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沒有跟着孫建平下樓,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平板電腦,把面具人的視頻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有關注那些聳人聽聞的威脅言論,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大禮堂內部照片上。
一共十二張。
每一張的角度都很刁鑽,不是隨手一拍就能達到的效果。
通風管道的照片是從檢修口下方仰拍的,能清楚地看到檢修口的螺絲型號和開啓方向。配電室的照片拍到了配電箱的品牌和型號,甚至連電纜的走向都被標註了出來。主席臺的照片更是精準地捕捉到了臺下線路的集中點。
那個位置如果安放爆炸物,足以把整個主席臺掀翻。
能拍出這種照片的人,要麼是專業人士,要麼是有充足時間反覆調整角度的人。
李威把十二張照片截屏保存,然後用內部通訊軟件發給了技術科的老吳,附了一條消息。
“老吳,對這些照片做圖像分析,儘可能判斷拍攝設備型號、拍攝角度、拍攝時間,越快越好。”
發完之後,李威立刻打給市委辦主任孫光明。
“我是李威。”
“李書記,您有什麼指示?”孫光明還是非常客氣。
“光明,大禮堂最近一個月的使用記錄,你那邊有嗎?”
“有的,大禮堂的使用審批都要經過市委辦。最近一個月用了兩次,一次是上週的全市政法工作會議,一次是半個月前的禁毒宣傳日活動,需要我把詳細的記錄給您送過去嗎?”
“不用送過來,你在電話裏說就行,兩次活動的參會人員名單、工作人員名單、進出記錄,全都要。”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孫光明顯然在查閱相關文件。
“政法工作會議,參會人員三百四十七人,其中各區縣政法委、公檢法司系統的主要負責同志,加上市直相關單位的分管領導。工作人員五十二人,包括會務組、安保組、技術保障組和媒體接待組。禁毒宣傳日活動規模小一些,參會人員一百八十二人,主要是禁毒委成員單位和各區縣禁毒辦的工作人員,加上部分志願者代表。工作人員三十一人。”
“媒體記者呢?這兩次活動都邀請了哪些媒體?”
“政法工作會議邀請了省市兩級媒體,一共七家,十二名記者。禁毒日活動規模小一些,只邀請了市屬媒體,凌平日報、凌平晚報、凌平電視臺、凌平廣播電臺,一共六名記者。”
李威在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這些數字。十八名記者,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這十八個人都有正當理由帶着相機或者手機在大禮堂裏自由活動,都有充足的時間拍攝照片,而且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光明,把這兩次活動的所有人員名單,包括參會人員、工作人員、媒體記者,安排人全部整理出來,今天下午三點之前送到招待所308房間。”
“好的,李書記。”
“還有一件事,大禮堂的監控錄像,保存週期是多久?”
“按照規定是三個月,但實際上因爲存儲空間有限,通常只能保存一個月左右。不過最近大禮堂沒有重大活動,監控應該還在。需要我聯繫保衛科調取嗎?”
“不用,我讓技術科的人直接過去。”
“好,好的。”
李威掛了電話,立刻又撥了技術科老吳的號碼。
“老吳,照片分析的事先放一放,有更緊急的任務。你現在帶人去市委大禮堂,把最近一個月的所有監控錄像全部調出來,重點看上週政法工作會議和半個月前禁毒日活動那兩天,大禮堂內部和周邊所有出入口的監控。我要知道,除了正常的參會人員和工作人員之外,有沒有人在這兩天裏進入過大禮堂。”
“明白。李書記,需要重點關注什麼?”
“兩個方向,第一,拿着相機或者手機到處走的人,拍照片的人。第二,沒有佩戴任何證件的人,或者證件明顯不對版的人。”李威頓了頓,“還有一個,任何出現在監控裏但試圖躲避攝像頭的人。”
“我這就帶人過去。”
掛了電話,李威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陽光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招待所樓下的院子裏,幾個穿白襯衫的幹部正從一輛考斯特中巴車上下來,有說有笑地朝餐廳走去。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頭頂的這間房間裏,一個關乎這座城市命運的決策正在醞釀。
李威的目光穿過院子,落在遠處市委大樓的樓頂上。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前輩用鮮血換來今日的安定和和平,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破壞。
手機震了一下。
李威看了一眼,孫建平發來的消息。
“李書記,朱局那邊已經部署了加油站的排查工作,預計今天下午能有初步結果。另外,停車場那邊也在調取記錄,但需要一點時間。”
李威回了一個字,“好。”
手機放在桌上,重新坐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裏所有的線索像拼圖一樣散落着,他需要把它們一塊一塊地拼起來。
洗車店,情報中轉站,被端了。
周斌,內鬼,被抓了。
上線號碼,註銷了,在洗車店被端之後。
面具人,拍了視頻,說洗車店是禮物。
大禮堂的照片,專業的拍攝角度,兩次活動期間有人踩點。
爆炸物,沒有查到購買記錄,可能是汽油。
所有這些線索,指向一個共同的結論:對方在凌平市有一個運作成熟的情報網絡,但這個網絡不是鐵板一塊,它有自己的弱點,有自己的軟肋,有被撕開的機會。
問題在於,時間不多了。
兩天多的時間,要找到這個網絡的核心節點,要阻止慶功大會上的襲擊,要把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連根拔起。
李威睜開眼睛,拿起平板電腦,又開始看那十二張照片。
這一次,他把每一張照片都放到了最大,一格一格地看。通風管道那張照片的角落裏,有一小片模糊的倒影,像是玻璃或者金屬表面的反光。李威把那個區域反覆放大,像素已經模糊得不成樣子,但他還是隱約看到了一個輪廓,像是一個人舉着手機或者相機的倒影。
拍照片的人,被自己反射在了某個光滑的表面上。
李威截了圖,在老吳的對話框裏又發了一條消息:老吳,這張照片的角落裏有反射影像,看能不能做增強處理。
發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等待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老吳打來了電話。
“李書記,監控錄像已經全部調出來了,我們正在技術科加班加點地看。您說的那個反射影像,我們做了增強處理,但像素實在太低了,只能大概看出是一個人,面部特徵完全看不清。”
“沒關係,能做的都做了就行。監控那邊,有什麼發現嗎?”
