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梁柒還陷在黑甜的夢鄉里,睡得昏昏沉沉的時候,忽然就聽見窗外有小丫頭的驚呼傳來。然後就是風輕刻意壓低聲線教訓她們的聲音,防止將她吵醒。
“風輕,”梁柒起身,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叫住了外面將那些小丫頭嚇得不輕的風輕。昨夜爹爹拉着她說了大半夜的話,要不是小十一實在受不了倒在爹爹懷裏睡着了,她怕他躺在那裏凍着了堅持到此爲止,爹爹怕是還要再說下去。實在是睡得有些晚,因此她現在起來都還不甚清醒,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理不出任何的頭緒。
聽見她的呼喚,早起守在外面的風輕和雪音挑開簾子進來,然後順手又將簾子放回去,保持室內的溫暖。
看着雪音過來將擋住牀鋪的帷幕挑起,看着風輕拿了一直放在暖香薰爐上溫着的衣服過來替她穿戴,梁柒明明都是看在眼裏,卻感覺自己的腦袋還是一團糟,什麼東西只從眼前過卻無法動用腦子:“現在什麼時辰了?”
“剛過了卯時。”
“才過了卯時……”冬日裏的天亮得原本就晚,難怪她看着窗外還有些黑壓壓的痕跡。
風輕看着她似乎還沒有睡飽的樣子,湊到跟前給她繫腰帶的時候多了一句嘴:“要不小姐再回去躺上一會?”然而又想起了方纔嘰嘰喳喳的那羣小丫頭,想必是她們擾了小姐的休息:“那些丫頭我回頭會好好說一聲,再是擾了小姐的睡眠定是不饒。”
“沒有那麼誇張,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她們平日裏還算伶俐,今日是怎麼了?”她現在總算是清醒了些,可是說這話的時候還是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被風輕看見,眼睛不由自主的狠狠的瞪了一眼窗外,梁柒猜測她看的是那些擾了她清夢的小丫頭們。
雪音收拾好了衣裳,退後一步打量哪裏有不服帖的地方:“是昨日半夜下了一場大雪,我剛纔去看的時候居然已經有膝蓋深了!”
“下雪了?”她這才注意到雪音和風輕大概是因着開始下雪的緣故,換上裏府裏新做的狐皮短襖。她們王府每年過節都會給下人奴僕置辦新衣,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只不過同往年的棉緞袍子不同的是,雪音花亭四人穿着的卻是狐皮襖子。這狐皮還是今年秋狩的時候,皇帝一起賞下來的,梁柒親自給爹爹十一都挑了合適的,後又去向皇上請了旨,將剩下的皮毛按照尺寸顏色屬性,分別給管家、趙安還有她們四個做了衣裳物件。怕是也是因爲就要到年關了,那幾個丫頭雖說一直都是捨不得,今日還是拿出來穿戴了。真是應了那句話,人靠衣裝,如今看着果然一個個都是俏麗萬分。
風輕點點頭,再次肯定一遍。
雪音正巧過來問她穿什麼,她隨手一直昨日搭在椅子上的半新的姿色貂皮襖子,繼續問道:“那外面是不是冷得厲害?還在下麼?”
“一直都沒有停,不過現在漸漸下得小了,聽府裏的老人說,看天氣這雪暫時是不會停了,可能會下得明天去。”自然是知道小姐在想些什麼的,還不是一貫怕冷的緣故?下了雪第一反應就是會不會變更冷,雪音覺着她這個時候更不像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公主了!“外面市集上有句老話叫落雪不冷化雪冷,因此現在還是不冷的。”
哪裏不冷了?她不是一直都穿得比別人多了許多麼?話雖是這樣說,梁柒卻是極喜歡雪的,因此心中的歡喜倒不是假的:“下大些也好,銀裝素裹萬里冰封,也是分外妖嬈!十一那小子怕是高興瘋了吧,可以堆雪人打雪仗,還有石府的小姑娘陪着,哎呀真是……”
“肯定是真的會高興的,我記得小少爺去年堆的雪人是王爺小姐還有他自己呢!”
