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與汴州兩個中心將要捲起的風暴,遠在金陵的趙懷安並不知道。
這也是他日後處理西北問題的一個現實約束,但做任何事情,有一利就有一弊!
趙懷安以他未來的視角,深刻地明白,未來歷史的進程是在海...
谷地裏的血腥氣尚未散盡,東汶河畔的秋陽已升至中天,灼得人臉頰發燙。可這熱意卻一絲也透不進張懷德的脊背——他坐在華蓋車中,手心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
令兵帶回高劭出戰的消息時,他還微微頷首,以爲是場小勝;可不過半刻,又一騎渾身浴血、兜鍪歪斜的斥候撞進陣前,嘶聲報來:“高押衙……全軍覆沒!五百騎,一個沒出來!”
張懷德猛地從車上站起,喉頭一緊,竟咳出一口腥甜。他眼前晃過方纔丘陵上那支泰寧軍本陣,旗號分明、陣列嚴整,絕非潰兵之態!可命令是他下的,令兵是他派的,話是他親口說的“趕走對面馬隊”——“趕走”,不是“追擊”,更不是“衝陣”!
他嘴脣翕動,想辯,卻聽見身後李彥肇一聲冷笑:“兵馬使,您倒是‘步步爲營’得滴水不漏啊。”
張懷德霍然轉身,目光如刀劈向李彥肇。後者毫不退避,甲冑未卸,腰刀尚在鞘中,卻已挺直如松,眼中燒着兩簇青白火焰:“我兄長李維漢在丘上看得清清楚楚——敵陣未亂,伏兵未顯,高押衙出陣時,兩側山坳連片落葉都未驚起!可您一道軍令,就叫五百徐州好漢,活生生送進了人家的弓弩口袋裏!”
“住口!”張懷德怒喝,聲音卻已發顫,“軍令既出,豈容爾等質疑?”
“軍令?”李彥肇仰天而笑,笑聲乾澀刺耳,“軍令若成索命符,那我寧願不要這軍令!兵馬使,您怕抗命,可您想過沒有——您這道‘奉命’的軍令,纔是真真正正的抗命!抗的是戰場之命!抗的是將士性命!抗的是徐州存續之命!”
話音未落,帳外忽有數騎疾馳而至,爲首者正是周惟盛麾下牙將,翻身下馬,面色鐵青,雙手捧着一面染血的殘旗——正是高劭親率牙騎所用的“高”字旗,旗杆斷裂,半幅旗面被血浸透,焦黑一片,似被火燎過。
牙將單膝跪地,聲音沉如悶雷:“稟兵馬使!周帥命末將傳話——左翼失五百精騎,士氣大沮,敵勢已窺我虛實。泰寧軍伏兵既出,必非孤軍。今左翼空虛,恐其繞擊我側後。周帥令:左翼即刻收縮,固守臥虎山西北麓,不得再行出擊,違令者,斬!”
張懷德臉色灰敗,嘴脣哆嗦着,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彥肇卻忽然上前一步,摘下自己兜鍪,露出額角一道新愈的刀疤,朗聲道:“兵馬使!末將李彥肇,請率本部二百騎,接替高押衙之職,巡守丘陵西線!若敵再窺我側,願以頸血相償!若無敵情,亦請兵馬使驗我忠勇!”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皆是一震。李彥肇不過二十有三,卻已是徐州軍中赫赫有名的“鐵鷂子”,其兄李維漢在丘上拒敵,他則率騎遊弋於側,曾單騎斬敵哨將三人,奪旗兩面。此刻請纓,非爲邀功,實爲補漏——高劭一死,左翼偵騎幾近癱瘓,若泰寧軍真有後手,徐州左翼便如敞開腹心!
張懷德怔怔望着那張年輕卻剛毅的臉,又低頭看看手中那道剛剛簽押的、還未來得及發出的“左翼固守”軍令,喉頭滾動,終是長嘆一聲,將令紙撕作兩半,擲於地上。
“準。”他聲音嘶啞,卻如金石墜地,“李彥肇聽令!左翼斥候,盡歸你節制!丘陵西線,生死由你決斷!但有一條——不得擅自與敵接戰,不得遠離本陣十裏,不得棄守丘陵制高點!若有違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提頭來見。”
“喏!”李彥肇抱拳,甲葉鏗然,轉身大步而出。
帳外,秋陽正烈。他翻身上馬,取下腰間橫刀,在刀刃上呵了口熱氣,隨即用袖子狠狠一抹,寒光凜冽,映得他眼底一片雪亮。
他不再看身後華蓋車一眼,只揚鞭一指西面丘陵:“兒郎們!隨我上山!今日不射一箭,不殺一人,也要把每一處草木、每一道溝坎,刻進腦子裏!”
