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課。
江臨舟坐下,沒有多餘的準備,直接從第一小節開始。
琴聲一落下,唐嶼就聽出來了,
不是技巧的變化。
是態度變了。
聲音不再試圖追求深度,也不再模仿重量。
那種沉,是從內部出來的。
不是壓出來,
是他心裏真的有地方是空過的。
唐嶼沒有打斷。
他讓江臨舟從頭到尾彈完。
琴聲結束後,琴房裏安靜了幾秒。
唐嶼才抬眼,說:
“嗯。”
就一個字。
沒有誇。
但肯定在裏面。
唐嶼把譜子翻回中段。
“這裏。”
他點在第三小節與第四小節之間的連線。
“你這兩個聲部之間的銜接太快了。聲音還沒落穩就往下走,所以聽起來會有一點空。”
他說得很具體。
他抬手,只彈那兩小節,不加任何表情處理,也不刻意拉長,
只是讓每一個音真正踩在鍵上,不滑過去。
聲音一下就不一樣了。
不是更大,也不是更深,
只是站住了。
唐嶼放開琴鍵:
“你剛纔的問題不是表達,是節奏的支點鬆了。”
“再慢一點。重心放在第二拍,不要急着推進。”
江臨舟照他說的做。
再彈一次。
聲音更穩了,線條也自然連上了。
唐嶼點頭:
“就是這樣。”
沒有讚揚,也沒有多餘的話。
江臨舟也只是“嗯”了一聲。
時間過得很快。
日子沒有起伏,沒有事件,也沒有某一天突然特別的節點。
就是練琴、上課、喫飯、休息,再練琴。
《葬禮》慢慢穩定下來。
聲音越來越乾淨,線條越來越明確,手的力量也不需要再“撐”着。
再後來,他甚至不需要再想如何去彈。
身體會自己完成。
轉眼,一個學期就這樣過去了。
校內開始陸續放假,練琴樓裏一天比一天空。
走廊的燈早早關掉,只剩零星幾間琴房還亮着。
大多數人都在收拾行李、訂車票、討論回家,過年、休息。
江臨舟沒有。
陳雨薇也沒有。
更準確地說
他們兩個的時間線,從這裏開始和別人分開了。
因爲李斯特國際鋼琴比賽。
這是他們第一次以“演奏者”的身份,走向真正的國際舞臺。
不是校內,不是省內,不是青賽。
是要面對來自各個音樂學院、各個體系,各個國家的選手的比賽。
這種比賽,不是努力就能比過的。
不是說努力不重要。
而是,到了這個層面,所有人都足夠努力了。
真正拉開距離的,是別的東西:
是從小聽到的音樂是什麼。
是你的理解力,你的身體,你的心理承受力,
你的天分,你的經歷,你的語言環境、你的審美座標。
是你背後整個成長體系在和別人較量。
世界很大。
而這只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看見。
比賽前一週,唐嶼提前帶他們飛去了荷蘭。
城市叫烏得勒支。
飛機落地的時候正是冬天,天色很淡。
不是陰,而是那種接近白的淺灰,像光線被薄霧過濾過一遍。
機場不大,人走得不快。
沒有嘈雜的廣播,沒有人催促,沒有急着趕路的人羣。
這裏的人似乎習慣把時間放得很鬆,
像誰都不需要趕上誰。
出機場的時候,風很冷,但不是刺的那種。
是幹、薄,帶一點水汽散開的涼。
街道很窄,房子不高,都只有三四層。
牆面是磚紅、灰白、深咖色,一層層疊起來,卻不會讓人覺得壓。
窗戶特別大,幾乎佔了一面牆的一半。
屋裏的人不會拉窗簾,好像沒有什麼需要遮的。
燈光就這樣亮在街上,暖黃色、柔軟,不刺眼。
這裏的人大多很高。
男性平均在一米八以上,女性也不矮。
路上行人穿厚外套,顏色以黑、灰、深綠爲主,很少有鮮豔顏色。
表情普遍不多。
不是不友好,也不是故意冷淡,
只是不需要與陌生人交換情緒。
走路速度不快,也不慢。
腳步穩,不拖沓。
街上不會有人突然停下來聊天,也不會有人主動打量你。
你經過他們身邊,他們只是把目光移開,繼續走。
公交和電車都很準時。
