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禮堂的臺階,還沒走幾步,就有人叫住了他們。
是個男生。
看樣子也應該是參賽選手。
高鼻樑,個子很高,但瘦得明顯,肩線很窄。
皮膚偏白,眼睛很亮,說話前像是先在心裏做了準備。
他走過來時,動作有點拘謹,卻不是膽怯。
“Hi”
他先開口,用英語。
然後很快改成更慢、更清晰的語速:
"My name is Evan. I'm from the U.S."
“我叫伊萬,美國來的。”
他說的時候,手在空氣裏輕輕比了一下,像怕自己表達不夠準確。
"First time... international competition."
“是我第一次參加這種國際比賽。”
他說完,好像覺得這樣介紹太少,又補了一句
語氣帶一點不好意思:
"My teacher is still inside... doing the interview."
“我老師還在裏面接受採訪。”
他停了一下,呼吸很輕:
“So... I was thinking maybe I could talk to someone my age.”
“所以......我想找同齡人說說話。
他看着三人,又稍微抬了抬下巴,像確認方向:
“你們也是參賽選手,對吧?”
語氣裏沒有探試和比較。
只是想確認“我們在同一件事裏”。
陳雨薇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江臨舟也點頭:
“嗯。我們也是。
伊萬明顯鬆了一下肩。
不是放鬆,
是那種終於不用一個人站着發呆
他笑,但不是熱情的那種。
只是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It's... colder than I thought here."
“這裏比我想的要冷。”
陳雨薇說:“是。”
唐嶼站在旁邊,也向伊萬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沒有主動加入,也沒有替他們接話。
他只是看了江臨舟和陳雨薇一眼,
然後很自然地往旁邊站了半步,
把空間留給他們。
這不是放手,
是讓他們自己去面對。
國際比賽不是技法比拼那麼簡單,
溝通、表達、和陌生環境中維持自己的狀態,
這些也要學。
陳雨薇心裏其實有點緊。
不是因爲伊萬。
而是因爲要說英語。
她以前覺得自己英語不差,
也考過雅思,分數也過得去。
可真正面對外國人時,
她發現自己腦子裏句子都是對的,
卻總差點那個“自然地說出來”的勁兒。
不知道該在哪個詞上停,
語氣該怎麼收,
語感總像是隔一層。
但陳雨薇沒表現出來。
她只是點頭,安靜聽着。
江臨舟倒很自然。
他跟伊萬用英文簡單寒暄了幾句。
問他住哪兒、
什麼時候到的,
有沒有試沒試琴。
伊萬說他昨天晚上剛到,
時差還沒倒過來,
這邊後面幾天會讓選手們挑選上臺時候會用的鋼琴。
伊萬問了問他們急不急着走,江臨舟說不急。
可以留下來交流一會。
他知道江臨舟會英語以後,整個人像是鬆了一個扣。
江臨舟之前聽說過美國人普遍社交開放,
但真正遇到之後,他才意識到那不是開放,是直接。
伊萬沒有鋪墊,也不看對方反應,
話題轉得很自然,甚至可以說是毫無遮攔。
他先說自己住在比賽場館附近的一家青年旅社,房間很小,共享淋浴間。
然後說到了自己的老師,
說老師最近剛從巴塞羅那回美國,心情不好,
比賽前幾天的課程排得很急。
再後來,他開始講自己。
仍然是英語,但句子沒有猶豫:
他父母離婚,跟母親一起住。
母親不太懂音樂,但願意支持。
他小時候練琴不太順,十歲之前換過三個老師。
真正開始走上正軌,是因爲十二歲遇到現在這位。
這些內容在國內一般不會對第一天認識的人說。
但伊萬說的時候很自然,
就像在陳述天氣,不帶任何情緒。
他甚至提到自己有一段時間練琴練到過度用力,
導致手腕受傷,停了半年。
那段時間差點放棄,後來還是回來了。
他說這些話,沒有自我揭露的意味,
也沒有要別人安慰的意思。
他只是把我是誰直接攤出來。
江臨舟聽着。
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
只是順着話回應幾句必要的關心和確認。
陳雨薇站在旁邊,只是安靜聽着,
偶爾看一眼江臨舟,
確認他的反應沒有問題。
他們當時就站在禮堂門口。
臺階不高,地面是粗糙的淺灰色石磚。
門口有風,從側面吹,衣服被輕輕推開。
周圍的人陸續往外走,但都各自散開,沒有誰停留閒聊。
伊萬說了很多之後,停了一下呼吸。
江臨舟開口:
“這次比賽應該會很難。”
語氣平,像是在確認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伊萬點頭,語速依舊很快但不混亂:
“是啊。二十個人裏,有不少已經在歐洲演過場了。我們這種第一次來的,要穩一點
江臨舟問:
“你有沒有特別注意的選手?”
