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平帶着周斌走出安全屋,這裏應該足夠安全,還是很小心,目光快速看向前面,身體擋住周斌,確定沒有任何危險,這才走到一旁。
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從東邊斜射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院子裏那輛黑色的公務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車頂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露水,在晨光中閃着光。
周斌上了車,坐在後座,雙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像一個被押解的犯人。
孫建平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發動了車子。
車開出院子的......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和窗外梧桐葉被風拂過時的沙沙聲。劉茜沒動,手指還搭在水杯邊緣,杯壁上凝着幾粒細小的水珠,像她此刻未落的冷汗。她盯着那張手繪地圖,目光在“振華物流公司”幾個字上反覆逡巡,彷彿要把它刻進視網膜深處——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遲來的、令人脊背發麻的熟悉感。
她忽然抬手,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抽出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封皮邊角已磨得泛白,內頁紙張微微捲曲,是她三年來跟在李威身邊記下的所有行程、會議紀要、臨時交辦事項,甚至包括某次暴雨天李威堅持步行穿過積水路段時說的一句“水再深,也淹不過膝蓋,人站着,路就在腳下”。她翻到最近一頁,指尖停在一行潦草的字上:“7.12 城東路與建設路交叉口,便利店買豆漿,順路取快遞(李書記文件袋),遇一藍衣中年男推貨車進出振華物流後門,車斗覆灰布,車牌遮擋。”
日期是三天前。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又迅速壓平。這不是巧合。那輛遮牌貨車、那扇藍色的B-7倉庫門、那個推車的男人……他們早就在她眼皮底下活動了整整三年。她每天經過,買早餐,等紅燈,低頭看手機,抬頭看路牌,卻從未真正“看見”過那扇門。毒品不是飄在新聞裏的煙霧,它是她通勤路上的一道藍漆,是便利店玻璃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是她踩過無數次卻從未留意的、震華物流鐵柵欄投在柏油路上的鋸齒狀陰影。
“領導……”她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我昨天下午三點零七分,在城東路路口拍過一張照片。”
李威抬眼。
“不是刻意的。”她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露出夾在紙頁間的一張薄薄的打印紙——是手機相冊導出的截圖。畫面有些晃,構圖歪斜,焦點落在便利店玻璃門上,而門框右側,恰好框進振華物流那扇鏽跡斑斑的藍色鐵門一角。門半開着,門軸處積着灰黑油泥,門板下沿有一道新鮮刮痕,像是被什麼硬物狠狠蹭過,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底色。更關鍵的是,門框上方懸着一塊褪色的塑料招牌,字跡殘缺,但右下角兩個字赫然可辨:“……華物”。
“我拍它,是因爲那天風大,吹得這扇門吱呀響,吵得我沒法聽語音備忘錄。”她把打印紙輕輕放在李威牀頭櫃上,指尖在那道刮痕的位置點了點,“這刮痕,是新的。不超過四十八小時。”
李威沒立刻伸手去拿。他靜靜看着那道刮痕,眼神沉得像井水。三秒後,他左手緩緩抬起,動作牽動繃帶,眉心微蹙,卻仍穩穩接過了那張紙。他將它翻轉,對着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刮痕邊緣的金屬斷面泛着冷而銳利的光,斷口整齊,不似自然磨損,倒像被某種帶棱角的硬物高速撞擊所致。他眯起眼,用指甲邊緣輕輕刮過刮痕表面,指腹傳來細微顆粒感。
“不是車斗,是貨箱。”他低聲說,“貨箱角太尖,司機倒車時沒控制好距離。”
劉茜心頭一跳:“您怎麼知道?”