“暫時還沒有看完,但已經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老吳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興奮,“禁毒日活動那天,大禮堂裏確實有一個拿着單反相機到處拍照的人,胸前掛着記者證,看起來很正常。但我們對比了他拍照的位置和您視頻裏那些照片的角度,發現高度吻合。”
李威的身體微微前傾:“什麼人?”
“根據記者證上的信息,是凌平市媒體中心的一個攝影記者,叫劉志明,我們查了一下,這個人確實是媒體中心的正式員工,工作年限八年,主要負責時政新聞的攝影報道。”
“他拍了多少張?”
“監控裏看到他一直在拍,從活動開始到結束,幾乎沒有停過。但真正可疑的是,他在活動結束後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大禮堂裏又逗留了將近二十分鐘。他給的理由是補拍一些空鏡頭,但監控顯示,他補拍的那些位置,恰好就是通風管道、配電室、主席臺這些敏感區域。”
李威的眉頭微微皺起,“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個更可疑的。”老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政法工作會議那天,監控拍到了一個穿着維修工制服的人。這個人戴着帽子,低着頭,大部分時間都避開了攝像頭的正面。我們翻遍了所有出入口的監控,只找到他兩次抬頭露臉的鏡頭,而且都是側臉。更奇怪的是,這個人沒有進出記錄。也就是說,他進來的時候沒有被任何簽到臺登記過,離開的時候也沒有人注意到。”
“維修工?什麼單位的維修工?”
“制服上沒有明顯的標識,但看款式,像是物業公司的工裝。大禮堂的物業是外包給凌平市誠安物業公司的,我們聯繫了物業經理,對方說那天確實有維修任務,但派出的維修工不姓張不姓王,跟監控裏的人明顯對不上。”
“也就是說,這個人冒充了維修工混進了大禮堂。”
“目前來看,是的。”
李威沉默了幾秒鐘。
兩個可疑人物。一個是媒體中心的攝影記者,有合法身份、有正當理由、有進出記錄,一切都擺在明面上,乾淨得不像有問題。另一個是冒充維修工的神祕人,沒有任何記錄、沒有任何信息、只有側臉和背影,乾淨得像不存在。
哪個纔是真正的踩點者?
或者說兩個都是?
“老吳,兩件事。第一,把劉志明的全部資料調出來,包括他的社會關係、銀行流水、通話記錄,任何可能跟案件有關聯的信息都不要放過。第二,那個冒充維修工的人,把監控裏所有拍到他的片段全部截取出來,尤其是那兩次露臉的畫面,做面部識別比對。哪怕只有側臉,也要試試。”
“明白。”
李威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四十分。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房間。走廊裏很安靜,他走到隔壁劉茜的房間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回應。
李威掏出手機,給劉茜發了一條消息,“小劉,你在哪?
等了半分鐘,沒有回覆,他又撥了劉茜的號碼,響了三聲後被掛斷了。
李威的心猛地提了起來,這時手機震了一下,劉茜發來的消息。
“李書記,我沒事,在外面辦點事,手機沒電了剛充上。您找我有事?”