伊萬毫不猶豫:
“有。那個羅馬尼亞女孩
她的名字是埃琳娜?約內斯庫(Elena lonescu)。
在名單裏,她的名字排在最前。
很多記者來,就是衝着她來的。
伊萬繼續說:
“我去年在布達佩斯聽過她的獨奏。技術很乾淨,聲音控制很好。
埃琳娜今年十六歲。
七歲成名,從小就在歐洲體系下長大、訓練、上臺。
合作過的指揮、錄音、演出資源,都不是學生水平的。
江臨舟“嗯”了一聲。
不是驚訝。
不是受到衝擊。
只是把這個信息接收了。
陳雨薇把圍巾往上提了一點,臉被遮住了一半。
看不出情緒,也不需要看。
唐嶼沒有插話。
他站在旁邊,看着兩人的反應。
沒有要引導,也沒有要打斷。
這部分本來就要他們自己消化。
伊萬抬了抬下巴,示意門口外面。
禮堂外的臺階下,有一小片空地。
那裏正架着攝像機,有記者在做戶外採訪。
鏡頭前站着一對母子模樣的人。
母親四十歲出頭的樣子,身形瘦,姿態很挺,
站在鏡頭前的時候,背是直的,
看得出來有長期舞臺訓練的人特有的習慣。
年輕人比她高很多,二十歲上下,
眉骨深,眼神有點淡,看上去不太喜歡鏡頭,
但站得很穩。
伊萬說:
“那個是俄羅斯選手。
他叫阿列克謝?米哈爾丘克。”
語速不快,像在做簡單介紹:
“他母親以前拿過這個李斯特比賽的第二名。
所以他這次來,也算是爲了傳承父母的道路。
伊萬繼續:
“因爲這個原因,他在這次比賽裏關注度很高。
記者都圍着他。
他自己看起來不太喜歡被拍,但也沒有拒絕。
江臨舟看了一眼。
江臨舟心裏稍微產生了一點疑問。
不是好奇那些信息本身,
而是他怎麼知道得這麼細。
所以在伊萬講解完之後,他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伊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大方的笑,
是嘴角有點壞、帶點“我知道我不該說但我就是要說”的笑。
他壓低聲音,說:
“我老師的同學,是這次初選的評審之一。”
他說得很快,也很自然:
“我老師平時不八卦。但只要是比賽,他就會把每個對手的信息都翻出來看。”
停了一下,又說:
“我也跟着看了。”
語氣不驕傲,也不心虛,
就像在說昨天喫了什麼。
他繼續補充:
“我後來自己也查了一些。
成績、演出經歷、合作記錄……………
能查到的,我都看了。”
江臨舟點頭,沒有評價。
伊萬又往前一步,像要走,又忍不住回頭,壓低聲音:
“不過,我老師讓我不要亂講。”
然後他自己又笑開:
“兄弟你別告訴別人。
不是請求。
是默認江臨舟不會說。
江臨舟笑着點點頭
禮堂大門內忽然傳來一聲:
“Evan!”
