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琴聲還在繼續,

陳雨薇正在調整踏板的力度,

法齊歐里的音色在舞臺空間裏很清楚,

一點不散。

燈光還是那樣白。

舞臺還是安靜的。

伊萬又隨口說了一句什麼,

他聽到了,

點點頭,

接了過去。

很自然。

沒有情緒波動的痕跡,

但那一點短暫的,輕得幾乎不留痕的想家

他知道自己剛纔確實有過。

陳雨薇試琴結束後,從側臺下來。

她把譜夾在臂下,低着頭走回座位。

她沒說自己選哪臺,但她收手那一下動作很乾淨,

江臨舟和伊萬都知道法齊歐里。

兩人還坐在原位。

不是在等她,也不是在避讓。

只是還沒移動的必要。

舞臺上有人在調燈。

燈光偏白,聲音在空的大廳裏散得慢。

伊萬拿起桌上那張比賽流程單,看了兩秒,然後遞給江臨舟:

“你應該已經看過了吧。”

江臨舟點頭。

伊萬說:“這個比賽不算短。”

不是感嘆,只是在陳述時間長度。

他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流程表:

“線上那一輪就不說了。

真正開始,是第一輪現場獨奏,四十分鐘。”

說到這裏,他抬眼:

“四十分鐘不難。難的是,不能讓腦子散。只要有一點點失控,就結束了。”

江臨舟“嗯”了一聲。

伊萬往下說:

“過了第一輪,就去學院。

和不同的導師、指揮排練。

你會在一週之內被拆開、重組、再被推出來。”

語氣平淡,沒有誇張。

“然後是音樂節。

獨奏、室內樂、專題場。

舞臺會換,觀衆會換,燈光、琴、迴響都不一樣。”

他頓了頓:

“那是分出層次的地方。”

江臨舟目光落在流程表的最末一行。

伊萬也看向那裏。

“決賽。”

他說。

“和荷蘭廣播交響樂團合作。

那不是比技術。

是比能不能在這麼大的聲音裏,把自己還留在裏面。”

江臨舟聽得很沉,但不是被壓住。

是理解了。

伊萬把流程表往桌上一放,聲音很輕:

“所以啊,第一輪不是關鍵。

關鍵是你能不能走到後面。”

江臨舟問:

“你覺得你能走到哪一步?”

伊萬沒有猶豫:

“我不知道。”

語氣沒有不安,也沒有自信。

“但我知道我會走着看。”

江臨舟點頭。

他想了想,說:

“結果要到最後才成立。”

不是格言。

只是事實。

伊萬笑了一下:

“對。現在說排名沒意義。

先把第一輪彈好,再說。”

他看向舞臺:

“你剛纔那樣就行了。”

江臨舟沒說謝謝。

只是很輕地回:

“我們都一樣。”

伊萬笑得更明顯了一點:

“是。我們都在這裏。”

臺上下一位選手已經在試琴。

江臨舟和伊萬坐在側廳靠後的那排椅子上。

暖氣聲很輕,舞臺的琴聲隔着空氣傳過來,不刺耳。

兩人隨便聊起從小的訓練。

伊萬問:“你小時候就學李斯特嗎?”

江臨舟搖頭:

“沒有。我其實不太喜歡李斯特。”

伊萬愣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指彈了腦門:

“兄弟,你可別在李斯特比賽現場說這種話。

語氣不是責備,是一種被嚇了一跳的好笑。

江臨舟也笑,很短,很輕。

伊萬抬手擋了一下空氣,像要把話收回:

“不過你這樣說我能懂。我開始的時候也不喜歡。”

他換了個坐姿,靠椅背松下去一點,像回到很久以前。

“我小時候第一次聽李斯特,是《愛之夢》。”

他皺了一下眉,“我那時候覺得這曲子太甜?了。”

“甜膩?”江臨舟重複。

“對,就是那種”

伊萬抬手做了個抹牆灰的動作,

“抹得太光亮了,好像誰在我面前擺玫瑰花而且等我好浪漫’。

江臨舟低頭笑了一下。

伊萬也笑,但笑到一半又收住:

“所以那時候我覺得李斯特就是裝。特別裝。”

他停了兩秒,像是在找下一句話從哪生長出來。

“但後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伊萬抬眼看舞臺那邊,語氣慢下來:

“有一天我聽別人彈《愛之夢》,不是那種比賽用的版本,就是很普通,很慢的那種。”

他說慢那個字時,把手指在空中輕輕落了一下,像輕敲琴鍵。

“突然覺得誒?怎麼不一樣了。”

江臨舟沒說話,等他自己往下接。

伊萬自己也覺得那事很奇怪:

“當時我十四歲。並沒有什麼大事發生,也不是突然開悟。就是聽着聽着,旋律突然變得......很真。”

“真?”江臨舟問。

“對。不是浪漫,不是甜,不是表演給誰看。”

伊萬輕輕吸了一口氣:

“就是有一種...………

你很想靠近,卻又不敢真的伸手碰的感覺。”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回憶在說,而不是他在說。

“我那時候才意識到??問題不是李斯特‘裝’。”

他輕輕笑了笑,像是笑自己以前太小。

“是我那時候聽不懂。”

江臨舟的表情變得很平,但不是冷,而是進入那種真正被碰到的安靜。

伊萬聳了一下肩:

“人可能就是會變吧。以前覺得花太多,現在覺得......沒那朵花,反而什麼都沒有。”

江臨舟輕聲:“你是聽的次數多了?”

“不是次數。”

伊萬搖頭。

“是年紀。

不是說變老。

是說心的形狀變了。

“有些東西,小的時候真的接不住。”

他像是在說給自己,也像是在說給對方。

江臨舟低下視線,掌心輕輕摩過大腿側面的布料:

“嗯。我懂。”

不是爲了接話。

是他真的懂。

臺上傳來新的琴聲,

兩個人一起抬頭。

剛好是那首李斯特的名曲愛之夢第三首。

兩個人一起抬頭。

臺上響起的,剛好是,

《愛之夢》第三首。

不是華麗段落,是前奏。

落音輕,像是在空廳裏放一盞小燈。

琴聲一響,話題就停了。

不是誰決定的,是音樂替他們接過去了。

伊萬輕輕呼了一口氣,沒說“你聽”。

不需要。

就在這時,陳雨薇從後臺下來。

她手裏還捏着試琴用的手套,呼吸沒有亂,臉有點冷,被外面的風蹭過似的。

她原本是要走過來,但聽到那聲前奏,也停住了腳。

沒有靠得很近,就站在兩人旁邊。

三個人並排,卻沒有誰看誰。

是一起聽。

伊萬剛纔的話被幾個人聽見了。

不是故意吸引。

只是他那句“小時候覺得甜膩”說得太有共感。

附近的幾位選手站得本來就不遠,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順着話就接了上來:

“我當時彈這首的時候以爲自己懂愛情。”

旁邊的人立刻回:

“結果現在回頭聽,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那人點頭,認真得近乎好笑:

“對,是那個時候的自己不懂。”

語氣不沉,也不感慨。

只是事實。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周圍的人慢慢就靠攏過來了。

不是圍成一圈。

不是擁在一起。

只是站得近了一點。

像同一條線上的人下意識對着同一個方向靠攏。

有人用肩背輕輕靠住牆,姿態放鬆了。

有人把琴譜夾進腋下,雙手空出來,說明他不打算離開了。

有人只是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就夠了。

琴聲還在空間裏慢慢散。

有人試着開口,

英語不算好,甚至有點拗口:

“你們......小時候,也彈這個?”

另一個人接得很直接

“嗯。這首曲子對於當時的我真的是超級難”

語氣帶些自嘲。

語言不流暢的地方,他們就用手勢補。

用“這個地方”

手指輕敲胸口或太陽穴。

大家都懂。

不需要翻譯。

有人說李斯特。

有人說肖邦。

有人談論着自己最喜歡的曲子。

話題跳得快,卻不亂。

“我來自雅典。”

“我小時候維也納。”

“我在莫斯科學琴的時候......”

