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暖意融融

風輕領命出去，身體還是有些僵硬的樣子，走路的時候也還是明顯有些一瘸一拐的。

可是梁柒卻是知道，只有自己找些事情讓她去做，她纔會心安一些，不會胡思亂想！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吩咐完畢後，雪音也已經將她的手指放在方枕上，然後擺着手微微的在她的指甲上方拂過，力道極輕，速度極慢，想着的卻是將那指甲晾乾。

然而梁柒心神一鬆懈下來，從心底卻生出一股子難言的倦怠感來，似乎這世間上的事情，都是這樣的讓人煩心。

她半眯着眼養神，月攏看她有些疲倦的樣子便主動上前替她按摩太陽穴。她的指腹圓潤溫暖，力度又是十分適中，幾個回合下來，梁柒便漸漸的舒服了，恨不得就着她的手指好好的睡上一覺，再不管這俗世間的紅塵事務。

只是眼一閉，眼前忽然顯現出一張精緻可愛的小臉，梁柒忽然想起來自昨日離開後，就沒有見到十一了。那孩子一向纏她纏得緊，一天之中除去上課的時間，大半時辰都在她身邊廝混，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如今只是這大半日沒見，倒真的生出了幾分想念來。而且前幾日夫子也請假回去享受除夕之樂去了，十一這沒了管束的淘氣包怎麼反而沒有了蹤影？

“雪音，十一去了哪裏？”他整日在耳邊鬧着有些吵，可是一旦離了還真有些不習慣。

雪音怎麼會不曉得她的心事，順手將那銀質的雕花小暖爐裏又加入了幾塊銀炭，等它燃着了便遞到了她的手邊的矮幾上，方便她的暖手：“隔壁石府石大人的女兒回家省親，明灩小姐跟着回來了，少爺高興得和什麼似的，現在正和她在院子裏耍鞦韆玩呢！”

“原來是石府的小丫頭，十一難得有同齡的人陪着玩，就隨他去吧！”隔壁石府是翰林院石章的府邸，女兒嫁給門下省右散騎常侍裴鴻，時常帶着女兒回家探親，一來二往倒是與十一玩得極好。那裴明灩梁柒是見過的，珠圓玉潤的一個小姑娘，比起十一還大個半歲，可那性子卻是有些男孩子氣，調皮搗亂是強項，爲此沒少挨父親的責打。可梁柒看她眼神清澈，與十一又是十分的投緣，所以她們在王府裏玩耍的時候基本是隨着她們高興：“只是別忘了找幾個人守在邊上，千萬別摔了碰了。”

知道小姐是擔心少爺摔倒碰到哪裏，有什麼流血疼痛的，雪音笑着回應道：“少爺身邊的南城和東門一直都貼身跟着，不會有什麼事的。”

南城和東門都是梁柒親自給十一挑的人，雖然都只有十三四歲的年紀，卻都是十分沉穩的性子，加上一直讓護院每天都教着功夫的，因此倒是可以讓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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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到喫晌午飯的時候，風輕派出去的人纔拿着消息回來了。

這個時候梁柒正一個頭兩個大的教訓着貪玩歸來的十一，他與裴明灩光是打鞦韆還不夠，還一起在後花園玩什麼尋寶遊戲。不知道那尋找的寶物是不是藏在土堆裏要她們兩個趴在地上尋找，弄得一件本是水碧色的綢緞棉袍泥漬斑斑，恨不得直接變成土色。

十一自知理虧，瞅着梁柒一直面無表情的瞪着自己，立刻擺出一副‘知錯就改’偏偏又是十分委屈的面容來對着她，一雙圓滾滾的大眼裏還有霧氣若有似無的瀰漫着，薄薄的小紅脣不甘落後，奶聲奶氣的叫着阿姐。

被他用着樣甜軟的聲音撒着嬌，百鍊鋼都能化成繞指柔，何況是梁柒那小小的怒氣？不由得長嘆了口氣，藉着花亭端來的熱水幫他洗了臉淨了手，又將那髒兮兮的袍子脫下來，換上一身鴨黃色的暖襖，這才順眼了許多。

