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盤在蓮湖深處,將六龍迴心罡徹底煉入法力之後,又花了數日光景穩固境界,便尋了個空當,與昌明真人交代了幾句。
昌明正坐在法壇上翻看一卷符籙,聞言抬頭,“龍君要出門?”
“下山走走。”江隱的...
轟隆隆——!
那雷聲並非自天而降,亦非劈自雲層,竟是從江隱龍軀之內迸發而出,如萬鈞重錘砸在幽冥地脈之上,震得整座黑山簌簌發抖,山坳中白骨碎屑騰空三尺,又簌簌落回石面,竟凝而不散,懸停半寸,似被無形之力託住。
雷音未絕,第二聲已至。
“咔嚓——!”
一道無聲之雷炸開。無光、無焰、無影,唯有一道極細極銳的銀線自江隱額心裂出,橫貫山坳,直刺那鼾聲如雷的小鬼眉心。那小鬼肚皮上獰笑的鬼臉驟然僵住,瞳孔一縮,喉頭“嗬”地抽氣,卻連驚呼都未及出口,便見銀線沒入其眉心,繼而自後頸透出,餘勢不減,釘入山壁深處——山石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十丈,每一道縫隙裏都浮起寸許長的青白電芒,如活物般遊走、嘶鳴。
第三聲雷,是心跳。
咚。
江隱左爪按地,爪尖未觸石,卻有幽藍水光自地底翻湧而上,裹着壬水真元,如活泉噴湧,瞬間漫過山坳邊緣。水光所及,青皮小鬼尖叫着化作一縷青煙,赤發鬼剛躍起欲逃,半截身子已蒸爲灰霧,只餘下半身踉蹌撲倒,再不動彈。水光繼續蔓延,所過之處,磷火熄滅,骨渣消融,連山石表面都泛起一層薄薄冰晶,寒氣森森,陰冥之氣竟被硬生生滌盪出一方真空。
那兩丈小鬼終於睜眼。
雙目渾濁泛黃,瞳仁裏卻無神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泥沼。他猛地坐起,赤裸胸腹上魔紋盡數崩裂,幽綠磷火一簇簇爆滅,露出底下焦黑皸裂的皮肉。他張口欲吼,喉間卻只滾出“咯咯”怪響,彷彿聲帶早已腐爛多年。
“螭……螭龍?!”他嘶聲道,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鐵,“你……不是在蓮湖閉關?!”
江隱未答。他緩緩抬首,龍目中雷霆翻湧,卻不再外放,而是沉入眼底,凝成兩枚緩緩旋轉的雷核,其內電蛇盤繞,每一次明滅,都牽動周遭陰冥氣流逆向奔湧,山坳上方灰濛濛的天幕竟被撕開一道狹長裂口,裂口之外,赫然是蓮湖上空的真實夜穹——星河垂落,月華如練,清輝與陰冥濁氣激烈對沖,發出滋滋輕響,如同燒紅鐵塊浸入冰水。
那小鬼臉色劇變,終於認出這法相之本源:“……天河相?!你竟能以壬水煉就天河?!不可能!陰冥無星,無天無日,天河怎可在此顯化?!”
“誰說陰冥無天?”江隱開口,聲音低沉,卻非龍吟,亦非人語,而是七道疊音同時響起:雲龍之嘯、壬水之潺、天河之浩、鯢淵之寂、雷龍之厲,五音混雜,竟在山坳中撞出迴音九重,每一重迴音都化作一枚符文,懸浮於半空,幽光流轉,正是《伏龍坪水經》殘篇中失傳已久的“鎮冥五嶽印”。
小鬼渾身劇震,赤髮根根倒豎:“……伏龍坪水經?!你竟得了伏龍坪的真傳?!”