聲音不大。

甚至有些發散。

在空曠的側廳裏聽起來像是被棉布包了一層。

琴聲仍然在繼續。

《愛之夢》第三首的主題緩緩翻起,像被指尖輕輕抖開的絲。

這一刻,

他們不是對手。

不是代表不同國家、不同體系的選手。

不是未來要在舞臺上被分成晉級和淘汰的人。

他們只是

走同一條路的小孩,終於遇到了同路人。

他們很熟絡地交談和交流,哪怕在此之前他們素不相識。

這裏面最讓人意外的,是埃琳娜?約內斯庫也參與其中。

作爲備受矚目的黑馬

江臨舟原本以爲,她應該是那種

站在燈光下就讓人放不開的類型。

畢竟她的演奏太乾淨、太穩、太像天生就在那裏的。

所以他以爲她會安靜、疏離、冷感。

結果不是。

她站到這羣人旁邊時,把琴譜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比畫着旋律線條,

說話很快,語氣明亮,甚至有點一股腦地往前推。

她的英?帶着濃重的東歐口音,

某些單詞的尾音會不自覺地被拖長,

有時候找不到詞,會乾脆直接換成羅馬尼亞語,再自己笑出來。

但她並不因爲發音不標準而收着說,

反而說得更多,越說越投入。

“那個地方”

她比劃着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力度變化,

“不是大聲,不是用力,是......嗯..

她找不到詞,皺眉一秒,

然後乾脆直接用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

“這裏。是這裏。”

沒有人覺得她可愛或活潑。

沒有那種標籤。

只是真誠且直接。

她的想法來的快,落得準。

她不是在分享感受。

她是在把音樂當成現實去交流。

江臨舟能感覺到:

她不是社交型的熱情。

她只是不怕把自己心裏那一點真的東西攤出來。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會留一線,會繞,會找合適的說法。

她說的時候,整個人是往前的。

所以哪怕語言不通,大家也能聽懂。

有人笑着說:

“你說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埃琳娜“啊”了一聲,停了半秒,又繼續說,

還是一樣快。

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埃琳娜站在人羣裏,很容易被看見。

不是那種舞臺式的亮,

而是線條幹淨,存在感清晰。

她的五官偏深:眉骨立得很明顯,鼻樑窄而直;

眼睛不大,卻很亮,像一直帶着一點不加修飾的鋒

眼神有一種炯炯有神的明亮。

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幾縷順着臉頰散下來,

動作大一點時,會輕輕甩到肩後。

不是刻意,是天然的,不收着的動作感。

她笑的時候,不是甜,而是直接,敞開那種

嘴角揚得很快,眼睛跟着一起彎一下,

像是整個人的力氣都往前走。

江臨舟看着她說話,

不知爲什麼,突然覺得有點眼熟。

不是見過她。

而是

他好像以前也這樣過。

說起喜歡的曲子會一下子停不住;

找到對路的人就會越說越快;

「知道別人未必理解,但還是想表達。

那是他更早,更年輕的時候。

他嘴角慢慢上揚一點,眼睛眯了一下。

像是在對着過去的自己笑。

而埃琳娜注意到了。

她正說着話,手還在空中比劃,

中途剛好回頭,看見他。

她沒有停頓。

也沒有慌。

只是很自然地

也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

陳雨薇抬手,輕輕掐了他一下。

沒有用力,

但精準地落在他側靠上方的那塊皮膚。

江臨舟“嗯”了一聲,回過神,看向她。

陳雨薇的表情很淡,

甚至稱得上平靜,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江臨舟有些不解,接着投入到談話中。

談話沒有主題,

也沒有誰在主導。

大家只是順着音樂留下的那一點餘韻和暖意,

隨便說着。

有人靠着琴背坐下,

有人站着,手插在口袋裏,

有人輕輕用鞋尖點地,像在跟着心裏某段旋律。

時間過得很快,

沒有人注意到到底聊了多久。

直到工作人員過來,

拍了兩下手,聲音並不大:

“今天的試琴結束了。

請各位選手準備離場。”

燈光稍微亮了一點,

像把那段不言而喻的氛圍輕輕收住。

大家停下,

互相點頭,

沒有故作鄭重的道別,

也沒有留聯繫方式的匆忙。

只是一些很簡單的告別:

“明天見。”

“到時候賽場上再說。”

“保重。”

有人笑。

有人只是抬手。

有人只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夠了。

埃琳娜抱着琴譜離開,

步子很快,像總是向前的人。

伊萬揮了揮手,轉身去找他老師。

陳雨薇繫好圍巾,沒說話。

江臨舟把用的琴凳高度記在腦子裏,

然後和她一起往出口走。

走廊有點冷,

空氣順着地面往外推。

他們都知道

下一次再見,

就是初賽了。

一切情緒、期待、恐懼、野心、慾望、過去、未來,

都被很安靜地留在他們各自的步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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