二百騎轟然應諾,馬蹄踏起塵煙,如一道灰白長龍,直撲西嶺而去。
此時,戰場東南方,保義軍中軍陣前。
周德興立於望樓之上,遠眺西北丘陵方向。那邊廝殺聲早已平息,唯見一股濃黑煙柱,筆直升上秋日晴空——那是泰寧軍撤退前焚燬戰馬屍骸所燃。他身旁,梁纘手持銅鏡,正反覆調整角度,將遠處煙柱折射入鏡面,再投至一面素絹之上。絹上,墨線勾勒的沂蒙地形圖已初具輪廓,煙柱位置被硃砂一點,圈出。
“都督,泰寧軍右翼這支伏兵,是胡規所部。”梁纘沉聲道,“此人原是淄青軍牙將,善設伏,尤擅借地勢藏兵。昨夜探報,其部確曾向臥虎山西北移動,但未被我哨騎截獲蹤跡。可見其行軍極密,斥候極精。”
周德興目光未移,只緩緩點頭:“胡規……果然名不虛傳。他伏兵不動,專等徐州軍躁進,一擊即潰,乾淨利落。可惜……”他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冷峭笑意,“他算準了徐州軍的驕與躁,卻沒算準,徐州軍裏還有個李彥肇。”
梁纘一怔:“李彥肇?那個李維漢的弟弟?”
“正是。”周德興終於轉過身,目光如電,“方纔飛龍衛劉知俊遣哨騎繞行丘陵南麓,正撞見李彥肇率二百騎登頂西嶺。其部列陣於山脊,非爲攻守,乃爲瞭望。哨騎回報,李彥肇親執千里鏡,自東向西,逐段審視山勢,凡有林深谷狹之處,必令親兵插旗標記。他這是在替整個左翼,重新織一張眼睛的網。”
梁纘倒吸一口涼氣:“這小子……膽識過人!”
“非膽識,是心性。”周德興負手而立,風拂戰袍,“高劭死於剛愎,張懷德敗於因循,而李彥肇,卻能在敗局之中,看清何爲真正的‘步步爲營’——不是龜縮,是布眼;不是等待,是織網。趙王常說,最鋒利的刀,不在鞘中,而在人心深處。此子,已得其髓。”
話音未落,望樓下忽有快馬奔至,騎士滾鞍下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中軍急報!飛虎衛劉信部哨騎於東汶河下遊十裏處,發現泰寧軍水師戰船十二艘,載兵約三千,正逆流而上,欲襲我軍後方浮橋!”
周德興眉頭一擰,接過信箋,指尖捻開火漆,展開細閱。信中字跡凌厲,附有劉信親繪簡圖:十二艘蒙衝鬥艦,船首俱裝拍竿,船舷密佈女牆,內藏強弩手。其行蹤隱祕,借晨霧掩護,已過沂水交匯口,距浮橋僅餘三十裏。
“劉信呢?”周德興問。
“劉將軍已率飛虎衛主力,沿河岸小路疾馳攔截,另遣張歸霸領二百騎,直撲浮橋方向,加固守備。”
周德興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神衛都甲騎,可曾備妥?”
“回都督,甲騎侍從已將戰馬披掛齊整,騎士亦已整裝待發。只待中軍令下,六十呼吸之內,便可出營。”
周德興抬眼,望向東北方向——那裏,是泰寧軍主力所在,四萬大軍,旌旗蔽野,如一道黑潮壓在東汶河北岸。而此刻,其右翼伏兵既已顯露,左翼水師又悄然出動……這哪裏是分兵襲擾?分明是以右翼五百騎爲餌,誘徐州軍生亂,再以水師爲奇兵,直搗保義軍腹心!
胡規這一局,環環相扣,毒辣至極。
可週德興嘴角那抹冷峭笑意,卻愈發清晰。
他緩緩舉起右手,五指張開,懸於半空,彷彿扼住了無形的咽喉。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入風中,“神衛都甲騎,全軍出營。”
“目標——東汶河下遊浮橋!”
“告訴李重霸,不必等令旗,不必聽鼓號,甲騎出營即爲衝鋒!”
“命飛虎衛劉信,不必硬撼水師,只需纏住其首艦,使其無法列陣,拖至甲騎抵達!”