“伏龍坪不是我的。”江隱龍爪微抬,五嶽印轟然下壓。
第一印落,山坳東側巖壁無聲塌陷,化作齏粉,露出下方一條暗紅血脈——那是陰冥地脈中罕見的“赤髓”,乃上古戰魂凝結所化,千年難遇一縷;
第二印落,西壁石縫中鑽出無數慘白藤蔓,藤上掛滿嬰孩骷髏,皆雙目緊閉,脣角卻向上彎起,似在酣睡中微笑;
第三印落,北面亂石堆裏騰起一柱黑煙,煙中隱約浮現一座殘破城隍廟,廟門匾額字跡剝落,唯餘“伏”字一角尚存;
第四印落,南邊地面裂開,湧出半尺深渾濁積水,水面上浮着數十枚銅錢,每枚錢孔中都嵌着一隻微縮人面,正對着江隱方向無聲慟哭;
第五印落,正中之地,那小鬼盤坐的巨石轟然炸開,石粉飛揚中,赫然現出一方青玉祭壇,壇面刻滿密密麻麻的蝌蚪狀陰文,中央凹陷處,靜靜躺着一枚拳頭大的青銅鈴鐺——鈴身佈滿銅綠,鈴舌卻是純白骨質,形如幼龍脊骨。
江隱龍目一凝:“果然。”
那小鬼終於崩潰,嘶吼着撲向祭壇:“你休想碰它!此鈴乃我費三十年陰功,盜掘十八座陽間古墓、熔鍊七十二具將軍屍骸才鑄成的‘鎖魄鈴’!只要鈴響三聲,伏龍坪上下三百裏陰魂盡歸我控!屆時你這螭龍縱有天河,也得跪在我腳下舔我腳趾!”
他撲至壇前,枯爪已抓住鈴柄,正欲搖動——
江隱忽吐一字:“止。”
非雷,非水,非雲,非淵,非天。
是“言出法隨”。
此字一出,時間並未凝固,空間亦未扭曲,唯獨那小鬼的右手,在離鈴柄半寸之處,徹底僵住。指尖青筋暴起,指甲寸寸崩裂,鮮血未湧,血珠已先一步蒸爲血霧。他臉上肌肉瘋狂抽搐,左眼暴突欲裂,右眼卻緩緩淌下兩行黑淚,淚水中浮沉着無數微小魂影,皆是伏龍坪附近枉死者。
他張着嘴,喉嚨裏“嗬嗬”作響,卻再發不出半個音節。
江隱龍爪向前一探,徑直穿過小鬼胸膛,未見血肉,卻抓出一團濃稠如墨、不斷蠕動的陰氣核心——其內蜷縮着一枚暗金蠶蛹,蛹殼上烙着細密魔紋,正隨小鬼心跳微微搏動。
“你竊伏龍坪地脈,盜陰司殘卷,借黑山陰煞養蠱,以三百童男童女冤魂爲引,煉這‘噬魂蠱蛹’,欲待其破繭成魔,反噬陰冥,好趁亂奪位。”江隱龍爪合攏,暗金蠶蛹發出淒厲尖嘯,殼上魔紋寸寸龜裂,“可惜,你不知伏龍坪的地脈,是我當年親手埋下的‘壬水龍鬚’;你更不知,陰司六丁驛消失前最後一道公文,便是將此地陰冥河段的治權,移交給‘螭龍真君江隱’。”
話音未落,龍爪猛然一握。
“啵。”
一聲輕響,如熟透桃子墜地。
暗金蠶蛹炸開,沒有血光,沒有魔氣爆發,只有一股濃烈檀香驟然瀰漫開來——那香,是伏龍坪百年來百姓供奉龍君時燃起的香火,是木蓮她們每日清晨清掃牌位時拂去的香灰,是蓮湖水元浸潤過的桃核嫩芽所散發的氣息。
香風過處,山坳中殘存的鬼物紛紛仰面躺倒,臉上戾氣盡消,竟露出安詳睡容;那些白骨渣上,悄然鑽出點點嫩綠苔蘚;連那小鬼臉上猙獰魔紋,也如墨汁遇水般暈染、淡去,露出底下蒼白卻平靜的皮膚。
他雙目緩緩闔上,呼吸漸弱,最終化作一捧細沙,隨風飄散。
江隱鬆開爪,任沙粒墜入壬水之中,頃刻溶解,不留痕跡。
他轉身,望向遠處飛遁而來的木蓮身影,龍目中雷霆已斂,唯餘一片幽深水色。
“木蓮。”
“在!”木蓮落地,聲音發顫,卻挺直腰背。
“傳我諭令:伏龍坪陰冥河段,自此立界碑,上書‘螭龍轄境,陰司舊約’八字。界碑以青玉爲基,以蓮湖水元爲漿,以桃核嫩芽之根鬚爲紋——根鬚所至,即爲疆界。”
木蓮躬身:“遵命。”
“另,鎮中織機所出陰布,即日起禁售陽間。”江隱頓了頓,目光掃過山坳中沉睡的鬼物,“凡願歸附者,可入伏龍坪湖心小樓聽講《水經》殘章;不願者,賜‘渡魂舟’一艘,載其沿陰冥河順流而下,至彼岸新生之地。舟上備清水三碗,桃枝一根,青玉一枚——清水淨魂,桃枝闢邪,青玉爲信,持此三物,陽間若有善心人焚香禱告,陰魂可借香火之力,凝形三日,與親人相見。”
木蓮怔住:“龍君……您要放他們走?”