“是啊,堆了一家三個人,花園裏的雪不夠還讓下人們去了其他院子滾了雪球送過去的……”想到這些梁柒就是想笑,眼前似乎還有小十一堆雪人時璀璨的笑臉,只不過那時開心等待來年雪化的時候哭得極慘的也是他就對了。“對了,他們出去玩的時候讓人看緊了,身邊還要隨時帶着乾淨的棉鞋,看見鞋子溼了就換下來,省得貪玩着涼了……莫忘了還有那石府的丫頭,也替她備着……”
“是,我現在就找人過去少爺院子知會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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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窗子望外看,果然是意料中的那片汪洋的白。雖然此時時間還早,天沒有大亮,卻因爲下了雪的雪反光的緣故,感覺視線裏所有的光亮都是那帶着銀藍的白。
院子裏的那棵白梅開的漸漸敗了,此時被大學壓成一樹沉甸甸的晶瑩,看不出本來的面目,只有梅花的暗香還在若有似無的幽幽傳來縈繞在鼻尖。
院子的雪還沒有被清掃,完全是一片純粹的白堆砌在眼前,恨不得直接將那些白色塞入眼中來。這些白白得太過純淨,讓人看着居然有些不似人間的錯覺,幸好雪地裏還有幾行奴僕們經過時踩出的印子,彷彿終於是證明了這裏還是人間。
深深的吸了口氣,那雪的純淨美好似乎也被吸入了胸腔之間,雖然空氣落入喉嚨之後便感覺到了涼意,卻有一種讓人心間寧靜的清爽。
梁柒頓時感覺心情大好,等到十一過來一起喫早飯,像所有不愛喝牛奶的孩子一樣,十一對着那碗牛乳像往常一樣甩着些小脾氣喝得磨磨蹭蹭,梁柒不說生氣居然連臉上的笑意都沒有收斂半分!倒是十一覺得阿姐是受了什麼刺激,乖乖的不敢再有任何的小心思,仍由她喂着喝了一乾二淨。
喫完早飯,十一果然是歡天喜地的去找隔壁的小姑娘打雪仗去了,梁柒只是笑着囑咐他小心便沒有再說什麼。
只可惜好心情只是持續了一個上午,到了午後花亭月攏捧了外出的服飾過來伺候她更換,她這時才恍然想起自己答應了秦雅嵐的詩會!
沒有辦法,只好由着她們脫下了家常的服飾,換好了她們準備的衣服。
她是聿和公主,本就是那種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角色,因此月攏她們挑的衣服也是極盡奢華,打扮也是朝着怎麼囂張怎麼去的原則,這是梁柒早就和她們說好的。上身挑了件硃紅色捻金銀絲線滑絲錦衣,下面是同色的煙水百蝶裙,外罩一件赫赤的勾勒寶相花紋服。
穿好衣服後便是化妝,她雖然不喜這個時代的化妝品,可是一想自己素顏出面說不定哪天就被人結果了性命就得不償失了。於是便由着花亭給她化妝——照舊是斜飛幾乎入鬢的眉,沒有絲毫的柔弱,相反卻是無盡的張揚,彷彿是昭示着主人囂張跋扈的性子;眼部的線條也被渲染的濃重一些,若有似無的增添了眉眼間的凌厲殺氣;嘴脣也是妖豔的大紅,遮住了它本身像是山寺桃花一般的色澤……
再由着她們給自己盤頭髮,烏黑的發到了花亭的手裏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隨着她舞動。一絡絡的頭髮被挽成一個百花髻,其餘的便散在了腦後。花亭挑的是白玉做成的首飾,上好的白玉雕成游魚戲水的模樣,整整一套共有十八件,連着耳環手鐲一併都包括了。可是梁柒搖搖手,自己挑了胭脂色的玉製步搖,細小的珠子串成的珠飾隨着走動在鬢間搖曳。耳環則挑了一對深蜜色的貓眼石,簡單的一顆貓眼石加上一粒珍珠,做成簡單的樣式,戴着耳朵上便是一朵深蜜色的花朵……
此時此刻,她不再是梁柒,更不是九九,她是大岐的聿和公主,大岐尊貴而張揚的聿和公主。
她所有的僞裝已經完美的穿戴在身上,臉上的面具也已經調劑成最合適的表情……
她是誰,她是聿和公主。
是的,她已經裝扮完畢,只等着踏上舞臺,開始這另一場的表演。
***
剛剛過了申時,那本來慢慢下得小些的雪卻漸漸又大了起來,一片片一團團的,大朵大朵的灑了下來。秦府門前的石板路本來已經掃得乾乾淨淨,卻因爲這突然瘋下起來的雪,頓時又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出只是被蒙上了一層輕白。
