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們去試琴。

外面很冷。

風從河道方向吹過來,街上沒有幾個人。

路兩側的房屋顏色暗,窗戶都關着。

比賽場館是一座舊劇院。

石牆,門口不大,只有簡單的標識牌。

不是新建的那種光亮空間,更像是一直沉在那裏。

進門要登記姓名。

工作人員語氣平,動作快,不多說話。

大廳很安靜。

地板是舊木質的,踩上去聲音不響。

空氣裏有木頭、幕布和暖氣烘過的味道,不重,也不暖。

前臺桌上排列着號碼牌。

每個選手領取自己的試琴時段。

每人分配15分鐘。

不是象徵性的限制,

是真正的上場順序會照着這段時間走。

選手們在側廳等着。

椅子排得整齊,間隔固定。

有人看譜,有人閉眼休息,沒人交談。

光線偏白。

人聲很少。

小提琴調絃的聲音從另一間房偶爾傳來,但很輕。

江臨舟看了一眼舞臺入口。

帷幕微微敞開,能看到三架琴的輪廓。

都已經擺好。

他說不了什麼感覺。

只是確認了位置、燈光、通道和路。

下一位名字被叫到。

腳步聲上臺,又停下。

節奏就是這樣往前走的。

江臨舟坐在側廳靠後的位置,背很直,手指在腿上輕輕做觸鍵動作,節奏均勻。

有人從前排走過來,停在他面前。

是伊萬。

他沒有壓低聲音:

“嘿,我們又見面了。”

語氣不算熱烈,但明顯比這個空間裏的其他聲音都要“亮”。

江臨舟抬頭,點一下:

“嗯。”

伊萬直接坐到他旁邊,靠得不算近,但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

“你是十點四十吧?我記得我比你前面一點。”

他說話的速度不快,但連貫,幾乎不用思考。

像是習慣把心裏出現的東西直接說出來。

江臨舟:“對。”

伊萬繼續:

“我剛上去試了。這個舞臺比我想象的大。迴響比我學校的音樂廳長一點。你上去的時候前四小節不要彈太滿,會糊。”

他說話的時候,周圍幾個選手抬眼看了一下。

不是反感。

是一一這個廳裏大家都很安靜,

伊萬的聲音顯得明顯。

他完全沒注意。

他把腿往前伸了伸,手指輕敲膝蓋:

“我試了兩臺琴。法齊歐里反應很快,但是聲音薄;斯坦威穩,但需要一點時間把身體和聲音狀態壓進去。我覺得你會選斯坦威。”

江臨舟看他:

“爲什麼?”

伊萬很自然:

“跟你相處我感覺你彈琴的習慣可能不喜歡聲音太亮,你是習慣讓音落下去的那種。

說得像陳述天氣一樣。

江臨舟沒反駁,也沒肯定。

只是把這句話記下了。

周圍又有人側目。

有些人似乎在聽他們說話。

也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繼續低頭看譜。

伊萬卻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吸引了注意力。

他彎了一下指節,像是在心裏模擬觸鍵:

“等下你上場的時候我會聽。看你選哪臺。”

江臨舟點頭:

“好。”

語氣平,像答應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輪到江臨舟之前,是埃琳娜?約內斯庫。

她站起來的時候沒有整理衣服,也沒有做“準備動作”。

只是站起,走上臺、坐下,

每一步都很輕,也沒有任何猶豫。

她的長相屬於線條分明的漂亮。

眉骨清楚,鼻樑直,眼睛不大但目光穩。

不是柔和型的,而是存在感乾淨的那種。

她先坐到施坦威前。

凳子只調了一格。

沒有試音階,也沒有暖手。

她直接彈

李斯特《超技練習曲》第5首《鬼火》的片段。

不是全速。

是半速。

左手保持最小幅度支撐,右手的手指落鍵極輕。

她不是在炫技,

而是在聽每一個快速音型在這個舞臺上的迴響是否會糊掉。

這說明她的演奏是以舞臺爲單位,而不是以自己爲中心。

不到一分鐘,她停。

沒有表情變化。

站起,去第二臺。

貝森朵夫

她換成了李斯特《超技練習曲》第10首的開頭段。

這段聲音密度高,適合測試舞臺空間是否會壓住中音區。

她彈得比剛纔更慢。

不是不熟練,

而是要聽

這臺琴的共鳴會不會吞掉中線音色。

這臺琴的聲腔更大,延音厚。

她的耳朵明顯在“量場地”,而不是彈琴。

第三臺,法齊歐里。

她坐下,落一個很小的分解和絃。

聲音乾淨得像玻璃被擦過一樣。

再彈李斯特《超技練習曲》第8首《狩獵》的開頭跳音片段。

這次她的觸鍵更輕、動作更小。

細節直接立起來,沒有回聲拖尾。

她停下。

也沒有回去對比,

沒有向老師看一眼,

沒有思考的過程。

她直接選了 Fazioli。

不是基於情緒。

不是因爲喜歡。

是因爲

她的控制方式,本來就和這臺琴的反應速度是一致的。

的特點是:

觸鍵淺

反應快

迴響短

不會替演奏者裝飾音色

它只呈現你真正發出的聲音。

而埃琳娜的聲音,

本來就足夠優美不加修飾。

埃琳娜從琴前站起。

她沒有立刻下臺,而是回頭看向舞臺側的位置。

她的老師坐在那裏。

一位年紀很大的老太太,背挺得很直,

灰白的頭髮簡單挽着,外套顏色深沉。

她沒有做記錄,也沒有做點評的姿態,

只是靜靜地看。

埃琳娜走過去,在老太太身旁停下,

語氣很輕,卻很明確地說了一句:

“Fazioli.”

她說的不是英語。

語調帶着東歐語系那種硬和短的斷音。

江臨舟聽不懂是哪一種

可能是羅馬尼亞語,也可能是區域口音。

老太太抬眼看她。

只是看了一下。

沒有點頭,

也沒有說“可以”,

更沒有給出任何指導性語句。

但埃琳娜已經轉身離開舞臺側,

像決定已經成立,不需要確認。

兩人都很安靜。

從頭到尾沒有多餘的情緒或交流動作。

不是疏離,

也不是嚴厲,

而是很久以來一直就是這樣工作的關係。

工作人員叫到他的名字。

輪到江臨舟上臺。

叫到江臨舟。

他站起,走上舞臺。

腳步聲落在木板上,很輕,節奏穩。

三臺琴都在燈下。

他沒有猶豫地走向斯坦威 D型。

凳子只調了一點,角度也沒怎麼改。

他沒有彈李斯特。

他彈的是肖邦練習曲Op.10 No.1的開頭段。

不是全速。

不是爲了表現技術。

是爲了確認上行分解和絃在這個舞臺上的延展和迴響。

第一組音落下去時,

聲音很乾淨,不沉,線條直接立起來。

他手臂的力量傳得很穩定,

沒有急,沒有推。

可以聽出

他對這臺琴的觸鍵深度,是熟悉的。

因爲他從小練的就是這個系統的琴。

肌肉裏有記憶,不需要適應。

然後他換到貝森朵夫。

他彈的是肖邦練習曲Op.25 No.7(大提琴練習曲)的主題段。

聲音一下變得更厚,

低音區像是有重量往下沉。

他停頓了一下,

在聽舞臺迴響是否會拖住中聲部的旋律線。

他眉微微收了收。

不是不喜歡,

是這臺琴會擴大情緒,而不是讓情緒自己長出來。

這不是他想要的聲音。

最後,他坐到法齊歐里前。

這次,他只彈了幾組擴展和絃的分解與換指。

手指和聲音都在很清楚地試:

