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創業在晚唐 > 第八百章 :霸法

鄭申看着朱溫洗耳恭聽的模樣,心中激盪,面上卻愈發沉靜。

他緩緩坐回草堆,撣了撣袖上草屑,認真道:

“節帥,方纔所言入關之策,不過是縱橫捭闔之術,是霸術。”

“術者,一時之巧,可解燃眉...

丘陵頂上,李維漢僵立如石。

他親眼看着五百騎軍從坡後奔湧而出,旌旗獵獵,甲光如水;又眼睜睜看着那支精銳如鐵流般捲過第一道緩坡,繼而被兩側丘陵驟然潑灑的箭雨撕開血口;再然後,是谷地中那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撞擊、慘嚎與崩解——彷彿一柄燒得通紅的利刃,狠狠捅進凍硬的牛皮,先是嘶啦一聲裂響,接着便是整塊皮肉焦糊剝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風捲着硝煙與血腥味撲上丘陵,鑽進鼻腔,黏在舌根。李維漢喉結上下滾動,卻咽不下一口唾沫。他攥着腰間橫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竟不覺得疼。

“……高押衙……”他喃喃出聲,聲音乾啞得像砂紙磨過朽木。

身旁一名隊正顫聲道:“都將……咱們……要不要衝下去接應?”

李維漢猛地轉頭,雙目赤紅如血,幾乎要噴出火來:“接應?拿什麼接應?!八百步卒,去撞兩千五百步槊方陣?還是去挨三面箭雨?!”他胸膛劇烈起伏,喘息粗重,“那是五百騎!不是五百羊!是徐州左翼最鋒利的刀!是張懷德自己點的將、下的令、派出去的兵!如今刀斷了,血流乾了,屍首堆在谷裏任烏鴉啄食……你告訴我,怎麼接應?!”

隊正噤若寒蟬,垂首退後半步。

李維漢不再看他,只死死盯住谷地盡頭。那裏,泰寧軍已開始有序撤退,旌旗招展,人馬分明,連戰死者都未遺棄——他們甚至從容收走了高劭的首級,用油布裹好,懸於一面黑纛之下,緩緩移向丘陵深處。那動作之鎮定,彷彿不是打了一場伏擊戰,而是檢閱自家校場。

他忽然想起半個時辰前,高劭躍馬持槊、踏鐙而起的那一聲“出擊”,何等凜然,何等決絕。那時陽光正斜照在他鳳翅兜鍪上,金線熠熠,戰袍翻飛如青雲初升。李維漢還曾笑着拍他肩甲:“押衙此去,當取敵將首級如探囊耳!”高劭只一笑,抱拳,轉身便走,馬蹄揚起的塵土尚未落定,號角已響徹山谷。

如今,那塵土早已落定,落在高劭的屍身上,落在斷槊折矛之間,落在五百具尚帶餘溫的軀體之上。

李維漢緩緩摘下自己頭盔,露出一張佈滿風霜與血垢的臉。他彎腰,從地上拾起半截被弩矢劈開的馬槊杆,斷口參差,木茬猙獰。他盯着那斷口,忽而冷笑一聲,極低、極冷,像冰河裂開的第一道縫。

“步步爲營……不得浪戰……”

他一字一頓,咬牙嚼碎這八個字,唾沫混着血絲濺在斷槊上。

“好一個步步爲營。”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自丘陵北側小徑奔來。十餘名斥候裝束的騎士,人人甲冑破損,臉上沾滿灰土與乾涸血跡,爲首一人竟是張懷德親信的虞候趙琰。他勒馬於丘陵坡下,仰頭望見李維漢孤身立於大旗之下,神情肅殺如鐵鑄,不由心頭一緊,翻身下馬,快步攀上坡來。

“李都將!”趙琰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絹書,“兵馬使命我星夜馳回,命你即刻率本部,隨我趕赴中軍大帳!都團練使周帥親至,已傳檄各部將校,即刻聽令!”

李維漢沒接,只冷冷俯視着他:“中軍?哪個中軍?保義軍已破沂水西岸,趙懷安親率中軍壓至駝山腳下,距此不過三十裏!我們徐州左翼還在丘陵裏‘步步爲營’,人家都快踹到時王帳前了!”

趙琰額角沁汗,卻不敢抬頭:“周帥有令,左翼既失騎軍,便不可再輕動,須以步卒固守丘陵要隘,防泰寧軍反撲……”

“反撲?”李維漢嗤笑,抬手指向谷地,“他們剛把咱們五百騎剁成肉醬,馬都沒牽走幾匹,全馱着繳獲往南撤了!你告訴我,他們哪來的力氣反撲?!他們是怕咱們活着的還能喘氣,怕咱們還能瞪眼看着他們撤!”

趙琰嘴脣翕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李維漢深吸一口氣,終於伸手接過那封絹書。指尖觸到火漆印時,他頓了頓,忽問:“趙虞候,你跟在兵馬使身邊多年,可知他爲何獨令高押衙出擊?”

趙琰一怔,遲疑道:“這……兵馬使說,高押衙素有勇略,且適才擊潰敵騎,士氣正盛,當乘勢擴大戰果……”

“擴大戰果?”李維漢猛地攥緊絹書,紙張發出刺耳呻吟,“那五百騎衝出去時,他看見對面丘陵後冒出的三千敵軍沒有?他看見左右伏兵的旗影沒有?他看見高押衙的五十牙騎是怎麼被釘死在第一道坡脊上的沒有?!”

