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修真小說 > 螭龍真君 > 第255章 我說話,不喜歡別人不回答

“閣下是何人?”狐狸的聲音沙啞,混着喉間湧上來的血腥味。

男子“啪”的一聲收起摺扇,將扇子在掌心中敲了兩下。

“若是你的師父還在,你可以喚我一聲孟師叔。”

狐狸在口中咀嚼了一遍孟師叔...

陰冥山川之下,霧靄如鉛,沉甸甸壓在冥河兩岸。那霧不是陰氣凝而不散、怨念久積不化所成,遇光不透,遇風不移,彷彿整片天地被裹進一層灰白屍布裏。江隱自蓮湖墜入此間,並未驚動半分——他龍軀一斂,化作一道極細的幽藍水線,無聲無息滑入霧中,連冥河水波都未漾開一絲漣漪。

他足下所踏,正是伏龍坪舊址。昔日此處地脈微隆,形如臥龍頷首,陰氣雖盛卻溫潤有度,木蓮帶一衆陰兵鬼吏在此設壇立約、引冥河支流爲渠、築堤疏淤,三年來已將方圓三百裏陰土理得清明有序,鬼民安居,陰市漸興。可如今抬眼望去,青石壘就的鎮牆尚新,牆頭卻插着七杆黑幡,幡面無字,只以人皮鞣製,風過時發出嗚咽似哭的嘶聲;鎮門匾額上“伏龍鎮”三字被一刀劈作兩半,斷口焦黑,顯是陰火灼燒所致;門內街巷歪斜,磚縫裏鑽出灰白菌菇,傘蓋下滲着淡綠黏液,凡沾之者,魂魄即生潰爛之象。

江隱未入鎮,只在鎮外松林駐足。

松針覆地三尺,厚而無聲。他垂眸,見松針之下埋着七具小鬼殘骸——皆是木蓮麾下陰兵,頸骨盡斷,喉間穿孔,傷口邊緣泛着青紫冰霜,凍魂不散,亦不腐。這是“寒螭爪”的痕跡。不是普通鬼修所能使,乃是北邙寒螭一脈祕傳的陰煞手印,專破魂體筋絡,傷其本源,斷其輪迴路。此術早已失傳百年,上一次現世,還是前朝末年,北邙老螭被正一盟八位真人圍殺於太行絕壁,臨死前一爪撕開陰司判簿,致三萬亡魂名錄焚燬,自此北邙一脈湮滅,再無蹤跡。

江隱指尖微屈,一縷壬水悄然滲入松針之下。水絲觸及殘骸,那青紫冰霜竟如活物般簌簌蠕動,欲逆溯而上,纏向他指尖。江隱眸光一冷,壬水陡然轉熾,化作一道幽藍電弧,“嗤”地一聲,將冰霜盡數蒸發,只餘七縷焦黑魂煙,嫋嫋升騰,又在他掌心聚成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霜晶。

晶中映出半張人臉——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左頰橫貫一道陳年刀疤,疤痕盡頭隱有鱗紋浮動;脣色慘白,嘴角卻向上扯出一個極僵硬的弧度,彷彿笑,又似在咀嚼什麼。

“果然是他。”江隱低語,聲如寒潭擊石。

此人名喚厲玄,曾是北邙寒螭嫡系旁支,幼時因血脈駁雜被逐出山門,輾轉流落陰冥,靠吞食遊魂精魄強行續命,三百年來吞噬亡魂逾十萬,終以邪法逆煉螭骨爲脊,僞成龍屬。此人最擅潛伏,最毒在忍——當年北邙覆滅,他藏身於判官筆冢十年,啃食廢棄硃砂判卷維生,待正一盟撤兵後方悄然遁走。此後銷聲匿跡,直至半月前,陰司廢墟中忽現一具披甲鬼將屍身,胸甲裂開,腹腔空空,唯餘一顆跳動不止的螭心,心房內刻滿密密麻麻的“伏龍”二字。那心,便是厲玄祭煉的信物。

木蓮傳訊中說,厲玄只等一月。可江隱知道,厲玄等的從來不是時間,而是他現身的剎那。

果然,他指尖霜晶剛碎,松林深處便傳來一聲輕笑。

“螭龍真君……好大的架子。踩我屍骨進門,倒像踏自家門檻。”