十一也是極有眼力勁的，換了乾淨衣衫，便忙不迭的將小小的柔軟的身子投入了梁柒的懷抱，伏在她的話裏小聲的說着上午的趣事。

廚房了熬好的香糯梨汁，雪音端了進來，梨汁是裝在鴨卵青色的瓷盅裏，瓷盅的外沿有着品紅色澤的紋路。梁柒接過來親自端着餵了十一喝了小半碗，一抬眼就見着風輕正靜悄悄的站在那裏。梁柒自己腳傷復發又不想十一擔心，朝着雪音打個眼色，讓她出去佈置午膳到屋裏來喫，自己捏捏十一的小臉：“你把你尋回來的寶物送回自己的屋子裏，然後過來喫飯。”

眼睛看着的，正是十一一上午尋寶活動中撿回來的各色石子，他回來的時候正是被當做寶物般用衣襟包着抱在懷裏。聽南城說是和石府的小丫頭一人一半，他自己的當成寶，連南城主動要求幫他拿都不同意。

十一喝了梨汁解了渴，便聽話的蹦蹦跳跳的下了軟榻，抱起自己的寶貝走了幾步又忽然回過身子，囑咐梁柒等他一會，他有東西拿給她看。

“小姐，那蘇建明是寒門出身，本只是個五品的閒職，但是因爲娶了當時御史大夫的獨女，後來又在先帝時期的三龍奪嫡之中站對了地方，之後便一直平步青雲，一直做到了今日的中書令一職。他有兒子三女，那蘇寧馨是最小的女兒，是府裏第三房小妾所生，傳言卻是因爲才華橫溢的緣故極受榮寵。”

原來只是庶出的女兒，只是傳言說的受寵卻不知是真是假。那蘇建明她也是見過的，外表看上去一派謙謙君子，性子貌似也是十分的溫和，好像在朝野之中名聲十分好。即使是自己，在面對他的時候也很難挑出什麼錯處來。只是他雖然是先帝駕崩時留給皇帝的輔佐之臣，可是在如今帝後相爭皇帝勢弱的時期，他表面上是站在皇帝一邊，卻又與太皇太後一派的官員交好，看上去好像是更偏向於中立一些。

如今的朝廷，除去鍾蕭秦孟四大家族之外，這個蘇家與薛家霍家都是風頭正盛之時，正是值得她花心思的人物。

“其他的呢？”風輕拿來的消息似乎並不是很全面。

“賀閣主說蘇建明府上的護衛一向嚴密，府上的人出了門從不多言，即使是老了放出了府去也是守口如瓶，加上之前並沒有對蘇府有什麼特別的注意，也就沒有花大心思在那裏。聞聲閣裏倒是有不少關於蘇府的傳言，閣主說會盡快查探出虛實，再過來稟報。”

梁柒嘆口氣，眼神卻是驀然犀利起來：“蘇府必然不會像表面上那樣簡單，我倒要看看這個蘇建明什麼時候纔會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着冷笑，表情也是十分的兇狠，直到守在門口的花亭打個手勢說是十一過來了，她的臉色這才重新變得柔和起來。

十一進來時手上拿着一沓雪白的宣紙，遞到她手邊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在看見梁柒接過去的時候，眼中卻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幾許緊張來。

梁柒怎麼可能沒有發現？不過是不動聲色罷了，她默默的打量着手中的紙張，紙是上好的宣紙，可是卻不是她看得如斯專注的原因。她真正在意的原因，是因爲雪白的紙張上水墨色的畫——墨色的線條在紙張上流暢的伸展着，拼湊出不同的故事與過往。有長裙曳地盛裝打扮的女子，只是旋轉的滑稽舞步中，能看見一張蒼老的面容；有俯身於冰面上衣衫破舊的寒門少年，只是堅厚的冰塊下依稀能看見遊弋的豔色紅鯉魚；還有一貧如洗屋舍簡陋的農家，幼小的孩童伏在榻上企圖溫暖冰冷的牀蓆……這是那傳承千年的二十四孝的故事啊！

梁柒說不出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感覺，震驚、不捨、難過、幸福、震撼、甜蜜……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化在了無言的沉默之中。

站在一邊的月攏看小姐看得認真，忍不住好奇湊過身子來，當看清那些東西之後，不免驚訝出聲：“……呀，這都是小少爺畫的？”

“是我畫的又怎麼樣？”小小的少年抬起自己的頭顱，精緻的小臉滿是倔強，他故意說得滿不在乎，可是過於高昂的聲調還是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阿姐，你前些日子不是老說找不到合適的畫師麼？我畫得又怎樣？……不過，不好的話也不許說出來！”