鍵盤反應速度

聲音密度

踏板回彈點

法齊歐里的聲音很乾淨。

但乾淨到一種沒有任何遮掩的程度。

江臨舟的觸鍵是內收發力的,

不是那種往外推聲的方式。

在法齊歐里上,

聲音會變得太銳。

他聽得出來。

說實在話,這三臺琴的品質都很好。

沒有哪一臺可以被簡單地歸爲“優”或“差”。

貝森朵夫的低音區像深處的回聲,

法齊歐里的音色乾淨得像玻璃層面被擦亮,

斯坦威則均衡、穩、可塑性高。

若只是討論“好”,

它們都夠好。

江臨舟說不出哪一架更強。

但,

斯坦威更像他的語言。

他回到斯坦威前,

坐下,調凳,呼吸落下。

這次他不是再試琴。

他直接彈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直接開始彈

肖邦練習曲Op.10 No.1。

與剛纔的試不同,

這一次不是確認聲音。

而是演奏。

右手的分解和絃不是在展示延展,

而是在說一句完整的話。

左手的支撐線條穩定,

不搶,也不拖。

整首曲子從頭到尾都有呼吸,有方向、有着力點。

不是強烈,

不是浪漫,

更不是要給別人聽。

是他在自己熟悉的語言裏,把整句話說完了。

候場區原本有人在翻譜,低聲記指法、調整手腕角度。

這些動作慢慢停了。

不是被震住,而是

注意力自然被吸引過去。

伊萬坐在側廳,安靜地看着。

曲子彈到中段時,他的視線不再移動,

從單純的觀察,變成了專注地聽。

他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

指尖輕輕放在椅子扶手上。

沒有節奏動作,只是放着。

江臨舟的演奏很穩。

音與音之間的連接乾淨,

每一條線都清楚,沒有遊離。

曲子結束得很直接。

聲音收得乾淨,沒有拖尾。

江臨舟站起來,還沒走下臺。

他能感覺到大廳的注意力正落在他身上。

不是那種被關注的緊張,

只是意識到別人正在看他。

他有點不習慣。

視線略微錯開了一下。

工作人員看了看時間,示意可以結束了。

江臨舟點頭,走下舞臺。

伊萬在側廳等他。

走近兩步,不急不慢。

“彈得很好。”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誇張情緒。

不是那種禮貌的讚美。

更像是專業上的認可。

江臨舟“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也不迴避。

他把手放回大衣口袋裏,

微微低頭呼了一口氣,

像要把剛纔的專注感從身體裏退出來。

工作人員過來問選琴。

江臨舟簡短地回答:

“斯坦威。”

唐嶼在旁邊聽見,只點了點頭。

沒有追加評價,也沒有再指導。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接下來輪到陳雨薇。

她走上臺的時候步子很輕,

背挺直,表情很平靜。

江臨舟和伊萬坐在靠後的位置,

沒有靠得太近。

伊萬側過頭,小聲說:

“她選哪臺?”

江臨舟想了一瞬間:

“可能是法齊歐里。”

伊萬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舞臺上,陳雨薇先坐到法歐里前。

她彈的不是練習曲,

而是德彪西《前奏曲》中的片段。

聲音輕、很乾淨,

落在法齊歐里的音色上顯得非常清楚。

她換到貝森朵夫時,

聲音變得更軟了些,

不算差,但不那麼像她。

江臨舟看着,

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在心裏確認:

她也知道什麼是適合自己的。

臺下,兩人繼續坐着。

臺下,兩人繼續坐着。

舞臺燈光還是那樣白。

陳雨薇正安靜地試琴,聲音不大。

伊萬低聲說:

“這個劇院挺老的。好像是十九世紀建的。以前是給室內樂演出的。”

他說的時候沒有特別感慨,

更像是在隨口提供信息。

江臨舟點點頭:“聽出來了。”

伊萬笑了一下:“你也能聽出來?”

“木頭的迴響不一樣。”

江臨舟說。

伊萬想了想,

覺得這話有道理。

剛開始他們只是說琴、說舞臺、說迴響。

後來話題慢慢鬆開了。

從學校、到比賽經歷,再到各自的城市。

不是刻意分享,

是有一句接一句能接上去。

伊萬說得多。

他講美國學校選拔,講老師脾氣,

講他們那邊比賽氛圍更直接,

輸贏說得明白,沒有遮着。

江臨舟偶爾回應,

不長,一句或兩個字。

但語氣是打開的。

有時候話題會突然跳得很遠。

伊萬還會問些敏感的話題,但都被江臨舟笑着搪塞過去了。

這時候伊萬也會一臉壞笑地回應,露出一幅我懂的表情。

伊萬繼續在那裏說,說得很輕鬆,

有時候眼睛亮得過頭,

甚至有點賣乖似的得意勁。

那種狀態很熟悉。

江臨舟看了他一眼。

忽然想到

李銳。

他那遠在華夏的室友

江臨舟笑了一下:

“你跟我一個朋友很像。”

伊萬:“像哪裏?”

江臨舟想了想:

“話多。

而且說得很直接。”

伊萬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覺得被形容得準確,

慢慢笑開,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我覺得這是誇獎。”

“算是吧。”

江臨舟說。

他明明纔來這裏幾天,

時間不長,行程也並不累。

可剛纔那一瞬,他卻生出一點“想家”的感覺。

不是強烈的那種。

不是心口發酸,

也不是情緒突然湧上來。

只是很短的,很輕的迴響。

寢室的燈。

桌子上攤開的譜。

夜裏練琴回來只聽得見熱水壺開始沸騰的聲音。

李銳坐在椅子上說話太大聲。

這些畫面閃了一下。

就只是一下。

他沒有順着往下想。

也沒有讓那種感覺繼續發酵。

思緒被他很自然地收住了,

像把一件東西輕輕放回原處。

他呼吸落下。

回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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