“因爲安川化工園區那個倉庫的監控硬盤恢復數據裏,有王磊最後一次裝貨的片段。”李威將打印紙翻回正面,目光鎖住那扇藍門,“他用的貨箱,統一規格,鋁合金邊框,四個直角都加裝了防撞橡膠墊。但墊子是舊的,磨損嚴重,說明用了很久。可這道刮痕,邊緣沒有橡膠碎屑,只有金屬毛刺——說明撞擊發生時,橡膠墊已經脫落或被人拆掉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有人急了。急着運走什麼,或者……急着藏起什麼。”
話音未落,病房門又被敲響。這次節奏不同,三短一長,極有分寸。劉茜起身開門,門外站着技術科的小趙,襯衫領口釦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臉色緊繃,手裏攥着一個銀色U盤,指節泛白。
“李書記,孫隊讓我馬上把東西送過來。”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聲,“安川倉庫電腦恢復出來的加密通訊錄,我們試了十七種算法,最後用‘振華’兩個字做了密鑰窮舉……解開了。”
李威坐直身體,左臂繃帶在陽光下繃出一道僵硬的弧線:“念。”
小趙深吸一口氣,展開一張A4紙,聲音發乾:“代號‘老闆’的聯繫人,真實姓名:陳振華。”
空氣驟然凝滯。
劉茜下意識屏住呼吸,指尖無意識摳進掌心。
陳振華。振華物流。法人代表。五十多歲,本地人。
李威卻沒絲毫意外,只輕輕“嗯”了一聲,像聽見一句天氣預報。
小趙額頭沁出細汗,繼續讀:“通訊錄裏還有十二個代號,對應的真實身份我們已初步比對確認。其中三個,是凌平市交警支隊去年退休的老隊長;一個是市交通局運輸管理科原副科長,三個月前因‘健康原因’辭職;還有一個……是市人民醫院神經外科副主任醫師,姓周,擅長腦部創傷手術。”
劉茜瞳孔驟縮。她記得這個名字。上個月李威在醫院複查左臂神經損傷時,就是這位周醫生主刀的術前評估。當時周醫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說話慢條斯理,手指修長穩定,連給她遞病歷本時,指尖都沒一絲顫動。
“他給王磊做過三次手術。”小趙補充,聲音發澀,“都是槍傷,位置很刁鑽,都在肩胛骨下方三釐米,避開主要血管和神經束。王磊能活到現在,全靠他縫合得準。”
李威終於抬起了左手,不是去碰傷口,而是緩慢地、極其緩慢地,用食指指腹摩挲着自己左臂繃帶的邊緣。那裏,皮膚下隱約凸起一道尚未完全平復的、扭曲的疤痕。那是子彈擦過的軌跡。
“周醫生……”他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他給我做評估那天,說過一句話。”
劉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說,‘李書記,您這胳膊,神經受損程度比我預想的輕,但肌腱修復的韌度,有點奇怪。’”李威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刀鋒出鞘前最後一寸寒光,“我當時問他,‘奇怪在哪?’他說,‘像被某種高分子材料加固過,不是人體自身癒合。’”
病房裏死寂。空調的嗡鳴聲陡然放大,刺耳得如同蜂羣振翅。
小趙嘴脣發白:“李書記……您是說,他當時就在……”
“他在試探我。”李威打斷他,目光如釘,釘在小趙臉上,“他以爲我不知道他和王磊的關係,所以用專業術語,給我埋下一個鉤子。如果我當時表現出哪怕一絲困惑,或者追問‘高分子材料’是什麼,他就立刻會判斷——這個書記,只是個外行,不足爲懼。”
他停頓,目光掃過劉茜蒼白的臉,最後落在小趙手中那枚銀色U盤上。
“現在,他知道了。”
小趙喉結滾動,嚥下一口苦澀的唾沫。
李威卻忽然轉向劉茜:“你昨天在路口拍照片時,有沒有注意到,那家便利店的店員?”
劉茜一怔,飛快回想:“一個年輕女孩,扎馬尾,左耳戴一枚小小的銀杏葉耳釘……還有……”她聲音頓住,指尖猛地掐進掌心,“還有個穿深藍色工裝的男人,在門口擦玻璃。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數時間。”
“他擦玻璃的時候,”李威的聲音沉下去,像墜入深井,“有沒有往振華物流那邊看?”