“再傳令——拔山衛韓瓊、無當衛康懷貞,鶴翼左翼,即刻變陣!”
“由橫陣,轉爲錐形陣!”
“前鋒三千,加速推進,直插泰寧軍右翼與中軍接合部!”
“告訴韓瓊——他要鑿穿的,不是敵陣,是敵人的命脈!”
“若胡規仍在臥虎山,便讓他親眼看着,自己的伏兵如何被反包抄;若胡規已返中軍,則讓他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鶴翼’!”
梁纘聽得血脈賁張,躬身領命,轉身疾步下樓。望樓之上,唯餘周德興獨立。他解下腰間佩刀,橫於掌心,刀身古樸,刃口幽暗,不見寒光,卻似蘊着萬鈞雷霆。
遠處,保義軍各陣鼓聲陡變。
不再是先前沉穩的“咚咚”節奏,而是驟然轉爲短促、急迫、如暴雨擂鼓的“咚!咚!咚!咚!”——四鼓連響,乃“破陣鼓”!
鼓聲未歇,中軍望樓上,一面玄色大旗獵獵展開,旗面無字,唯繡一隻展翅欲搏的玄鳥,雙目赤紅如血,喙尖滴落一點硃砂——正是保義軍最高戰令,“玄鳥破陣旗”!
剎那間,左翼拔山衛陣中,韓瓊猛揮令旗,三千甲士齊聲怒吼,步伐驟然加快,盾牌撞擊聲如雷鳴,方陣如巨斧開山,悍然向前碾去!
右翼金刀衛陣中,李繼雍策馬躍出,丈八馬槊直指前方:“金刀衛!隨我——破敵!”
步跋衛姚行仲仰天長嘯,麾下兩千健卒脫去外袍,露出精鐵鎖子甲,肩扛陌刀,踏着鼓點,如鋼鐵洪流般湧向戰場右側!
而中軍本陣,六千甲士紋絲不動,卻齊刷刷抽出腰間橫刀,刀鋒斜指蒼穹,嗡鳴之聲匯成一片金屬風暴!
就在此時,戰場西側丘陵,李彥肇正伏在一塊青石之後,千里鏡鏡頭中,清晰映出泰寧軍伏兵撤退的路徑——他們並未直返中軍,而是分作三股,一股沿山脊北上,一股隱入密林,最後一股,竟沿着一條幹涸的溪澗,悄無聲息地折向東南!
李彥肇瞳孔驟縮。
那溪澗盡頭,正是東汶河下遊浮橋的方向!
他猛地抬頭,對身邊親兵低吼:“吹號!全軍上馬!”
“可兵馬使有令,不得擅自接戰!”親兵遲疑。
李彥肇一把扯下自己臂甲,露出內襯袖口上繡着的一個小小“李”字,咬牙道:“我李家男兒,生來不是爲聽令而活,是爲護城、護民、護這方水土而活!今日若讓泰寧軍摸到浮橋,我徐州軍七萬將士,便是困死在這東汶河南岸的甕中之鱉!”
他翻身上馬,橫刀出鞘,刀尖直指東南:“傳我將令——全軍輕騎,隨我追擊!目標——乾涸溪澗!遇敵,格殺勿論!”
二百騎齊齊抽刀,刀光連成一片銀亮的閃電,瞬間撕裂丘陵上沉滯的空氣,朝着溪澗方向,捲起漫天黃塵,疾馳而去!
同一時刻,東汶河下遊。
浮橋寬達三丈,由數十根碗口粗的絞藤繩索並排繫於兩岸巨木之上,橋面鋪厚木板,兩側設木欄。此刻橋頭,張歸霸已率二百飛虎衛佈防完畢。他親執一面鐵盾,蹲踞橋頭,目光如鷹隼掃視河面。
忽然,他耳朵一動。
不是水聲,不是風聲,是極細微的、如同枯葉摩擦石縫的沙沙聲——來自上遊!
張歸霸猛地站起,揮手一劈:“弓弩手!上橋面!盾手,堵橋頭!”
話音未落,上遊河灣處,十二艘蒙衝鬥艦如鬼魅般轉出,船首拍竿高舉,船舷女牆後,無數弩箭寒光閃爍!
“放箭!”泰寧軍船上號令傳來。
霎時間,箭雨如蝗,遮天蔽日,劈頭蓋臉砸向浮橋!
張歸霸怒吼:“舉盾!蹲下!”
