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且醉相思意 > 27、氣勢凌人

不過片刻的功夫,來秦家參加詩會的所有客人,都知道了這樣一個消息——那個得寵於皇帝與皇太後以囂張跋扈著稱的聿和公主,居然來參加詩會了!

其中最驚訝的那個人,莫過於這次詩會的發起者秦雅嵐了,她可沒有那樣的天真,以爲聿和公主大駕光臨,來參加這個她從來不曾出現過的詩會,絕對不會是因爲要給她面子。她穿一襲白袍,披着同色的狐皮披風,襯着那開得灼人眼目的紅梅,宛如一朵迎風盛開的白蓮,吸引了在場所有客人的目光。她聽見二管家的稟報,很是喫了一驚,臉上卻是半點聲色不露,依舊是掛着溫婉的笑:“聿和公主?你沒有看錯,她真的來了?”

她有些不相信,因爲確實是沒有看見過她參加任何臣子舉辦的宴會,她們發送請柬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做足了禮數而已。

“不會看錯的,紅衣如火,眉飛入鬢,風姿綽約……那氣度,那姿態,那架勢……決計是錯不了的!況且傳言聿和公主身邊有着兩個婢女,端的是花容月貌,卻是幫着她……”剩下的話他不敢說,心中卻是爲着那倆個嬌滴滴的美人原來是惡奴這件事惋惜着。那二管家忽然有了這樣一種感覺,平日裏聿和公主的事蹟在汴津城裏穿得沸沸揚揚,她的名字也從來沒在自己的耳邊斷過,可是往日裏聽得再多,也沒有這一面來得震撼人心。

“來便來了,慌些什麼?只要我好好招待着,還不信她還能找出些什麼錯處來整治我不成?”話雖是這樣說,心裏卻還是有些擔心的,秦雅嵐忽然又想起件事情來:“她到了哪裏了?還不快派人去門口接着……還是我自己親自過去……”

“怕是遲了,我進來回稟的時候她就快要進府了!”二管家忽然有些後悔自己剛纔看傻了眼,沒有早些反應過來進來通報一聲,要是這聿和公主真如傳言一般兇狠暴戾,不會故意找出些什麼錯處吧?他剛想到這裏,就看見院子的入口處有抹紅色的身影,不由得結結巴巴的開口道:“……來了,來了……”

秦雅嵐自然也是看到了,可惜她的反應卻不能像身邊的管家一樣登不了大雅之堂。她雖是女兒身,但自幼爭強好勝,又頗有些才氣,一直都是父親教導着,比起一些男子還要多上幾分心計。她的爹爹大岐現在的司徒大人秦葆就這樣說過她——雖是巾幗猶勝鬚眉,她如今就在想,既然這聿和公主來了,她便要好好會上一會。平日裏這聿和公主的傳言一直沒有少過,汴津城裏的百姓甚至都到了一種談柒色變的地步,可是像今日這樣近距離的打量她卻是第一次。只看了一眼,她就不得不讚嘆一聲,果然是國色天香的美人。同時也只消這樣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眼看着那人越走越近,秦雅嵐不卑不亢的施禮道:“臣女秦雅嵐見過聿和公主。”

“秦小姐無需客氣,我們公主既然來了這裏,便只是一般的客人,不必多加招呼。”回話的人是月攏,梁柒既然決定了要做那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聿和公主,按照這樣的人物設定來說,必然是要端着架子給人一種傲慢無禮的感覺的。只是有些可憐了月攏,本來一張俏麗的小臉,因爲那樣輕蔑的神態而顯現出一種叫做‘小人得志’的惡奴嘴臉來。

那秦雅嵐不僅是美女又是才女,還佔着個秦司徒家千金的身份,走到哪裏不是被人衆星捧月慣了的?如今卻是被月攏這樣一頓搶白,心裏定然是氣憤不平的。可是面對着的卻是聿和公主的‘惡奴’,有了任何不悅都不好發作,只好仍舊是帶着笑道:“公主既然如此說,雅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那邊有暖閣,公主千金之軀,還是去那裏稍坐歇息,雅嵐先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月攏仍舊是那副嘴臉:“秦小姐請了!”