聲音不高,卻如冰錐鑿耳,每字落下,松針便結一層薄霜,霜面映出無數個厲玄——或立於枝頭,或懸於半空,或盤踞樹根,或倒掛針尖,影影綽綽,難辨虛實。那些影像皆無瞳仁,唯有一對灰白眼珠,緩緩轉動,齊齊盯住江隱。

江隱未回頭,只將右手抬起,五指微張。霎時間,整片松林上方雲氣驟聚,翻湧如沸,眨眼凝成一條百丈雲龍,龍首低垂,龍鬚拂過江隱肩頭,龍目開合之間,五道毒龍罡煞如彩練飛旋——青主風雷、白主金刃、赤主炎瘴、黑主腐毒、黃主蝕魂。雲龍未吐息,松林地面已寸寸龜裂,裂痕中滲出腥臭黑血,血中浮起無數張扭曲人臉,全是被厲玄吞過的亡魂殘念。

“你吞魂十萬,煉成僞螭骨,又盜北邙殘譜,妄圖以陰煞摹我螭形。”江隱終於開口,聲線平穩,卻字字如鐵錘砸入地脈,“可惜……你連我一片逆鱗的溫度都摹不來。”

話音未落,雲龍昂首,龍口大張——並非噴吐,而是吸吮!

一股無形巨力席捲松林,所有厲玄幻影同時一顫,脖頸處齊齊浮現一道血線。血線崩裂,噴出的卻非鮮血,而是大團大團凝若實質的陰煞!青黑如墨,翻滾如沸,其中裹挾着無數細小哀鳴,正是被他強拘不得超生的冤魂碎片。這些陰煞離體瞬間,幻影急速黯淡、萎縮,最終“啪”地碎成齏粉,如雪消融。

林中只剩一人。

厲玄立於最後一棵松樹之下,身形比方纔矮了半截,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沒有血,只有一截森白螭骨裸露在外,骨節上密佈裂痕,裂痕裏滲出粘稠黑液。他臉上那僵硬笑容仍未褪去,只是眼珠徹底灰敗,像兩粒蒙塵的琉璃珠。

“真君……”他嗓音沙啞,卻笑了,“你可知我爲何偏挑伏龍坪?”

江隱不答,只將左手負於身後,掌心悄然浮起一滴幽藍水珠——壬水本源,靜懸不動,卻令周遭陰氣自發退避三丈,如避天敵。

厲玄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燃,火焰幽綠:“因爲此處……地底三百丈,壓着一條真螭的殘骸。它不是你先祖,是你曾祖父‘滄溟子’。千年前,它爲鎮壓冥河暴湧,自斷龍脊,化作伏龍坪地脈龍骨。你這些年用蓮湖水元滋養桃核,可曾想過……那水元,本就源自它脊髓所化之泉?”

江隱瞳孔驟縮。

厲玄咧開嘴,露出滿口森然尖牙:“你煉鯢淵神龍相,借星河爲鱗,借明月爲目——可你可曾低頭看過?你腳下這方土地,每一寸陰土,都浸着它的骨髓、它的龍涎、它未曾散盡的龍威!你在此修行一日,便是在它屍骸上築巢!你受它庇佑,卻不知它是誰——呵……這纔是真正的大不敬啊,真君。”

他忽然抬腳,重重踏地。

“咚。”

一聲悶響,如古鐘撞心。

伏龍坪大地劇烈震顫,鎮內黑幡齊齊爆裂,薄霧如沸水翻騰。緊接着,鎮中心青石廣場轟然塌陷,露出一個巨大豎井——井壁光滑如鏡,泛着幽藍冷光,赫然是凝固的壬水!水壁之上,無數古老螭文蜿蜒遊走,組成一道封印大陣。陣眼處,一截斷裂龍脊靜靜懸浮,長逾百丈,通體暗金,佈滿蛛網狀裂痕,裂痕中卻有幽藍水光汩汩湧出,匯成涓涓細流,順着井壁流入冥河。

那龍脊微微起伏,彷彿尚有呼吸。

江隱站在井口邊緣,衣袂獵獵,卻久久未動。

他當然知道伏龍坪地脈有異。三年前初至此,他便覺此處陰氣溫厚綿長,遠超尋常陰土,更隱隱有龍吟迴響於識海深處。但他以爲那是地脈天然靈韻,從未深究——畢竟,滄溟子隕落已是千年前舊事,典籍中只言其“坐化於南冥”,屍骨無存,連正一盟的《龍裔譜牒》都註明“滄溟子,失考”。

可此刻,龍脊就在眼前,水光幽幽,與他丹田中壬水共鳴不息,頻率完全一致。

厲玄拄着斷骨,喘息着冷笑:“你以爲我覬覦此地?錯了……我是來獻祭的。我要用你這條‘新螭’的血,澆灌它這截‘老骨’,讓它重燃龍心,復生歸來!屆時……它第一個要撕碎的,就是你這個踩着它屍骨爬上來的小輩!”