李威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幾秒鐘,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回了一條,沒事,確認一下你的安全。辦完事儘快回來。
好的,領導。
李威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兩條消息,總覺得那個“好的”回覆得太簡單了,太敷衍了,不像劉茜平時的風格。
但沒有時間深究。
下午的一點二十分,李威回到了308房間。
他在桌前坐下來,打開平板電腦,調出老吳發來的監控截圖。那個冒充維修工的人出現在畫面裏,穿着灰藍色的工裝,戴着灰色的鴨舌帽,低着頭,雙手插在口袋裏,步伐不緊不慢。
監控的像素不高,但還是能看出一些細節。
這個人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體態偏瘦,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略低,像是長期揹着什麼東西留下的習慣。
右肩低,說明長期背東西。
李威把這個特徵記在了腦子裏。
他又翻到劉志明的那部分資料。老吳發來的信息很詳細,包括劉志明的身份證號、家庭住址、工作履歷、家庭成員,甚至還有他的社交媒體賬號。
李威打開劉志明的朋友圈,一條一條地往下翻。
大部分都是工作內容,各種會議活動的照片,配文都是標準的新聞腔調。偶爾有幾條生活內容,曬曬自己拍的花花草草,曬曬女兒的畫,曬曬週末做的菜。
看起來很普通。普通到幾乎找不到任何破綻。
但李威注意到一個細節。劉志明的朋友圈裏,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跟馬東昇案件、跟昌哥、跟洗車店相關的任何內容。對於一個專門跑時政新聞的攝影記者來說,這正常嗎?
不一定不正常。也可能是這個人足夠謹慎,知道什麼該發什麼不該發。
李威繼續往下翻,翻到了一個月前的一條動態。
一張照片,拍的是凌平市郊外的一片農田,夕陽西下,麥浪翻滾,構圖很美。配文只有兩個字。
回家。
定位顯示,凌平市的古城鎮。
李威盯着這個定位看了幾秒鐘。
古城鎮,凌平市下轄的一個鄉鎮,距離市區大約四十公裏。劉志明的老家在古城鎮?
他又往前翻了幾條,找到了更多的線索。
去年中秋節,劉志明也發了一條回家的動態,配了一張老房子的照片,青磚灰瓦,院子裏有一棵大槐樹。今年春節,他發了一條“老家年味”的動態,配了一組照片,有貼春聯的,有包餃子的,有放鞭炮的。
這些動態看起來毫無異常,但李威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放大了那張老房子的照片,仔細看每一個細節。院子裏的地面是水泥的,但邊緣已經開裂,長出了雜草。牆角堆着一些農具,鋤頭、鐵鍬、鐮刀,上面都生了鏽。大槐樹的樹幹很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李威退出照片,在搜索欄裏輸入了“古城鎮”三個字。
搜索結果彈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指頓住了。
古城鎮,凌平市下轄的一個農業鄉鎮,總面積八十七平方公裏,人口三萬兩千人。境內有一座古城遺址,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古城鎮的另一個身份。
凌平市最大的煙花爆竹生產基地。
這裏分佈着大大小小幾十家煙花爆竹生產作坊,雖然近年來政府一直在整治關停,但底層的產業鏈並沒有完全消失。那些熟悉火藥配方的民間手藝人,那些掌握着爆炸物製作技術的熟練工,依然隱藏在這片土地上。
一個老家在古城鎮的攝影記者,一個對大禮堂內部結構瞭如指掌的踩點者,一個可能掌握爆炸物製作技術的家庭背景。
李威拿起手機,撥了孫建平的號碼。
“建平,你在哪?”
“在技術科,和老吳一起看監控。”
“先別看了,有個新任務。劉志明,凌平市媒體中心的攝影記者,你帶人去他單位,把他控制住。不要打草驚蛇,不要引起圍觀,祕密帶走。”
“什麼理由?”
“就說協助調查,不需要理由,我懷疑他跟這個案子有關。另外,查一下他老家的地址,在古城鎮,派人去他老家看看,有沒有煙花爆竹生產的相關物品,有沒有火藥、引線、半成品。”
孫建平沉默了兩秒鐘,“李書記,您是說他可能參與了爆炸物的製作?”
“不確定,但這個人的背景太巧合了。老家在古城鎮,煙花爆竹之鄉,他從小耳濡目染,就算不會親手製作,至少比普通人更瞭解爆炸物的原理。而且他在大禮堂逗留了二十分鐘,專門拍那些敏感位置的照片,這不是一個正常記者該做的事。”
“好,我這就去。”
“等等。”李威叫住了他,“還有一件事,那個冒充維修工的人,讓老吳繼續做面部識別。如果比對不出來,就換個思路,查一下最近一個月,凌平市有沒有哪家物業公司的維修工制服被盜或者丟失。那個人穿的是物業公司的工裝,不一定是自己買的,也可能是偷的或者借的。”
“明白。”
掛了電話,李威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兩個可疑人物,兩個方向,兩條線索。總有一條能通向真相。
窗外的陽光開始偏西,影子從地板上爬上了牆壁。招待所的房間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李威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把所有線索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周斌、洗車店、面具人、大禮堂照片、劉志明、神祕維修工、古城鎮、煙花爆竹、汽油炸彈。
所有這些看似零散的點,正在慢慢地連成一條線。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的兩點零三分。
距離慶功大會,還有不到五十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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