秦府的小廝知道今日大小姐在府裏有正事要做,於是趕緊找了人手跑過來再將地打掃一遍。幾個人纔剛掃了小半條街,就聽見拐角處似乎又馬蹄聲聲傳來,聲音急促而整齊,偶爾還夾雜着馬兒的嘶鳴聲,光聽聲響就知道絕對是良駒。可是聽了一會就感覺出有些不對,一轉眼果然看見有輛馬車朝着他們急急的奔過來。馬車跑得很急,似乎滿地的積雪很本就沒有半點關係,甚至連他們這些人也沒有什麼關係。幾個人慌慌忙忙的跳開,看看躲過了疾馳而過的馬車,幾個人不約而同的在這樣嚴寒的冬日嚇出了一身冷汗來。
秦雅嵐很是在意這次的詩會,因此派在前門處迎接客人的正是府裏的二管家,他到是真的盡職盡責不負所托,沒有因爲來人高貴的身份而諂言相向,也沒有因爲來人窮酸的外表露出不屑的眼神,他自認爲拿出了最好的姿態來迎接客人。
可是當那輛有着四匹良駒拉着的赤金琉璃馬車停在府門前的時候,他還是不禁露出了怔忪的表情,一時間也有些猜不透來人的身份。他看看身邊的小廝,他也是一臉莫名的疑惑。
秦府前人來車往,也有幾個客人正遞上請柬進入府中,可是所有的人在看見這輛馬車停下的時候,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注視着馬車的一舉一動。
那車中之人似乎並不急着下來,然而站在外面等着看的人似乎都有些焦急,伸長着脖子往裏面看。慢慢的,那馬車有了動作,首先下來的是兩個身穿狐皮短襖的女子,不同的是下身的襦裙一石青一青翠。着石青的女子是圓圓的鵝蛋臉,眼珠漆黑,十分的俏臉靈動;着青翠的女子是尖尖的瓜子臉,面目清雅,雖比不上之前的女子美麗,卻多一分靈動之氣。這兩人雖然都是丫鬟打扮,可是隻看外貌以及周身的氣度,卻與那大家的小姐還要勝上三分。
兩人下得車來,一個拿了矮凳放在地上,還在凳子上鋪着墊子,然後站起身來準備伺候車上的人下來,另一人卻徑直挑開了簾子,似乎與車內的人說着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是不由自主的落到了挑起的車簾處——他們都在想,到底是怎麼的小姐才配得起這樣的丫鬟?
車簾處伸出一隻纖纖素手來,潔白修長的手指,嬌豔明媚的丹寇指尖,再來就是紛繁複雜的繡在袖口處的花紋,隱約看見袖間閃爍的光亮。那衣袖的顏色那樣的紅,愈發襯托出那手掌驚心動魄的白皙來。
只看了一隻手掌,人們似乎都能猜到那人的相貌來,開始覺得這樣的主僕正是相得益彰。同時也因着看了這樣一隻手掌,他們更像看見她的全貌,心裏彷彿是有一隻小小的爪子,在一下一下的撓動着……
手臂、漆黑的頭頂、圓潤細緻的肩膀……那人的全身,一點一點的,從那開始因着阻隔了一切而顯得有些神祕的馬車裏現樓了出來。
然而,等到她真的下了車,卻又覺得與自己的想象完全不一樣。不是不美的,甚至是他們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的那種美,可是她的美卻帶着一種冷冽一種凌厲一種……殺氣。
偏偏她又穿着那樣豔麗而妖嬈的紅色,彷彿冬日裏最耀眼的那一抹色澤都落在了她的身上,無疑是一個嬌豔欲滴的美人。
她仍由身邊的倆個丫頭攙着,眼睛直直的直視着前方,態度高傲如鳳凰,卻偏偏不會讓人感覺做作,反而覺得她天生就是如此。她的眼神漠然,似乎什麼都沒有看,可是當她從你身邊走過的時候,你會覺得她如水的目光已經從頭到腳在你身上翩躚着。
二管家看着那人愈走愈近,似乎感覺腦子裏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然而等他在看她一眼,頓時覺得墮入了無盡冰冷的噩夢裏:“……是……是聿和公主……”
他這樣慌張的叫着,甚至感覺額上有冷汗沁出來,怎麼剛纔就沒有看見馬車車壁上碗口大的‘梁’字?怎麼就沒有從車壁上塗着的一線明黃,想到只有御賜之物才能用這個顏色呢?
幾乎是打了個踉蹌,他慌張的跑進了府去,那個時候他完全忘記了門口還有在等着進府的客人,忘記了小姐的囑咐——他當時腦子裏只有一件事,聿和公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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