他猛地張開僅存的右臂,五指成爪,爪尖迸射出數十道灰白鎖鏈,鎖鏈末端竟是一張張痛苦嘶吼的鬼臉——全是被他吞食卻未能煉化的亡魂!鎖鏈如活蛇般射向江隱四肢百骸,欲將其捆縛,拖向龍脊!

江隱終於動了。

他未閃未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直直踏入那幽藍水井之中。

水未溼衣,人已沒頂。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整條龍脊驟然亮起!幽藍水光暴漲百倍,化作滔天洪流沖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道百丈虛影——龍頭、龍角、龍鬚、龍爪,俱是虛幻,卻威壓如獄,雙目睜開,兩簇金色火焰熊熊燃燒,焰中竟映出江隱幼時模樣:赤足立於蓮湖畔,仰頭看星,手中捏着一枚桃核……

虛影龍口微張,無聲咆哮。

厲玄臉上第一次露出驚駭:“不可能!它殘魂早該散盡!怎還留有執念?!”

話音未落,虛影龍尾橫掃,一道金焰掠過,厲玄半邊身子連同僞螭骨一同汽化,只剩一顆頭顱骨碌碌滾入井中。頭顱猶在獰笑:“好……好!你喚醒了它……那就看看,是它認你這血脈,還是……它恨你這竊據它屍骸的賊!”

金焰未熄,虛影龍首卻猛地轉向江隱消失之處,雙目金焰驟然轉爲赤紅,暴戾、憎惡、不甘……種種情緒如潮水般沖刷而來!

井底,江隱懸浮於幽藍水中。

四周並非黑暗,而是流動的星圖——無數光點明滅,勾勒出巨大龍形。他認得,這是自己祭煉鯢淵神龍相時,神魂所觀想的星軌。可此刻,這些星軌正被一股蠻橫力量強行扭曲、改寫!星辰移位,銀河倒流,原本代表“天河”的星羣紛紛剝落,化作一片片暗金龍鱗,鱗隙間滲出猩紅血絲;代表“雷龍”的雷霆軌跡則被拉長、繃緊,最終斷裂,化作無數道赤色閃電,瘋狂劈向他眉心!

這是滄溟子殘魂在奪舍!以龍脊爲基,以地脈爲引,以千年執念爲薪,要將他神魂碾碎,重塑爲新的龍軀容器!

江隱閉目。

識海中,馬鳴八變的推演圖卷徐徐展開——鯤變、鼉變、麟變、猿變、人變、返嬰變……每一變都標註着血色批註:“此變需腎水爲引”、“此變忌肺金過盛”、“此變心火不可凌駕脾土”……可所有批註下方,都壓着一行極小的硃砂小字,字跡蒼勁,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龍種不同人種,八變之序,當逆。】

江隱豁然睜開眼。

他不再抵抗星軌扭曲,反而主動散去護身壬水,任那猩紅血絲纏上手腕、頸項、眉心。血絲刺入皮膚,劇痛鑽心,卻帶來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彷彿回到母胎,臍帶相連,血脈同頻。

他笑了。

“曾祖父……您錯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尖點向自己眉心,一滴金紅色血液緩緩滲出,懸浮於幽藍水中。血珠之中,一點幽藍壬水核心旋轉不息,外圍卻纏繞着五道細小卻無比凝練的毒龍罡煞,青白赤黑黃,五色流轉,正是雲龍相本源。

“您以爲我在借您的屍骸修行……可您忘了,螭龍之血,天生便含‘反哺’之性。”

話音落,血珠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極輕的“啵”,如蓮湖初綻。

血霧瀰漫,瞬間浸染整片幽藍水域。詭異的是,那些瘋狂改寫星軌的猩紅血絲,一觸血霧,竟如冰雪消融!星軌恢復原狀,甚至更加清晰、穩固。而那赤紅龍目中的暴戾,竟也微微一滯,彷彿被什麼久違的東西刺中。

