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爲了證明赤司這個人的預見能力有多麼強悍,在他說起那個關於“友好會晤”的話題後的第三天,朝日奈崎就被赤司徵臣“召見”了。
赤司先生是個碰到問題就迅速出手的人,因此他也不打算給兒子欣賞的女孩留太多準備時間。奉命半路攔人的司機把車開到了剛走出超市的朝日奈崎的面前,解釋情況、請人上車,隨後直奔位於京都郊外的別院,一系列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充分體現出赤司家員工的高效率。
已經提前被赤司打過預防針的朝日奈崎實在沒機會也沒心情扮演一個惶恐不安的少女,大腦空白的她一路上都保持着高深莫測(並不)的淡定。
直到朝日奈崎跪坐在赤司徵臣的對面時,她的表情依然沒有什麼太大變化。
赤司家的別院是典型的傳統日式庭院,透過半開着的紙拉門,能看到和室外有一汪小小的、遊着錦鯉的池塘,水畔的草木尚未返青,仍是一片蕭條景象。庭院裏稀稀疏疏地栽了一些植物,不過,在這春冬交替的寒冷時節,能夠傲立其中的唯有牆角的松和梅。爲數不多的石燈籠默默守護在由碎石和卵石鋪就的蜿蜒小道旁,凜冽的風使院中的枯山水顯得格外深邃靜謐。
雖然難得能觀賞到如此純粹又不失自然的傳統庭院,但這卻不是朝日奈崎第一次走進赤司家的別院。她曾經被拜託幫忙送文件,頗爲無奈地造訪了這座典雅的別院,並且在學生會那位女書記員的苦苦哀求下,不止一次地替人跑腿,簡直快把自己跑到沒脾氣。
赤司對此不做任何表示,而朝日奈崎總感覺他是故意縱容屬下瀆職。
來過幾回且記性不錯的朝日奈崎甚至知道,從外廊繞過這間和室,後面就是赤司的書齋,而他經常在那裏看書、練字或者下棋。
因此,朝日奈崎並不覺得自己處於一個十分陌生的環境中。
她態度恭敬地向赤司徵臣問好後,便端端正正、目不斜視地跪坐在疊席上,既不侷促,更不慌張,就像她本該如此平靜,哪怕她面對的是來自赤司之父的審視。
“你,”沉默許久之後,赤司徵臣收回視線,“似乎並不驚訝於今天的會面?”他用的是疑問句,偏偏語氣平淡得很。
這種說話方式令人瞬間無語地熟悉。
朝日奈崎馬上就明白了:她即將迎戰的是加強版赤司徵十郎。這倒與她設想的差不多。
“想必我說謊也瞞不過您。”朝日奈崎莞爾,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居然能在“見家長”的巨大壓力下露出微笑是一件稀奇事,“所以我說實話吧:徵君事先提醒過我了。”
赤司先生無聲地勾了下嘴角:“呵,徵十郎還是老樣子,總喜歡做些無用功。”
說完,他就又開始惜字如金了。
於是朝日奈崎也明智地閉上嘴巴不再吭聲。當然,她更不會傻兮兮地主動詢問赤司先生把自己召喚到別院來的意圖。
說實在的,這位赤司先生威嚴赫赫、氣場不小,如果可以的話,朝日奈崎真心不希望因自己的愚蠢言辭而惹怒他。何況她有自知之明,以她的能耐,別說與之鬥法了,恐怕她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目下最好的應對措施則是兵來將擋、見招拆招。
默不作聲的赤司徵臣再度以其獨有的方式對眼前的這個小姑娘進行了一番評估,試圖在她身上找出足以吸引一個赤司的特質。
有時候,有些事情單純用眼睛是無法衡量的。
不如換個方法。
赤司徵臣自疊席上起身,拉開身後的障子。被障子遮住的是一套擺放整齊的插花用具,從花剪、花材再到花瓶,一應俱全。
朝日奈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如你所見。”赤司徵臣重新坐下,“在方纔來訪的客人中,有一位極其擅長花道的女孩子,她與我們赤司家頗有淵源,而我個人認爲她將來必定會成爲一名嫺靜優雅的好妻子。”他意味深長地看着朝日奈崎,“對花道的理解能展示出一個人的品性。假設你聽懂了我的言外之意,那麼這裏還有一些東西可供你選擇。”
朝日奈崎緩緩地將目光移向赤司徵臣,輕聲說道:“赤司先生,能展示一個人的品性的方法有很多。”
赤司徵臣頷首:“沒錯,除了花道之外,茶道、棋道也可以。”
朝日奈崎沉默了半晌,終於還是接受了挑戰。
在赤司徵臣無言的注視下,朝日奈崎先取出一隻造型古樸的長頸瓶可惜她說不清這隻瓶子的來歷掂了掂,發現裏面的水足夠多,便放在身前的疊席上備用。然後她從花材裏選出了一根曲折的松枝和一朵粉紅色的山茶花,隨手將松枝斜倚在瓶口,再讓山茶花偎依着松枝,就這樣簡單地完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件插花作品。
朝日奈崎將花瓶往前推了推。
她的作品讓赤司徵臣略覺意外:“這麼說來,你對花道還算有些心得?”
朝日奈崎從容應答:“我只觀摩過一場校內的插花比賽。”
“是嗎。”赤司徵臣眼中的質疑與審視在不知不覺中減少了幾分,“用松樹比喻徵十郎、山茶比喻你自己,確實是一個符合現實的組合。”
畢竟連剛纔那位技藝高超的名門閨秀都明確指出粉紅色的山茶花代表着“克服困難”。
朝日奈崎微嘆:“赤司先生,經過您的解釋,我才知道原來拙作是在表達我和徵君。實際上我什麼都不懂,也不清楚這些植物分別代表什麼含義,我只是憑着感覺認定它們搭配在一起挺不錯。”
憑感覺?
