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此刻還記得自己調到李威身邊開車的那天,已經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依然記憶猶新。
車隊領導當時把自己派過去,聽到是以嚴格和不講情面的李威,內心非常忐忑,對於這位領導,當時傳得很兇。
第一次見面,李威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
“周斌,以後辛苦你了。”
就那樣簡單的一句話,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刻意的親近。但他就是從那句話裏感覺到了一種東西。
一種他從來沒有在之前的領導身上感覺到過的東西。
尊重,一個政法委書記對一個司機的尊重。
可那時候,他已經不是一張白紙了。
周斌閉上眼睛,把那幅畫面從腦海裏趕了出去。他沒有資格回憶這些。一個出賣了信任的人,沒有資格回憶那些被自己親手毀掉的善意。
“李書記……”周斌的聲音碎了,像一塊玻璃被錘子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您別這麼說,您這麼說,我心裏更難受。”
李威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把每一片葉子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邊。
“我說的是實話。”李威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來我身邊不到一年,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不是因爲我不夠警覺,是因爲我從來不會懷疑身邊的人,這可能和我在部隊的經歷有關,在部隊,身邊都是戰友,你可以放心把後背留給他們,遇到危險,只有替你擋槍的人,不會有人背後打黑槍,又怎麼可能去懷疑?”
周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沒有擦,任由它們沿着臉頰滑下。
“您知道嗎,李書記。”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給您開車不到一年,可這不到一年,比我之前十年都記得清楚。您每次上車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走,而是問我喫了嗎,您去下面調研,從來不讓基層在路口迎接,說‘別折騰老百姓’。”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我拿了第一筆錢的那個晚上,一宿沒睡。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地想,我是不是做了一件永遠無法挽回的事。第二天早上見到您,您笑着說了一句‘周斌,今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好?我當時差點把車開上馬路牙子。”
李威轉過身來,看着周斌。
這個男人的臉上全是淚水和悔恨,從他的眼神裏可以看到痛苦,絕望,唯獨沒有狡黠和掩飾。
“那你還繼續?”李威嘆了一口氣。
周斌低下頭,看着自己佈滿老繭的雙手。
那是一雙開了快二十年車的手,虎口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指關節因爲長年握方向盤而微微變形。
“因爲我發現,拿了第一筆錢之後,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人來抓我,沒有人來問我,慢慢地,我就不怕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人就是這樣,第一次最難,第二次就容易多了,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也就變成習慣了,領導的司機,其實也是有權力的,至少在很多人眼裏是這樣,畢竟是領導身邊人。”
李威沉默了很久,周斌的這番話讓他開始反思權力如何約束的問題,領導身邊的祕書和司機,確實擁有的權力要超過自身的級別。
遠處的街道上開始有人走動,早餐鋪的老闆在搬桌子,環衛工人在掃落葉,一個送孩子上學的母親騎着電動車從巷口經過,車鈴聲清脆得像一串碎玻璃。
“周斌。”李威終於開口了。
“領導。”
“錯了就要認,主動承擔,男人就應該這樣。”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孫建平回來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還是溼的,臉上帶着冷水洗過後的紅潤。他手裏拿着兩個塑料袋,一個裝着豆漿和包子,另一個裝着幾瓶礦泉水和一袋速溶咖啡。
“李書記,喫點東西。”他把袋子放在走廊的長椅上,擰開一瓶礦泉水遞過來,“您一夜沒喫沒喝,身體扛不住。”
李威接過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着喉嚨滑下去,在胃裏激出一陣輕微的痙攣。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十幾個小時沒有喫過東西。
孫建平又遞了一個包子給周斌。
周斌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三個人站在走廊裏,沒有人說話。
李威喫着包子,掉在手心上的一塊撿起塞進嘴裏,不能浪費一點糧食,人只有真正捱過餓才知道糧食的寶貴。
“建平。”李威沒有回頭。
“在。”
“今天上午,你去辦幾件事。第一,聯繫安川那邊,讓他們去查那個廢棄罐頭廠。不要打草驚蛇,暗中調查就行。如果發現異常,不要輕舉妄動,先彙報。”
“第二,會場排查的事,你親自盯着。不要只相信朱武的人,你也要派人進去。兩層防線,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這樣即使有一層出了問題,另一層還能兜底。”
“第三。”李威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周斌身上,“周斌的手機,今天下午我們要用它打一個電話。不是打給上線,上線肯定已經廢了,是打給另一個號碼。”
孫建平愣了一下,沒弄明白,眉頭微皺,“什麼號碼?”
“那個管事的交代的號碼。”李威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周斌的上線只是傳聲筒,但那個號碼背後的人,纔是真正在凌平發號施令的人,周斌的上線可以丟,但那個人,昌哥丟不起。”
周斌的手抖了一下,手裏的礦泉水瓶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裏滿是恐懼。
“李書記,您讓我打給那個人?”
“對。”
“可那個人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的聲音,知道我的一切。如果他知道我被抓了,這個電話打過去就是自投羅網。”
“所以我們要賭一把。”李威的聲音冷了下來,“賭他還沒有收到你被抓的消息。賭他的信息渠道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快。賭他還在等你的下一個情報。”
周斌的嘴脣在發抖,但他沒有拒絕。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
“如果他接了,我該說什麼?”
李威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就說,洗車店出事了,需要緊急更換聯絡方式。你說你不敢再往洗車店送情報了,要求跟他在新的地點見面。”
“他不會同意見面的。”周斌幾乎是脫口而出,“那個人從來不見任何人,這是規矩。”
“我知道。”李威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獵手收緊獵網時的本能反應,“所以你要給他一個不得不見面的理由。”
“什麼理由?”
“你就說,李威最近在查一個省城的關係網,那個關係網裏有一個人的名字,你聽到了,但你不敢在電話裏說。你要當面告訴他。”
周斌的眼睛瞪大了,“可是我真的沒聽到過什麼名字!”
“不需要你真的聽到過。”李威打斷了他,“你只需要讓他相信你聽到了。一個能讓昌哥在凌平的最高代理人親自出面來聽的名字,你覺得值不值得他破一次例?”
孫建平靠在牆上,手裏的包子涼了也沒顧上喫。
周斌站在窗邊,終於點了點頭,“我願意試試。”
李威看着周斌,周斌已經沒有退路,一個沒有退路的人,不需要更多的鞭策,他轉身朝裏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然後轉過身。
“周斌。”
“李書記。”周彬點頭,此刻在李威面前,更加的恭敬。
“我記得你剛剛說過我是一個好官,和有些人不一樣。我想問你,你說的有些人,是誰?”
周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走廊裏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李書記,這個問題,我現在不能回答您。”周斌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淹沒,“不是因爲我想隱瞞,是因爲我沒有證據。我不能憑猜測去毀掉一個人的名聲,哪怕那個人在我心裏已經不配擁有任何名聲。”
“你以前應該也給吳剛開過車。”
李威猜到了,周斌說的人應該就是吳剛。
“開過一段時間,可能覺得我不是自己人,很快就換了。”
周彬苦笑了一下,他心裏很清楚吳剛是什麼樣的人,他和李書記完全相反,做任何事都是爲了自己利益考慮,自己就是個小司機,根本沒有資格去談論領導的好壞。
李威清了清嗓子,“差不多了,送他回市局,保證他的絕對安全,建平,你親自送。”
孫建平把剩下的包子快速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點了點頭,“領導,您就放心吧,有我在,誰都不可能動他一根汗毛。”
他說着走到周斌身邊。
“走吧,帶你回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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