語氣有着小孩子獨特的蠻橫，可是卻讓梁柒有一種感動得想要流淚的感覺，竟然……竟然是爲了自己的一句話呢！她不過是前些日子想着在《桃色聽聞》的各種八卦之間添加小幅的插圖，增添讀者的閱讀興趣。只是這個時代的畫師要麼工於山水，要麼喜愛蟲鳥花卉，即使善畫人物的偏偏重於寫實，好不容易有那麼一兩位劍走偏鋒卻又不是自己想要的感覺。她在十一面前不過是抱怨了一次，誰曾想就被他記在了心上。

“聽西苑說你這幾日睡得晚，就是爲了畫這些東西麼？”

十一有些疑惑的打量着梁柒的臉色，卻是看不透她的真實想法，阿姐臉上沒有笑容是不是就是代表生氣了？可是爲什麼她說話卻感覺像是鼻子塞住了有些悶悶的像是要哭了呢？這樣的猜測着就不由自主的慌了神：“……不是的，只是這幾天晚上而已……之前沒有的……以前不知道畫什麼，直到從先生那裏知道了這些故事……阿姐，你是在生氣麼？”

“生氣？我自然是生氣的！”梁柒板着的面孔在看見十一焦急的小臉之後，便開出一朵明媚的花來：“我生氣是怪自己早些沒有發現我家十一這樣的厲害！之前就聽公孫夫子說過你很有畫畫的天賦，沒想到讓我這樣的驚喜！”

終於是聽到了阿姐的誇讚，十一因着緊張一直皺着的小臉這才徹底的展開，頓時眉開眼笑的撲將上來：“阿姐的意思我也能幫上忙是不是？我也可以幫阿姐是不是？”

“是是是，十一最厲害了，能幫姐姐一個大忙呢！”十一的畫技雖說還有些稚嫩，可是筆下的人物卻十分的傳神。他本來就十分的聰穎，在畫畫方面又極有天賦，加上素有‘詩畫’雙絕的公孫良親自教導，定然不會差。他不過這樣小的年紀，畫得卻是有模有樣，與那些成年畫師相比，雖然缺少了年齡的歷練以及對世事的閱歷。但由於還是個孩子，正是童心正盛的年紀，心思不會受到任何規矩的束縛。梁柒看着他的水墨畫，發現居然有幾分現代漫畫大師的影子了！

呵，她梁柒有這樣體貼懂事的小十一，還有什麼可以讓她擔心害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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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柒的傷是傷在了腳上，回來之後又汴津城最好的女大夫幫她檢查診治，只休息了一日便沒有了什麼大礙。因想着怕老爹擔心，晚上喫晚膳的時候，便由着雪音花亭半攙着去了大廳用飯。

偌大的廳堂裏雖然只有她們父女三個一起，不過她們平日裏倒沒有什麼‘食不言’的禁令，因此飯桌上夾雜着小十一天真的童言，一頓飯喫下來倒不會冷清。

喫完飯後，梁柒的老爹梁韞便將一雙鳳目牢牢的鎖在梁柒的身上，如果不是有着舒適的太師椅坐着，還有大小一衆丫鬟奴僕看着，他怕是真的壓搬個小馬紮坐到她跟前來了。

於是便出現了這樣的狀況，梁韞努力的將太師椅搬到離她最近的位置，手裏還拽着她的袖子。偏偏的，他的大腿上坐着抱着他脖子的小十一。梁韞苦着臉，十足的被拋棄的老爹形象：“這些日子你在忙些什麼，恨不得比我還忙，我總找不到你人影！”

他腿上的十一也跟着添亂，抱着爹爹的脖子擺出苦瓜臉來折磨親愛的姐姐的眼睛，直看得梁柒一個頭兩個大，卻又只能陪着笑臉：“我這不是在你面前麼？再說了，你每日都要按時上朝的，自然是不能時刻在一起的。”

“我不管，明天我就不去上朝了，就在家裏陪着你！你也一樣，哪裏都不許去！”梁韞這樣的脾氣也不知道是誰將養出來的，比起坐在他懷裏的十一他貌似更像個孩子。

梁柒被折騰得沒了法子，只有嘆口氣：“你們不是也要停朝休假了麼？等到那個時候我再好好陪着你就是……也罷，反正今晚無事，我們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多說說話也是好的。”

梁韞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坐在懷裏的小十一也不知在高興些什麼，也跟着一起點點頭。

一大一小齊刷刷的做出這樣的動作，看得梁柒實在是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