的任務量!
雷東峯雙手叉腰,站在魚山旁邊,那張飽經風霜的黑臉上,所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笑得像一朵迎風怒放的黑菊花。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把雙手往腰間的武裝帶上一插。
邊上,原本還在看着過秤的二營長李大栓,瞬間暗道一聲“不好!”
他剛一轉身準備開溜,後面就響起了一道他最不想聽到的、破鑼一般的嗓門。
“誒,老李,咋了這是?”
“天還沒黑透呢,這就準備回被窩了?”
李大栓僵硬地回過身。
立刻就看到雷東峯邁着一種極其囂張,近乎於螃蟹橫行的步伐,朝他走了過來。
對方還故意把耳朵湊到他跟前。
“哎呀!老李,你前面說啥來着?”
“那會兒風太大,江邊冷,我這耳朵有點背,沒聽清!”
雷東峯一邊說,一邊還伸出小指,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動作極盡挑釁。
“我記得,你好像是說,你們二營今天總共......上三萬斤了是吧?”
“哎呀,確實是不少啊!真厲害!”
他故作驚歎,隨即話鋒一轉。
“我們就沒有那麼多了,我們也就才......兩萬三千多斤。
“但是呢......”
他拖長了音調,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我們這只是一個連的啊!”
“哈哈哈哈!”
笑容從來不會消失。
但它會轉移。
雷東峯的得意毫不掩飾。
這一次,卻輪到李大栓一張臉黑成了鍋底。
可他偏偏沒法反駁,這要是他手下連隊幹出的成績,他能比雷東峯囂張十倍。
於是只能嘴硬地,強行反駁幾句。
“雷瘋子,我跟你說!”
“先胖不是胖,後胖壓到炕!”
“你別得意太早,後面我們二營,肯定能追上!”
說完,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周圍那些伸長脖子看熱鬧的自家連長。
“一個個看個球的熱鬧!好看嗎?”
“就知道看熱鬧!”
“冬捕總共就十天時間,還不抓緊時間回去好好歇着!”
“都給老子琢磨琢磨明天怎麼幹,咱們爭取拉一網比他們還重的上來!”
“都回去了!”
說完李大栓帶頭,氣沖沖地朝着自家營地走去。
看着老對手落荒而逃的背影,雷東峯卻不準備就此放過,他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在後面聲如洪鐘地補刀。
“老李,就你那身板還胖呢!”
“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胖!”
“你放心,這次冬捕結束,圍着團部跑步的那個名額,肯定是落在你身上了!”
“到時候,我一定親自去給你鼓鼓勁!”
喊完之後,他才露出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轉頭看向江朝陽,目光裏滿是讚許。
“今天你們六連,拉了一個天大的紅網。”
“等着,我去團部走一趟,看看能不能給你們這些功臣,劃拉點硬東西回來!”
說完,他邁着八字步,雄赳赳氣昂昂地朝着墾荒團所在的指揮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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