江隱的聲音,透過血霧,平靜地傳入龍脊深處:

“您鎮壓冥河,爲的是蒼生。我修行至今,所求亦不過如此。您若真恨我竊據屍骸……那便請您睜眼看看——”

他攤開雙手,掌心向上。

左掌之中,幽藍壬水奔湧,化作一條微縮的冥河支流,清冽澄澈,河中游魚擺尾,水草搖曳,無數新生鬼魂在淺灘上蹣跚學步,笑聲清脆。

右掌之中,五色罡煞盤旋,凝成一朵小小雲朵,雲中雷光隱隱,卻未劈落,只溫柔灑下細雨,雨絲落入冥河,激起一圈圈溫暖漣漪。

“——這是您當年拼死護住的河,也是我今日竭力守着的人。”

龍脊深處,赤紅龍目中的暴戾,如潮水般退去。

金焰重新燃起,卻不再灼熱,而是溫潤如初陽。

龍首緩緩低下,巨大的虛影籠罩江隱,龍鬚輕拂過他發頂,如同撫慰一個迷途太久的幼崽。龍口無聲開合,一段古老龍吟直接烙入江隱神魂:

【逆鱗之下,方爲真心。】

江隱仰首,目光與那金色龍目靜靜相對。

他知道,這一關,過了。

而此時,伏龍鎮外,木蓮率陰兵列陣已逾半個時辰。她手中持一面青銅照魂鏡,鏡面映出井中景象——龍脊金焰升騰,江隱靜立如松,周身血霧與壬水交融,竟在幽藍水中,漸漸勾勒出第八重法相雛形:那並非龍形,而是一尊蜷縮的嬰孩,通體幽藍,臍帶連着龍脊,眉心一點金焰,雙手環抱一株青翠桃枝,枝頭兩葉,葉脈如金絲,在金焰中輕輕搖曳。

木蓮握鏡的手微微發顫,喃喃道:“……返嬰變?不……是第九變?”

井底,江隱緩緩閉目。

他感到一股浩瀚卻溫和的力量,正順着臍帶般的血霧,源源不斷地湧入自己丹田。那力量不霸道,不壓迫,只如春水漫過河牀,無聲無息,卻將他此前所有修行的細微滯澀、所有強行熔鍊的駁雜痕跡,盡數滌盪、梳理、歸位。

風災……快來了。

而這一次,他不再恐懼。

因爲風,本就是龍吟所化。

他忽然想起知風信中那句“西北已無寧日”。厲玄既敢現身伏龍坪,必有後手。那西北冥老魔……怕是早已與他暗通款曲。

江隱睜開眼,眸中金焰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沉靜幽深。他抬手,輕輕按在龍脊之上。

“曾祖父,借您龍威一用。”

龍脊金焰暴漲,卻不外泄,盡數內斂。整條龍脊嗡然震動,表面裂痕如活物般遊走、彌合,最終化作一道完整無瑕的暗金長痕,深深烙入江隱脊背——從尾椎至玉枕,一線貫通。

與此同時,蓮湖之上,風起。

不是尋常春風,而是九天罡風,撕裂雲層,捲起百丈巨浪。浪尖之上,一朵青蓮徐徐綻放,蓮心託着一枚幽藍內丹,丹中金焰躍動,映得整片湖面如熔金流淌。

湖心大樓內,那截桃枝與嫩芽徹底融合,枝幹虯結,生出第七枚花苞。花苞緊閉,卻隱隱透出幽藍與金焰交織的微光。

風災,來了。

而伏龍鎮外,木蓮手中的照魂鏡,鏡面忽然映出千裏之外的康巴雪山——風雪瀰漫的絕壁之上,一道枯瘦身影負手而立,黑袍獵獵,袍角繡着一隻振翅欲飛的冥鴉。他遙望東南,嘴角噙着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緩緩抬起手,指向蓮湖方向。

他指尖,一縷極淡的灰白霧氣,正悄然逸散,飄向東南。

江隱站在井底,感受着脊背上那道灼熱印記,抬頭望向龍脊深處漸漸淡去的金色龍目,輕聲道:

“西北的風……也該刮過來了。”

話音落,他龍軀一振,幽藍水井轟然坍縮,化作一道細流,纏繞他周身,載着他破開陰冥霧障,直衝蓮湖而去。

風,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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