聲音不高,卻穿透。
一箇中老年男人快步走出來。
頭髮花白,個子高,身形很瘦,鼻樑高得像刀刻,
整個人看起來幹、硬、直。
典型的歐洲老音樂家氣質。
他走到門口,先對伊萬皺眉:
“你跑什麼?我說了要你等我。
伊萬一點也不慌,反而笑嘻嘻:
“我只是出來透個氣,順便認識一下同行。”
老頭看他一眼,那種眼神含義很明確:
你少給我找事。
我懂你在幹什麼。
然後,他把目光轉向江臨舟、陳雨薇和唐嶼。
伊萬順勢介紹:
“這是我的老師。”
老頭點了點頭,先開口:
“抱歉,我的學生......太外向了。”
沒有自嘲,也沒有尷尬,
只是一個非常標準的歐洲式道歉:
確認了問題,不延伸解釋。
他補了一句:
“他總是喜歡跟別人東拉西扯。
語調平淡,沒有責備情緒,
但能聽出,
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伊萬仍舊一副被點名但毫不改的樣子,
手插在口袋裏,看起來甚至有點高興被說。
老頭伸出手。
握手方式簡潔、直接,不帶力氣試探:
“我是Leonhardt萊昂哈德”
老頭伸手。
握手乾脆,力道不重,也不拖。
唐嶼回握,同樣的節奏。
就是一個見面時應有的禮節動作,
沒有寒暄,也沒有互相試探的意思。
短,穩,結束。
短暫的寒暄結束後,老頭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結束談話的信號。
他看向伊萬:
“走了。”
然後纔對三人補了一句,很平穩,像是傳達信息而不是交流:
“明天有試琴。到時候應該會見到你們。”
語氣不帶邀請,也不帶寒暄,是比賽流程事實。
他簡單說明了一句:
“主辦方會準備幾架不同品牌的琴。
大家自己選適合的那一臺就好。”
沒有額外建議,也沒有態度傾向。
話說完,就轉身往臺階下走。
伊萬跟上,腳步輕快,回頭擺了擺手:
“明天見。”
然後被老頭拉正了方向,
一起走向街口。
風把兩個人的背影吹得很直,
腳步聲清楚,不拖。
門口恢復安靜。
江臨舟看着他們離開,沒有繼續盯。
陳雨薇把圍巾重新整理好。
唐嶼抬手看了一下時間。
“走吧。”
沒有討論。
沒有覆盤。
沒有談感受。
他們轉身離開禮堂。
比賽還沒正式開始。
但比賽氣氛已經開始了。
他們回到住處時,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裏只亮着一盞小燈,光線偏冷,風聲被牆擋住了。
屋裏很安靜,暖氣運行的聲音細而均勻。
桌上還放着下午剩下的麪包和水,位置沒動。
誰也沒說累,也沒人停下來坐着。
江臨舟把外套掛好,
陳雨薇把琴譜放在桌上翻開,
動作熟練,像回到他們本來的節奏。
唐嶼看向客廳那架鋼琴:
“這臺琴可以練,但不夠。”
不是說琴的問題。
是兩個人要同時備賽,
一臺琴時間不夠分。
他說得很直接
“我明天聯繫,讓人再送一臺過來。
口氣像確認一件日常的後勤安排。
沒有討論的空間,也不需要討論。
陳雨薇合上譜子:
“今天先輪着練。”
江臨舟點頭。
人輪流各練了大約四十分鐘。
沒有把力氣打滿,只是把手感和段落線條穩住。
練完後,琴蓋輕輕合上,聲音很小。
暖氣還在運作,房間的空氣是安靜的暖。
陳雨薇先回樓上。
腳步不重,很快消失在轉角。
江臨舟把譜子整理好,放回桌面。
動作慢,不是拖延,而是讓心從琴聲裏緩下來。
唐嶼看了他一眼,只說:
“睡吧。”
沒有評價,也沒有解釋今天練得怎麼樣。
在這種時候,那些都不重要。
江臨舟應了一聲,回到自己的房間。
燈關上後,房間更安靜。
只有暖氣的聲音在背景裏細細地流動。
他躺下,卻沒有立刻睡。
不是因爲興奮到睡不着,
也不是要在腦子裏覆盤每一個小節。
是那種非常罕見的,清晰的感受在心裏慢慢浮上來。
他今天做的每一步,
站在禮堂門口、與人交談,回到房子練琴,重新熟悉觸鍵、
都在朝着同一個方向走。
沒有迷路。
沒有停滯。
沒有混亂。
他甚至意識到。
這一切比他上一輩子想象的簡單。
想法在心裏浮了一句,很輕
“我好像真的在往那個地方靠近。”
沒有激動到翻身。
沒有握拳。
沒有給自己暗示。
只是胸口一點點發熱,像夜裏慢慢燒起來的一點小火。
安靜、真實、不可否認。
他閉上眼。
明天要試琴。
他知道自己會醒得很準。
不需要鬧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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