梁柒看月攏今日的表現欲十分強烈,自己也想探探秦雅嵐的深淺,因此一直都是由着月攏說話。反正她是瞭解月攏的,月攏知道分寸,哪些話該說哪些話又不該說。如今看秦雅嵐一番對答下來,不得不誇讚一聲,確實是該活在臺面上的人物。只是可惜自小嬌生慣養慣了,受不得半點閒氣。

於是她仍舊又端起一張冷臉,由着月攏花亭伺候着去了暖閣休息。

因着下了大雪,來參加詩會的才子佳人們都是待在圍園而建的迴廊裏,迴廊迎風的一面設着擋風的帷幕,背風的一面卻是正對着花園裏開得正好的梅花。迴廊裏每隔一段距離便佈置着案幾筆墨,方便着衆人有了靈感便隨手寫下,案幾邊上還有無數個暖爐,因此迴廊裏倒不會顯得寒冷。

花亭打開窗指着外面道:“迴廊的北面基本上請來的才子文人,南面則多是秦雅嵐的閨中好友,也有一些頗有才氣的小家碧玉和伎館名伶。”

梁柒這下倒是對那秦雅嵐更加的刮目相看了,沒想到她還有這樣的胸襟與膽量,敢公然與名伶相交。那些伎館名伶雖然多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官,可畢竟已經淪落風塵,不被世人接受,這秦雅嵐居然還敢請她們赴詩會。

“那才子裏比較有名的號稱關中才子的柳浪、江南公子許致遠、汴津城裏的董翰,聽說還有一個是塞外的遊俠詩人!至於最有名望的則是上屆的榜眼如今的翰林院學士周華年,剛纔我們看到一直跟在秦雅嵐身邊的那位就是董翰,也算得上是此次詩會的負責人之一。”花亭看梁柒聽得認真,乾脆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一道出。

梁柒扶着窗欞,看着迴廊裏談笑風生的衆人,不由得沉思道:“不知道這麼多人裏,有哪些是有真才實學能夠爲朝廷效力的……”

“公主,我們要不要出去看看他們寫的文章?”月攏探過來腦袋和她一起往外看,畢竟還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玩心還是比較大的。

這個暖閣不知道是專門爲她安排的,還是知道她在這裏不敢進來,待了這麼長時間除了有小廝專門進來添茶送點心招呼她們之外,居然沒有其他人進來。梁柒想起此行的目的,冷笑一聲:“去,怎麼不去,反正到時候不自在的那個人不會只有我一個。”

***

果不其然,在梁柒踏入那暖閣之後,原本還算得上融洽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那些都是些以骨氣與固執著稱的文人們,在看見她這個名聲不好的聿和公主之後,怎麼可能會上前來阿諛奉承呢?當然,阿諛奉承他們不會,當面過來諷刺於她的人卻也是沒有,他們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忽視她,當做沒有這個人。只有等她走到他們跟前的時候,才露出一副‘原來公主在此恕草民沉迷詩詞之中未能請安’的表情來。

梁柒自然不會去在意這些人的想法,否則她的心情不知會被影響到何樣的地步?她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些文人寫下的詩篇之中,,似乎是想從裏面找出幾個有真才實學的人來。看了大半她就發現了,既然是對着雪中之梅來作詩,雪與梅又向來是高潔傲骨的代表,因此他們的詩作要麼贊梅要麼詠雪,再麼就是將梅與雪來一個綜合的讚美。技巧也許是有的,才華也是有的,可惜總是差了些什麼。

梁柒從這句‘梅香傲然立,清麗無人及’再看到另一人的‘孤芳一支獨自開,誰知冷香幽幽裁’,面上的表情依舊都是高傲得彷彿任何東西都不在眼裏。直至看到那題着‘江南許致遠’幾字的詩,她爲了那樣兩句‘梅煙灼清光,雪影照夢來’不禁有些動容,今日看到此地,如若單是爲了才氣當屬這許致遠第一,果然是從江南那樣花紅柳綠之地出來的才子,連着詩詞都恨不得隱約有股暗香。

在往前走了幾步,到了一張案幾前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這首詩是誰的?”她這次沒有看見署名,光看字跡也是極其潦草的。

聽到她問,其他人都將目光落到那張紙上。秦雅嵐探過頭來,認清詩句裏暗含的意思,不禁面上一變,聲音微冷:“請問這首詩是哪位先生的高作?”