劉茜閉上眼。記憶的碎片被強行拼合:男人仰頭,手臂伸展,抹布在玻璃上畫着單調的圓,他的視線越過自己肩膀,越過便利店招牌,精準地、毫無偏差地,落在那扇藍色的B-7倉庫門上。足足五秒。然後才緩緩收回,繼續擦下一塊玻璃。
“有。”她睜開眼,聲音發緊,“他看了。”
“他是誰?”小趙脫口而出。
李威沒回答。他慢慢掀開被子,右腿先落地,鞋早已擺在牀邊。他扶着牀沿站起,左臂垂在身側,繃帶在晨光裏白得刺眼。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初夏的風裹挾着梧桐葉的清氣湧進來,吹動他額前幾縷微亂的頭髮。
樓下,一輛市政工程養護車正停在路邊,車身上印着模糊的“凌平市容”的字樣。車斗裏堆着幾捆反光錐桶,一個穿着同款深藍工裝的男人正彎腰整理,後頸處,一小塊暗紅色胎記若隱若現。
李威的目光在那塊胎記上停了兩秒,然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聽筒裏只響了一聲,便被接起。
“是我。”李威說,聲音平靜無波,“讓孫建平,現在,立刻,帶人去查市容局所有外包保潔、綠化、養護公司的全部用工合同。重點查近三年,所有簽過‘臨時勞務協議’,且工作區域覆蓋城東路、建設路、翠湖花園片區的人員。查他們的身份證信息、銀行流水、社保繳納記錄,以及……”他頓了頓,目光依舊黏在樓下那個彎腰的男人後頸上,“查他們每個人的左耳耳垂,有沒有穿孔痕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孫建平低沉而篤定的聲音:“明白。另外,剛接到線報,昨晚十一點二十三分,振華物流後院B-7倉庫,有輛廂式貨車駛出,車牌被泥漿完全糊住,但紅外鏡頭捕捉到,車頂行李架上,固定着一個半米見方的黑色金屬箱。箱體表面,有三個並排的橢圓形散熱孔。”
李威望着樓下那個工裝男人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走向養護車駕駛室。車門關閉,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
“散熱孔?”李威問。
“對。制式,和安川化工園區那個廢棄倉庫裏,我們發現的三臺老式服務器機箱,完全一致。”孫建平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李書記,那不是貨箱。是服務器機櫃。他們連夜運走的,不是毒品,是數據。”
風更大了,吹得窗紗鼓盪如帆。李威終於收回視線,轉過身。陽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線,左臂繃帶下的肌肉線條繃得如拉滿的弓弦。
“通知技術科,”他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青石板上,“從今天起,二十四小時輪班,盯死振華物流所有出口。特別是那扇藍色的B-7門。我要知道,每一輛進出的車,每一次開關門,每一個出現在門口的人,眨幾次眼。”
他走到牀邊,拿起自己的外套。深灰色的呢子料,袖口處還殘留着昨夜搏鬥時蹭上的、幾乎洗不淨的暗褐色血漬。
“還有,”他穿上外套,扣上第一顆紐扣,動作沉穩,“讓市醫院保衛科,調取神經外科周醫生辦公室,過去三個月所有的進出監控錄像。特別注意,他是否在非工作時間,單獨進入過醫院地下一層的醫療設備維修中心。”
小趙點頭如搗蒜,轉身就要衝出去。
“等等。”李威叫住他。他看向劉茜,目光沉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從今天起,你的新工作證,掛在我辦公室門後。你的辦公桌,搬進我隔壁那間小會議室。你負責整理所有關於振華物流的原始監控截圖、通話記錄分析、車輛軌跡圖譜。所有原始資料,只經你手,未經我簽字,任何人不得調閱。”
劉茜怔住,隨即用力點頭,眼眶發熱,卻死死咬住下脣,不讓那點酸澀漫出來。
李威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養護車已駛離街角,只留下柏油路上兩道淺淺的、迅速被陽光曬乾的車轍。
他拿起牀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映出他眼中未散的寒意。那寒意之下,是更深的、無聲燃燒的火焰。
昌哥想用恐懼織網,李威便偏要一把火,燒穿這張網的每一根絲線。
不是爲了證明自己不怕,而是爲了告訴所有人——
當恐懼成了唯一武器,那持刀者,早已把自己釘死在了砧板之上。
而砧板之下,埋着的從來不是刀,是火種。
是風一吹,就能燎原的、沉默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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