車上沒有人大聲說話,也沒有人看別人。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空間裏,戴耳機,看手機,看窗外。
城市本身乾淨。
路邊沒有垃圾,牆面維護得整齊,騎車的人多,汽車不喇叭。
風很冷,從河道那邊吹過來,直直地打在臉上。
不是刺痛,就是冷。
唐嶼在烏得勒支租了一棟小房子。
獨棟,帶院子,一層半,不大。
院子裏有一棵樹,冬天沒有葉子。
地面是淺灰色的石磚。
房子裏擺着一架鋼琴,放在靠窗的位置。
琴不是新的,鍵面略有磨痕,但音色乾淨,維護得不錯。
可以用來練習,不需要再去外面找琴房。
行李放下後,唐嶼說:
“這次比賽在這邊會待上一個月左右。一直住酒店不方便,也不安定。”
他把外套掛在門邊的掛鉤上,語氣平常:
“華夏文化部這次有資助。但錢不是用來圖舒服的。”
“能省就省。”
陳雨薇點頭。
沒有意見。
江臨舟也沒有說什麼。
對他來說,住哪裏都一樣,只要有琴。
房子不大,但分配很簡單:
二樓兩間臥室,江臨舟和陳雨薇一人一間。
唐嶼睡樓下的小臥室。
廚房可以做飯。
超市走五分鐘。
步行到比賽場地十五分鐘左右。
晚上,三個人各自整理了自己的東西。
沒有交流太多。
陳雨薇把樂譜攤在書桌上。
江臨舟開始給手做放鬆練習。
唐嶼站在窗邊看了幾分鐘外面的路。
沒有誰說“準備開始了”。
也沒有誰說“我們來了”。
他們只是很自然地進入了狀態。
像是,
生活直接過渡到了比賽階段,
沒有儀式,也沒有轉換感。
第二天開始試琴。
主辦方在比賽前召開了一次新聞發佈會。
地點在市中心一座舊禮堂裏。
建築是典型的歐洲式樣,外牆石材較粗,顏色偏淡灰。
門口有兩根高柱,柱身上有磨損,看得出年代。
禮堂內部的空間不算特別大,但層高很高。
天花板是淺色木結構,燈具是暖黃的吊燈,亮度不強。
牆面是白的,光線分佈均勻,看不出情緒。
各國選手被安排在前幾排就座,位置提前標好。
座椅是木椅,靠背硬,有點舊。
坐上去不會讓人放鬆,姿態自然端起來。
主持人用英語介紹比賽背景、評審陣容和賽程安排。
語速穩,語調平,沒有刻意激昂的成分。
翻譯在旁邊簡單重複關鍵信息。
鏡頭架在禮堂兩側,有三臺。
攝影師動作很輕,不會擋視線,也不主動追拍選手。
輪到各國選手介紹時,每人只需站起、報名字和所屬院校或國家音樂組織。
發佈會那天,唐嶼帶着江臨舟和陳雨薇一起去的。
簽到的時候,工作人員只用英語交流。
陳雨薇能聽懂大部分,但反應不夠快。
報名字、院校、國籍這些還好,可當現場開始自由提問時,她明顯緊了一下。
她的英語並不是不學。
國內的英語課教得更多是閱讀和寫作。
語法能看,作文能寫,可真正要開口說的時候,
舌頭跟不上,語氣也不對。
她站在麥克風前,肩膀很輕地收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
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顯得拙。
主辦方沒有配備中文翻譯。
也沒有要照顧任何國家選手語言習慣的意思。
唐嶼很自然地站到她旁邊。
不是替她回答,
是幫她把她想說的內容,用準確、簡短,可出口的英語說出來。
江臨舟的時候,場面本來是照着剛纔的節奏在走的。
記者下意識地轉向唐嶼,準備繼續用英語提問??
那種默認“老師來回答”的語氣:
"What are your expectations for this competition?"
“你對這次比賽有什麼期待?”
還沒等唐嶼開口,
江臨舟直接接了。
語氣平靜:
"I'll play as planned. No expectations. Just performance."