圍在邊上的書生文人相互對視一眼,卻沒有人上前來承認這是自己所作。

一直跟在秦雅嵐身邊的董翰是個其貌不揚的白面書生,此時他撥衆而出,態度是不卑不亢的:“這次我們是以文會友,無論寫出些什麼也只是一時的想法罷了!公主又何必咄咄逼人要找出作者來呢?如果公主真要怪罪,就當是我董翰所作好了!”

董翰此言一出,在場的諸人頓時都像梁柒投去明顯厭惡成分居多的目光,看向那個董翰的時候明顯多了幾分讚歎。

“當做你董翰所作?哼,本宮可看不出你董先生有這樣的文採!”她最瞧不起的就是這樣的人,貌似說話追問的那個人不是她吧,怎麼她就成了那個咄咄逼人的主?他只這樣一句話,就讓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她,自己也博得了個好名聲。他怕是以爲自己再跋扈囂張,這麼多人前還得給他幾分面子?呵呵,他太小瞧她聿和公主了,梁柒一聲冷笑:“我是看在場諸人之中,只有這人有幾分真傲骨真膽量!你說當做你?呵呵……怕是太抬舉自己了吧?”

“你……”董翰一張臉氣得通紅,可是礙着她的身份卻是什麼話也不敢說出口。

可是在其他人面前,他這個董翰還真就是個傲骨錚錚不畏皇權的血氣文人,獲得了其他人一致的好評。而她聿和公主樑柒,因着一向的壞名聲,得到的是愈加強烈的鄙視。

這邊的聲響將玉杆簾子那邊的佳人們也吸引了過來,只聞見一陣香風襲來,只聽見一陣叮噹佩響,幾個女子攜着手便到了這邊。聽着站在後面的文人的解釋,那幾個小姐也就清楚了事情的經過,同時也對着這個大岐有名的‘妖女公主’多了幾分的肯定。

其中一個着淡紫袍子披着白裘披風的女子排開衆人走到梁柒的跟前,對着她微微俯身:“金紫光祿大夫梁安貞之女絲素,拜見公主。”

梁柒嫵媚的眼微眯,姿態仍舊是那樣高傲而慵懶,連着手指都不曾動彈半分,聲音無喜無悲:“原來是我那遠親的堂妹……妹妹請起,自家人無需多禮。”

“多謝公主,”梁絲素起身,踱着碎步來到她跟前的那首詩前:“園中幾縷白,凌寒恣意開;昭昭無人問,暗香襲人來。本自灼灼然,可嘆雪潑白……一點彎枝溢,原是……原是千重蓋……公主,這首詞……這首詞是讚美梅花的呀?”

仍舊是掛着冷笑的,梁柒可不認爲這個梁絲素有這樣的面子能夠讓她臉上帶出幾分笑意來:“是在讚美梅花的,可是爲何要貶低那皚皚的白雪呢?”

梁絲素再也找不出辯駁的話來,回過頭去看其他人,卻沒有人記着她挺身而出的好,在她回頭的時候都別過臉去不再看她。

呵,不過因爲她也姓梁,不也同自己一樣被排擠了麼?梁柒脣邊的冷笑愈加的深邃起來。

正在這時,人羣的後方忽然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這裏圍成一圈是做什麼?讓開讓開,莫要擾了這一園的潔白幽香!”聲音粗而硬,又帶着積分的胡攪蠻纏,似乎是醉漢的胡言亂語,只是這賞梅賦詩的詩會上怎麼會有人喝醉呢?

人羣一層層的散開,總算是露出了那個說話者的真面目,居然……居然真的是個醉漢!那人穿着的不是尋常文人書生會穿着的儒服,而是做武者的短襟打扮,頭上戴着的也不是書生的方巾,而是不倫不類的戴着頂關外的羊皮翻耳帽子,一張粗狂的大臉上生着參差的短鬚,臉色紅得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喝醉了的漢子。他那樣子別說是書生,倒說是個尋常販夫走卒要來得貼切些。

奇怪的是這樣一個人的身邊,站着的卻是位芝蘭玉樹皎皎明月般的華服男子,面容沉靜,氣質雍容,恍若是雪中的謫仙誤落塵世;又似是哪裏的大家公子翩然而至。

所有人的目光與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他們的身上,連着方纔還鎮定自若的秦雅嵐,在看見那個溫潤的公子出現的時候,也不禁喜形於色,嬌笑着迎了上去:“杜若公子,你終於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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