飛虎衛訓練有素,瞬間縮身於盾牌之後,箭矢叮噹亂響,卻大多被鐵盾彈開。然而,就在箭雨稍歇之際,最前一艘蒙衝鬥艦船首猛地下沉,拍竿轟然砸落,直取浮橋橋面!
“轟——!”
木屑紛飛,橋面應聲塌陷三尺!
張歸霸目眥欲裂,正欲下令反擊,忽聞西南方向丘陵上,號角聲淒厲響起,緊接着,馬蹄如雷,滾滾而來!
他抬頭望去,只見塵煙蔽日,一支騎兵如赤色怒濤,正順着乾涸溪澗,朝着浮橋方向狂飆突進!
爲首者,正是李彥肇!他甲冑上猶帶丘陵黃土,橫刀高舉,嘶聲狂吼:“徐州兒郎!隨我——斷敵水路!”
張歸霸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聲震得浮橋嗡嗡作響:“好!好一個斷敵水路!兄弟們,給李將軍——讓路!”
他猛地一腳踹開橋頭拒馬,二百飛虎衛齊刷刷讓開通道,李彥肇率二百騎如利刃破帛,直插入泰寧軍水師與河岸之間的狹窄地帶!
泰寧軍水師猝不及防,船首拍竿尚在抬起,岸上已有數十騎縱馬躍起,橫刀劈砍絞藤繩索!更有悍卒將火把擲向船舷女牆,引燃桐油浸透的蘆葦蓆!
混亂瞬間爆發。
而就在此時,遠方天際,沉悶的雷聲滾滾而來——並非天雷,是大地在震顫!
張歸霸豁然回首。
只見地平線上,一道黑色鐵流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奔騰而至。鐵甲森森,馬鎧猙獰,騎士如鐵鑄,戰馬似山嶽,所過之處,草木伏倒,煙塵沖天!
神衛都甲騎,到了!
爲首者,李重霸身披玄甲,手持丈二鐵矛,面覆猙獰鬼面,只露出一雙燃燒着赤焰的眼睛。他看也不看浮橋方向,長矛直指十二艘蒙衝鬥艦中最龐大的旗艦:“鑿沉它!”
甲騎鐵流,如巨錘砸向朽木。
旗艦尚未反應過來,已被數十騎撞上船舷!鐵矛刺穿船板,鐵蹄踏碎女牆,甲士如惡鬼般躍上甲板,陌刀起落,血光沖天!
泰寧軍水師徹底崩潰。
旗艦上,胡規立於船樓,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奇兵被前後夾擊,如砧板魚肉。他臉色慘白,猛然抓起一面小鼓,親自擂響——不是進攻,是撤退!
可晚了。
神衛都甲騎已如鋼鑿,將十二艘戰船鑿得支離破碎。李彥肇的二百騎則如游魚,專攻船尾舵輪與纜繩。張歸霸的飛虎衛更從浮橋上搭起長梯,攀上殘破戰船,與甲騎內外合擊。
不到一刻,十二艘蒙衝鬥艦,或沉或焚,或被繳獲,盡數癱瘓於東汶河上。河水被鮮血染成暗紅,順流而下。
胡規被親兵拼死搶上一艘小舟,倉皇北逃。臨去前,他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浮橋之上,李彥肇橫刀立馬,張歸霸拍手大笑,而那支黑色鐵流,已調轉馬頭,如一道沉默的死亡陰影,朝着泰寧軍中軍方向,緩緩推進。
胡規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仰天長嘆:“吾計雖毒,奈何……徐州有李彥肇,保義有神衛都!此戰,已無勝機!”
夕陽西下,餘暉如血,潑灑在東汶河兩岸。
七萬三千大軍的戰場,終於顯露出它猙獰的輪廓——徐州軍左翼血染丘陵,保義軍甲騎撕開泰寧軍右翼,而中軍,那巨大的鶴翼陣,正以無可阻擋之勢,緩緩合攏。
臨沂城方向,暮色漸濃,彷彿一頭巨獸,正張開深淵巨口,靜候着潰敗者的來臨。
而在這血與火交織的黃昏裏,無人注意到,東汶河某處淺灘,一匹瀕死的戰馬掙扎着站起,背上馱着一個渾身浴血、卻依舊緊攥繮繩的少年。他胸前甲冑破裂,露出內裏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衣襟一角,隱約繡着一個小小的“趙”字。
他抬起頭,望向臨沂城的方向,眼神疲憊,卻如淬火之鐵,堅不可摧。
風過沂蒙,捲起漫天黃沙,裹挾着未散的血腥,呼嘯着,奔向那座古老而沉默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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