“我照計劃演奏。不做期待。只負責把演奏完成。”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發音乾淨,沒有學生感,也沒有刻意模仿口音。
記者停了半秒。
不是被驚到,只是他的提問對象從“老師”變成了“選手本人”。
他換了一種方式繼續:
"So you don't think about ranking?"
“所以你不會考慮名次嗎?”
江臨舟看着他,回答得很直接
"Results are decided afterward.
Before that, what I can control is the playing itself."
“結果是演奏結束之後的事。
在那之前,我能控制的只有演奏本身。”
語速平穩,態度中性。
聽起來不像是在回答採訪,
更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實。
記者點頭,繼續往下問別人。
發佈會結束後,他們並沒有受到多少關注。
媒體鏡頭大多集中在另外幾個人身上。
那些人有的已經在某些國際音樂節上演出過,
有的出現在過大師課紀錄片裏,
名字一提,業內就知道是誰。
這次入選名單大概二十人左右。
能進來本身就說明水準不低。
但在這二十人裏,差距依然非常清晰。
有幾個選手年紀比他們還小,十五六歲,
但已經在歐洲體系裏訓練了七八年,
舞臺經驗、合作過的指揮和樂團、所接觸的教育資源,都遠遠大於國內體系能提供的。
他們的聲音,氣息、處理方式,
帶着一種已經在更大場面裏用過的底子。
再往上看,
還有兩位已經在國際上小有名氣的少年選手。
參加過巡演,拿過歐洲青少年音樂節獎項,
在同齡人中的存在感非常強。
這些人一入場,就自然成爲關注中心。
對比之下,
陳雨薇和江臨舟,
目前只是選手之一。
記者的視線掃到他們時,只會簡單略過。
沒有人圍上來。
沒有人多看一眼。
也沒有人覺得他們有特別的潛力或“奪冠相”。
不意外。
在這種級別的比賽裏,“名字”本身就是實力的一部分。
你是誰,你在哪裏演過,誰教你、你之前在哪些舞臺出現過,
這些信息能直接決定別人對你初始的判斷。
而江臨舟和陳雨薇現在的情況是:
沒有名氣。
沒有站過大舞臺。
沒有任何可以提前讓人預期他們表現的證明。
他們在名單裏並不顯眼。
甚至可以說,
還不到值得討論的程度。
在所有選手裏,最受矚目的是一個來自羅馬尼亞的少女。
今年十六歲。
七歲就因爲一場電視音樂會成名。
在歐洲古典圈算是已經“被驗證過”的天才。
她的名字在名單裏排在最前面。
資料欄裏列了多場獨奏會,幾次和樂團合作,還有幾張正式發行的錄音。
這些不是包裝,是實際履歷。
很多記者來,就是衝着她來的。
發佈會時,她坐在第一排正中。
金髮,五官很深,個子並不高,手很細。
從外表看不出強勢,甚至有點沒精神,
但當人注意到她時,會自然生出一種“她可能會贏”的感覺。
不是氣場。
是已經證明過自己所帶來的穩定存在感。
陳雨薇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江臨舟也看了一眼,不過只是一眼。
他以前從沒聽說過她。
這並不奇怪。
上一輩子,他忙着活,忙着追,忙着沒掉下去,
國內國外的信息斷得厲害,
那時他根本沒有餘裕去關注同齡人的國際動向。
所以,當大家在低聲議論她的名字、聲音、技術、過往演出的時候,
江臨舟只是安靜站着,聽着。
沒有震驚,也沒有被壓到。
只是確認了一件事:
這次比賽的對手不是同齡人。
而是整個體系。
她背後是歐洲音樂院校系統、資源、舞臺、錄音、指揮、評審網絡、藝術氛圍。
而他背後,是琴房、比賽、學校、和這一次難得得來的出國機會。
這不是對比,
是事實。
但江臨舟對這種差距沒有明顯反應。
記者們圍在羅馬尼亞少女那一側,閃光燈斷斷續續。
她緩慢地回答,語調輕,節奏穩定。
而在另一側??
他們直接走出了禮堂,沒有被任何鏡頭追。
不是被忽視。
是現在他們的名字還不值得被記住。
這很正常。
他們知道這一點。
也接受這一點。
接下來要做的
只有一件事:
上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