赤司徵臣皺起眉頭:“這就是你對人生的態度?未免太草率了。我不禁合理地懷疑,你與徵十郎之間究竟是不是認真的了。”
朝日奈崎不知道這個問題該如何回答:什麼叫“認真”?什麼又叫“不認真”?
也許是看出了朝日奈崎的遲疑,赤司徵臣語氣強硬,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告誡道:“小姑娘,人心善變、感情易淡。你的心裏缺少堅定不移的力量,我並不看好你和徵十郎。出於各方面的考量,我希望你能主動離開。換個地方、換所學校,你隨便選,哪怕國外也行。要知道,關於徵十郎的妻子,我心裏已經有了更好的人選。”
哇,何等天雷狗血的節奏。
不知怎麼,朝日奈崎忽然有點想笑。小說果然是源於現實又高於現實的,這不,她也有幸親身體驗了一把小說和電視劇裏經常使用的強制分手老梗了。梗雖然快被用爛,但赤司徵十郎又豈是這麼容易就乖乖聽話的人?
心存疑惑的朝日奈崎忍不住反問道:“您怎麼就知道徵君一定會滿意於您爲他選擇的妻子呢?”
赤司徵臣說:“他不需要滿意,只需要絕對服從。”
絕對服從?這真是一條耳熟的宣言。“有其父必有其子”的箴言在赤司父子的身上被髮揮得淋漓盡致。可惜霸氣的言論並不能讓朝日奈崎懼怕或退縮。
“原來如此。”朝日奈崎嘴角含笑,“所以說,您的見解就像我的插花一樣。”她捧起花瓶,放在赤司徵臣的面前,“您瞧,我是憑着感覺把它們搭配在一起的。而您,尊敬的赤司先生,不也是憑着自己的感覺把徵君和另外一位女性搭配在一起了嗎?”
在赤司大家長的視線壓力下,朝日奈崎表情促狹地笑着反將了他一軍:“按照您的理論分析,您的人生態度好像也很有問題。”
“”
和室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赤司徵臣眼中的冰霜慢慢褪盡,表情也有所鬆動,仔細看去,他望向朝日奈崎的目光中好像還隱含了幾絲贊同與認可:“呵,伶牙俐齒的小姑娘。”
朝日奈崎骨子裏的倔勁促使她不願低頭:“愧不敢當。”
“你不肯退讓?”赤司徵臣目光如炬,眼神炯炯地盯着朝日奈崎,“小姑娘不害怕嗎?”
當然害怕!您可是那個赤司魔王的父親大人啊!
然而,事已至此,再露怯豈不太沒出息?
朝日奈崎只好硬着頭皮對上赤司徵臣的眼睛:“十分抱歉,還請您原諒我的無禮:我實在沒能找到退讓的理由。”
“很好。”赤司徵臣此刻的表情喜怒難辨,“很好。”他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然後才用複雜的眼神盯了朝日奈崎許久。
其實赤司徵臣早在新年聚會之後就派人去調查朝日奈崎的詳細背景了。他決不允許自己的兒子身邊出現任何來歷不明的人物。誰知調查後才發現這個小姑孃的身世挺麻煩,還牽扯到了有棲川家當年極力隱藏的祕密。儘管這個無關緊要的祕密在大多數人看來根本就是一個公開的祕密,可是知情者們都不想自找沒趣,所以沒人戳穿。
如果那份調查報告是真的
赤司徵臣深知,能送到自己手上的報告,其真實性絕對可靠。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小姑娘就
赤司徵臣向來不是一個喜歡冒險和刺激的人,但商人的天性使他從不拒絕高回報背後附帶的高風險。
何況他對這個小姑娘印象尚可,總體而言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赤司徵臣的觀點很明確:既然小姑孃的人品沒有問題,又是徵十郎自己選的,且態度堅決、不容長輩反對,那他這個做父親的不如暫時保留意見,先看看他們能走到哪一步再說。
心思深沉的赤司徵臣當然不會被朝日奈崎瞧出破綻。
他重新換上了威嚴的神情,用上位者慣有的語氣對朝日奈崎說:“好了,朝日奈君,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我會派人把你送回”
“父親。”
就在朝日奈崎爲對方竟然稱呼了自己姓氏的行爲而感到有些訝異的時候,赤司的聲音突然自她的身後傳來。接着,她便看見面前的疊席上投下了一道長長的人影。
明知道男朋友很有可能是專程跑來救場的,朝日奈崎仍然忍住了回頭的衝動,在赤司徵臣挑剔的目光下挺直了脊背。
反觀赤司徵臣,他倒是一點也沒有被兒子抓包後的尷尬:“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們自便。”
“是的,父親。”
堵在門口的赤司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然後向前走了幾步,彎腰託住朝日奈崎的手肘,把她從疊席上扶了起來。
“即然這樣,我們就不多打擾您了。請允許我們先行告退。”
赤司的敬語用得很到位,不過他臉上的表情卻與恭順敬畏相差甚遠。
朝日奈崎抓住赤司製造的機會,同樣適時而婉轉地提出了想要離去的意願。
赤司徵臣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
片刻後,被赤司牽着走出了和室的朝日奈崎還在默默思索一個困惑了她將近兩個小時的問題:赤司先生非要見她一面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朝日奈崎覺得,剛纔經歷的事情好像有些超出她的預料。她原本以爲自己必然要上演一出執拗到底不服輸的大戲才能打動赤司先生也許做到這種程度都無法撼動他的權威。
萬萬沒想到
另外,最後那個“朝日奈君”又是怎麼回事?那位赤司先生這麼容易就認可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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