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河這話落地,江朝陽還沒什麼反應,一隊的顧曉光就先憋不住了。
一路上他們揹着柈子累得腰都要斷了。
這幫二隊全放車上了,他們不僅歇着,還能拿獎勵?
一下子酸水直冒:“這算啥本事?”
顧曉光把背上的藤條往上顛了顛,一臉的不服氣。
“不就是往木排底下澆瓢水嗎?三歲小孩都知道冰上滑,這也值當是個功勞?”
顯然他覺得這所謂的發明太兒戲,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
關山河沒接茬。
他走到那垛像小山似的木頭前,抬起穿着大頭鞋的腳,照着最底下的冰爬犁狠狠跺了兩腳。
咚!
咚!
悶響沉實,冰層連個白印子都沒起,上面的圓木更是紋絲不動。
“你管這叫不就是澆了層水?”
關山河轉過身,目光冷得像從冰窟窿裏撈出來的石頭,直直砸在顧曉光臉上。
“那你怎麼不澆?是你水壺裏沒水,還是腦子裏沒水?”
顧曉光被噎得臉紅脖子粗,吭哧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辯解。
“我們……我們這不是心思都在幹活上,沒往那歪門邪道上想嗎。”
“歪門邪道?”
關山河氣笑了,指着顧曉光,又指了指身後那一排排老兵。
“去,你問問他們。”
“問問去年冬天進山的老兵,這一兩千斤的柈子,是怎麼運下去的。”
沒人說話,但幾個老兵下意識地動了動肩膀。
關山河聲音陡然拔高,炸雷一樣在林子裏滾過。
“是用身體扛!”
“大半個月,天天百十斤壓在身上,誰的肩膀頭子不是爛了結痂,結痂了再爛?”
“晚上回營房脫衣服,那布片子是連皮帶肉一起往下撕!”
“那時候咱們是沒招,沒那個腦子,就只能拿身子骨硬填!拿命去頂!”
“現在有了這冰爬犁,能省多少力氣?能少爛幾個肩膀?你管這叫歪門邪道?”
看着往後縮脖的顧曉光,關山河目光銳利地說道。
“趁這個機會,我也不妨給你們多說一些。”
“我們上面的墾荒團是帶着任務過來的,團裏的任務是給後續的墾荒大軍積累經驗!”
“而我們先鋒連,更是團裏派出來的先鋒隊,給團裏積累經驗的。”
“我們要做的,就是要搞清楚,怎麼開荒土地多產糧多!”
“在北大荒這林子裏,怎麼幹活會最快?喫什麼能補充營養?怎麼睡覺不凍掉腳指頭?”
“這些玩意兒,都得靠咱們一點點摸索,一點點試錯!最後總結成經驗。”
他回身拍了拍那個巨大的木垛。
“別看這冰爬犁土,簡單。”
“要是沒有江朝陽他們搞出來,等後續十萬大軍進場開荒。”
“到時候就算有人想到了,等推廣開,也最少會產生十萬個爛肩膀!”
“可現在有了這法子,就能提前推廣!”
“這十萬人就能把力氣省下來,去砍更多的柈子,去開墾更多的地,打更多的糧食!”
“這筆賬,你們這幫讀過書的,算不明白?”
林子裏靜悄悄的,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哨音。
原本二隊那些知青,只覺得這玩意兒好玩,省勁,能偷懶。
現在被關山河這麼一拔高,一個個腰桿子瞬間挺得筆直,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怎麼都壓不住。
合着咱們瞎鼓搗這玩意兒,還有這麼大的戰略意義?
這哪是偷懶,這是爲國分憂啊!
程墾站在旁邊,聽得那叫一個舒坦,比自己喝了二兩燒刀子還美。
他揹着手,裝模作樣地走到江朝陽身邊,大手把江朝陽肩膀拍得啪啪響。
“不錯不錯,這也是我想說的,你們以後繼續努力!”
說完還朝着自己班裏的戰士道。
“以後都給我多動動腦子!別學某些隊伍,就知道一股蠻力死幹,幹得累死累活還不出活兒。”
說着,他還特意把臉轉向石衛國那邊,得意的眉毛都要飛到髮際線去了。
石衛國氣得腮幫子鼓起老高,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最後只能黑着臉,衝自己手下的兵咆哮。
“連長的話聽沒聽見?以後都給老子把腦漿子搖勻了再幹活!”
關山河沒理會這兩人的眉眼官司,自己手下的兵啥樣子他能不清楚嗎?
不然他也不會跟上面申請支邊青年了。
目前來看,江朝陽這一手,證明他之前的想法沒錯。
雖然一隊讓他有些糟心,可參差不齊也是正常的現象。
只要引導好了,這幫年輕人腦子裏的貨,比他們那一身力氣值錢得多。
他看向江朝陽,臉上的嚴厲散去,多了幾分欣賞。
“行了,你們也別謙虛。”
“部隊裏不興搞虛頭巴腦的那一套。”
“殺敵是功,搞生產提高生產效率也是功。”
“這冰爬犁,還有你們那個榨松子油的辦法,回頭我都寫進報告,直接報給團部請功。”
“咱們先鋒連,不僅要當硬骨頭,還得當聰明人。”
江朝陽見連長都這麼說了,也沒矯情。
這年頭,過度的謙虛就是虛僞。
他利索地敬了個禮。
“是!謝謝連長!我們知青二隊後面肯定繼續努力再立新功。”
江朝陽這話,讓旁邊的程墾聽得心裏直癢癢。
他搓着手湊到關山河跟前。
“那個……連長啊。”
“小江他們有團部獎勵,那我呢?”
“我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這一天把控大局,我也是操碎了心啊。”
“團部不給沒關係,連長你手裏那點好煙,是不是得……”
關山河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你當然也有。”
“既然你老程這麼會把控,這麼會動腦子。”
“老石今天跟我唸叨一天了,說一隊不好帶,他腦子笨帶不來。”
“正好,能者多勞。”
“明天開始,你跟老石換換。”
“一隊那幫知青,全權交給你帶,我看好你,肯定能把他們帶得跟二隊一樣效率。”
石衛國先是一愣,緊接着反應過來,樂得嘴都咧到耳後根去了,那口大白牙在夕陽下直反光。
“連長英明!太英明瞭!”
“老程!以後一隊那幫祖宗就交給你了!你可得好好發揮你的統籌才能啊!”
程墾臉上的笑容直接僵住。
原本還想炫耀的話,全卡在嗓子眼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憋得滿臉通紅。
“不是……連長?!”
“這算哪門子獎勵啊!”
“這不就是讓我去填坑嗎?我不去!這不公平!”
“我不要了行不行?我就要跟二隊一起,我們都是二,這樣才合適啊!”
讓他去帶一隊那幫已經被打擊得士氣全無的倒黴蛋?
那還不得把他這把老骨頭給累散架了?
關山河根本不理會他的哀嚎,直接無視了那張苦瓜臉,轉身衝着一隊那些神色複雜的知青一揮手。
“都愣着幹啥?”
“背上你們的柈子,回營!”
甚至還不忘給這些知青畫餅。
“你們以後的多琢磨,我相信你們也肯定不比二隊差的!”
石衛國更是哼着小曲,揹着手,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跟了上去。
路過程墾身邊時,還特意停下來,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程啊!”
“多謝!”
說完呼啦啦地帶着人往前走了。
只留下程墾一個人被這話戳的心疼。
他看着後面那一堆製作精良的冰爬犁,又看了看江朝陽他們那幫二隊的知青,欲哭無淚。
就過了一天的好日子。
早知道不嘚瑟了!
這下把自個兒給裝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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