“陰司避世,非我所願。”江隱抬頭,望向天幕裂口外那輪明月,“可既已如此,便當爲陰魂謀一條生路。香火非劫掠可得,當以德聚之。伏龍坪若想長久,便不能只靠法禁與雷霆。”
他龍爪輕點,一滴幽藍水珠自指尖凝成,懸浮半空,映着月光,竟折射出七彩光暈:“此爲‘壬水真種’,內含我一絲龍魂烙印。你將其分作百份,融入鎮中百口井水。此後凡飲此水者,魂體自凝,靈智不昧,且能感應蓮湖水元之律動。待我八災一過,便以此水爲基,開‘伏龍坪陰學’,授鬼物壬水導引之術,教其以陰養陽,以靜制動,不爭香火,而香火自來。”
木蓮眼中淚光閃動,重重叩首:“龍君大恩,伏龍坪永誌不忘!”
江隱不再多言,龍軀一晃,雲霧再起,裹住他身形,卻未升空,反而沉入腳下大地。泥土無聲分開,如水波盪漾,他徑直沒入陰冥河牀深處。
河底漆黑如墨,唯有一條幽藍水脈蜿蜒向前,其上浮沉着無數微小光點,如螢火,如星塵,正是伏龍坪百姓歷年所焚香火,被壬水牽引,沉澱於此,凝成一條“香火長河”。
江隱遊於其中,龍鱗輕觸光點,便有溫潤暖意沁入魂府。他忽然停駐,龍尾輕擺,攪動水流,水底淤泥翻湧,露出一方半埋的青銅匣。
匣蓋鏽蝕,卻刻着清晰符文——正是《伏龍坪水經》總綱圖錄。
他龍爪推開匣蓋。
匣內無書,唯有一枚青玉珏,珏面溫潤,背面卻蝕刻着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字如刀,刻的是:
【伏龍坪水經·終章】
【水者,天地之血脈也。龍者,水之精魂也。然精魂非獨存,必賴衆生願力以爲薪火,賴山川地脈以爲脊樑,賴陰陽調和以爲呼吸。今陰司避世,陽間斷聯,水脈將枯,龍魂將寂。若欲存續,當舍龍威而存仁心,棄雷霆而養春雨,使香火如溪,不竭不濫;使法禁如堤,不潰不壅;使陰魂如禾,不爭日光,而自向陽。此謂‘螭龍真君’之道,非在高踞雲霄,而在俯身入水,濯足滌塵,與民同耕,與鬼同息。】
江隱久久凝視,龍目中水光氤氳,竟似有淚。
良久,他龍爪合攏,將青玉珏納入腹中。剎那間,腹中桃核嫩芽劇烈震顫,兩片金絲葉脈驟然亮起,與玉珏共鳴,嗡嗡作響。一股難以言喻的明悟湧入神魂——原來所謂“螭龍真君”,從來不是封號,而是誓約;不是權柄,而是責任;不是登臨絕頂的孤峯,而是俯身千裏的長河。
他轉身,循着香火長河上遊遊去。
河牀漸窄,水流漸急,前方幽暗深處,傳來沉悶如鼓的心跳聲。
咚……咚……咚……
每一聲,都讓整條陰冥河爲之震顫,河底光點隨之明滅起伏,如億萬星辰在呼吸。
江隱知,那是伏龍坪地脈深處,被自己當年埋下的壬水龍鬚,正在甦醒。
而更遠處,長江下遊,某處被鼉妖佔據的廢棄水府中,一面蒙塵銅鏡忽然自行翻轉,鏡面映出的不是水府內景,而是此刻伏龍坪陰冥河底——一條幽藍巨龍,正逆流而上,龍首微昂,目光穿透重重幽暗,直指下遊。
鏡旁,一隻覆滿青鱗的手緩緩抬起,指尖蘸了鏡面水汽,在鏡上緩緩寫下三個字:
“江——隱——”
筆畫未乾,鏡面水汽已凝成霜花,霜花中,隱約可見西南康巴雪山之巔,一道黑袍身影負手而立,遙望東方,袖中一截枯骨杖尖,正滴落一滴暗紅血珠,墜入雪中,無聲無息,卻震得整座雪山微微顫抖。
蓮湖之上,月華正盛。
而伏龍坪陰冥河底,一條幽藍龍影,正遊向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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