趙琰面色灰敗,嘴脣哆嗦着,終是垂首:“末將……不知。”

李維漢不再逼問,只將那封絹書緩緩撕開,抽出內頁。上面墨跡濃重,寫着周惟盛手諭:令左翼諸部即刻收縮防線,依丘陵列陣,弓弩前置,拒馬深埋,凡擅離陣地者,斬無赦。另附一道密令:查高劭臨陣違令、擅自衝擊敵陣事,待戰後詳審。

李維漢看罷,忽而仰天長笑,笑聲嘶啞狂放,震得坡上枯草簌簌而落。

“查?查什麼?查他爲什麼不等張懷德親自騎馬過來踩點,再請示三次纔敢衝鋒?查他爲什麼不先給時王寫份奏表,蓋完六顆印才拔刀?!”他一把將絹書撕作粉碎,紙屑如雪,飄散於腥風之中,“高押衙死了,死得乾脆,死得乾淨,死得像個武人!你們倒好,活着,還想着給他定罪!”

趙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李都將!慎言!這是都帥親筆!”

“慎言?”李維漢一腳踢開腳邊一塊碎石,石子滾落坡下,驚起幾隻黑鴉,“我兄弟李彥肇,方纔就在張懷德帳前,求他下令追擊,被罵得狗血淋頭,當場拔刀欲斬令兵,被七八人按倒在地,至今鎖在輜重營後帳!你們管這叫慎言?!”

趙琰渾身一震,臉色霎時慘白。

李維漢不再理他,轉身大步走向丘陵邊緣。坡下,徐州左翼主力仍在原地駐紮,三千步卒列陣嚴整,刀槍如林,卻靜得詭異,連戰馬都垂首不嘶。他們目睹了那五百騎的覆滅,也聽見了泰寧軍得勝後的號角長鳴,更看見了張懷德華蓋之下,將佐們低頭不語、面色鐵青的模樣。

李維漢站定,緩緩拔出橫刀。

刀身映着殘陽,泛出冷青色的光。

他沒回頭,只將刀尖斜指東南方向——那是中軍所在,也是趙懷安所部保義軍正在猛攻的方向。

“傳我將令。”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身後每一雙耳朵,“全軍披甲!刀出鞘!弓上弦!盾牌手前列!長槊手居中!弩手分置兩翼高地!”

隊正愕然:“都將……這……這是要?”

“我要幹什麼?”李維漢終於回頭,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年輕而憤怒的臉,“我要去中軍。”

“不是奉命固守?”

“奉命?”李維漢冷笑,“奉誰的命?奉那個躲在華蓋車裏、連戰場都不願多看一眼的周惟盛的命?還是奉那個連敵軍伏兵在哪都看不見、卻敢簽發‘臨陣違令’密令的張懷德的命?”

他頓了頓,刀尖緩緩壓低,直指地面:“我奉的,是八百徐州兒郎的命!是高押衙五百英魂的命!是今日之後,徐州軍還能不能挺直腰桿、在天下諸侯面前自稱‘雄兵’的命!”

坡下,三千步卒靜默無聲。但有人悄悄握緊了刀柄,有人默默解開弓囊繫帶,更有人悄然將一枚染血的徐州軍徽章別在胸前——那是高劭麾下牙騎的舊物,今晨他還親手交到李維漢手中,笑着說:“倘若我戰死,這支徽章,便替我繼續站在徐州陣中。”

李維漢將橫刀收回鞘中,沉聲道:“列陣!向中軍,進發!”

鼓聲未起,號角未鳴。但當第一排刀牌手踏出丘陵坡道時,整支隊伍竟自發響起低沉而整齊的踏步聲——咚、咚、咚……如大地搏動,似心跳復甦。

他們沒舉旗,卻人人挺胸;他們沒吶喊,卻個個咬牙。

丘陵之下,張懷德華蓋車旁,親兵們面面相覷。有人想攔,腿卻發軟;有人慾報,喉嚨卻像被鐵鉗扼住。他們眼睜睜看着那支八百人的步兵,不疾不徐,不聲不響,踏着夕陽餘暉,朝着戰火最烈的方向,穩步而去。

暮色漸濃,駝山方向隱隱傳來雷鳴般的炮聲——那是保義軍新鑄的霹靂砲,在轟擊沂水東岸的泰寧軍浮橋。

李維漢走在最前,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遠方燃燒的天際。

他知道,這一去,或許再無歸途。

但他更知道,若今日不走這一遭,徐州軍的脊樑,就真斷了。

斷在張懷德的猶疑裏,斷在周惟盛的畏縮裏,斷在時溥那一句“步步爲營”的溫言軟語裏。

而有些骨頭,必須由血來續,由命來接,由活人踏着死人的肩膀,重新挺直。

他忽然想起高劭昨日與他飲酒時說的話:“維漢兄,亂世爭雄,不靠虛名,不靠資歷,只靠一件事——誰敢第一個把刀插進敵人的心口。”

當時他笑問:“那你呢?”

高劭舉起酒碗,碗底映着篝火跳動:“我?我就是那把刀。”

如今,刀斷了。

但持刀的人,還沒死。

李維漢抬起右手,輕輕撫過腰間橫刀刀柄。那裏,一道新鮮刻痕赫然在目——是他方纔趁人不備,用匕首刻下的兩個小字:

“續刀”。

風掠過丘陵,捲起他戰袍一角,獵獵作響。

前方,是烈焰翻騰的駝山;身後,是屍橫遍野的谷地;而腳下,是晚唐最後一寸未曾跪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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