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單?
喻緣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下一秒,那個服務員已經要打開平板操作了。
見狀,她緊忙伸手,手指按在他的平板上,攔住他:“不用,我們是聚餐……”
如果真的要按照這種情況來免單的話,費用應該是要這個服務員自己來墊。
一個包廂的消費不少,雖然不知道這家店的服務員工資多少,但是按照正常價格來算,應該抵得上他一個月工資吧。
喻緣心裏湧上一抹愧疚,離得近了,她看着他清俊的眉眼,乾乾淨淨的眼眸注視過來時,雖然沒什麼情緒,但是她卻平白覺出一種堅韌可憐的意味,便更覺得不好意思。
於是,她語氣更加柔和了點,好聲好氣地同他解釋:“真的不怪你,我自己也沒注意,何況只是一條褲子而已,我換好再洗洗就是了,一條褲子也沒多少錢,真的不用免單。”
話落,見他還想說些什麼,她便又補了一句:“再者說,我們是同事過來聚餐,你免單後,這個人情也不好算。”
言外之意:你這樣做非但沒有必要,還會讓我的同事承受一些非必要的人情困擾。
夏行舟意識過來,怔然一瞬,垂下的眼睫蓋着的眸中驀然有點無措。
“所以不要太有心理負擔呀,真的沒事的,而且託你的福,我還能有藉口買條新褲子。”
見他這般模樣,喻緣主動給臺階,說着,彎脣笑了笑。
同事在一旁看大致已經處理完,也緊忙接話:“算算時間菜應該也要上齊了,要不,我們先進去?”
夏行舟聞言,也不好再攔,他看着眼前女生,見她柔和的神色,眸中勾着的笑意淺淺,店內明亮的光線照進眼底,好似一汪潭。
抿了抿脣,夏行舟把視線從她眼中移開,折腰鞠了一躬:“實在不好意思。”
見他沒有再要給她們免單的意思了,喻緣鬆了口氣,說了聲不用那麼客氣後,便拽着同事趕緊繞過他,回去了包廂。
把奶茶挨個分好,重新坐回位置上,此時桌上的話題正好聊到GROW。
畢竟是其中有些人要外派過去在那待上一年的公司,難免會好奇工作環境,福利待遇之類的。
不過之前組長開會,說了要選人的時候,就已經將GROW的大致情況和他們說過了,現在飯桌上更多聊的是一些別的……八卦類似的。
吸管扎開奶茶蓋,喻緣坐在一邊,安靜聽着。
她對GROW的瞭解也就當初組長介紹的那些,更多的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現在桌上的人卻將GROW下至保潔工資,上至老闆學歷都聊了個清清楚楚。
其中一個人提到老闆本科的母校,還cue了她一下:“我記得喻緣是不是也是這個學校畢業的?”
喻緣聽見熟悉的校名,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對。”
“那你到時候和老闆就是校友了,要是關係近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一起過去的同事。”
這話聽着奇奇怪怪,喻緣下意識就有點不舒服,忍不住回:“到時候都不一定能見到老闆吧,你在起騰就能經常見周總嗎?”
她話中的周總就是起騰的CEO,用這個作比,話中意思再明顯不過。
但哪知,那人跟聽不懂好賴話一樣,接着道:“GROW跟起騰可不一樣,前期就是個小工作室,老闆和幾個員工研發個軟件火了纔開起來的,手上項目就幾個,已經進入市場的也才目前那一個,老闆都跟着一起做研究,接觸幾率多着呢。”
“聽說他還挺年輕,碩士剛畢業,好像還沒結婚,喻緣多接觸一下,這萬一一來二去……”
越說越過分,話裏話外,既看不起GROW,也沒把她當一回事。
喻緣臉上笑意盡散,神色冷冷。
“你怎麼不多接觸一下。”
驀然,在那個同事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她開口。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回,同事一時間接不上話,有點怔愣。
趁着他啞言的這片刻,喻緣接着道:“看你查他查那麼清楚,怎麼,你對他有意思?”
“你這是,什麼話,我男的,他也男的……”
同事意識到她話中的火藥味,訕訕道。
“現在社會包容性也強了,男的怎麼了,自由戀愛,大家都不歧視了。再說着,你不也沒結婚,沒結婚你也可以努力爭取,加油!到時候多接觸老闆,熟悉了之後,也別忘了我們這些兢兢業業好好工作的組員。”
喻緣淡聲說着,拿他的話用來回他。
那個同事有點坐不住了,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紅。
剩餘的人眼見氣氛不對,緊忙出來打圓場,他旁邊一個同事打着哈哈道:“你看,他也就是開個玩笑。”
“我也是開個玩笑啊,”喻緣打斷他,“怎麼,同樣的玩笑,他能開,我開不了?沒記錯的話,話語-權也早就平了吧。”
見他們還想再說些什麼,坐在另邊的林文白站出來,催促着上菜,切斷了話題。
桌上安靜幾瞬,其他同事開始找着別的話題。
喻緣坐在位置上,沒再說話。
雖然嘴上暫時佔了個上風,但是以後畢竟還要一起共事……想起那個同事的“玩笑話”她垂下眼,戳着筷子發呆,暗暗決定等進了GROW一定要和那個什麼校友老闆保持距離。
畢竟現在,還沒過去就已經提前給她預設好了風言風語,真過去了,要是哪點沒注意,白的也能說成黑的。
無奈嘆了口氣,正覺心累,一碗草莓冰被放在她面前。
嗯?!
喻緣一怔,抬頭看,是那個服務員,此時站在她旁邊,正在給他們上菜。
扁起的黑色襯衫袖口下,白皙帶着青筋的小臂就在她臉側,她順着小臂肌肉線條往上看,目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顏。
察覺到她的視線,夏行舟眸光輕輕向下瞥,眸中含着靦腆笑意與她對視一瞬,後又移開,手上繼續忙活。
將他們點的菜一一擺上桌,他回身,從推車上又端出幾盤鮮切牛羊肉:“這個是我們店活動免費贈送的。”
“咦,什麼活動那麼劃算。”
有同事感嘆了一聲。
夏行舟沒回答,默默擺盤。
上完菜,他道了聲用餐愉快,便帶着其餘兩位佈菜的服務員退出去,帶上門。
合上門的一瞬間,喻緣隔着門縫與他對視一秒。
默默收回視線,她看着面前的草莓冰,腦中浮現他對她小聲做着的口型:是給你的,姐姐。
有了方纔的沉默,喫飯的時候,桌上衆人倒是沒有再提關於GROW的任何,簡簡單單聊了點現在組裏項目上的事情,又聊了下不算隱私的個人生活,一頓飯也就這麼平淡地過去。
結束後,留在項目組的人明天還要上班,喻緣他們這些外派的明天就要去GROW,都要早起,因此,也就沒有約着續場,把飯錢A好,一個二個出了門叫車,準備着各回各家。
喻緣落在最後面,點開手機,看見江樹又給她發來消息。
「聚完餐我去接你?」
垂着眼盯着手機走出火鍋店的大門,正思忖着要不要回,前面,林文白看着最後一個同事上車,注意到她,轉過身走來。
他站到她面前,握着手機,有點尷尬地開口:“在店裏的時候,他們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什麼話,”喻緣收起手機,看向他,“如果你說的是說要和GROW老闆拉近關係的那段話,我爲什麼不能往心裏去。”
“怕你多想……”
林文白看着她,緩緩說道。
有點奇怪地看着他,喻緣心中驀然回想起同事告訴她的,關於林文白喜歡她的這件事。
沉吟片刻,她還是打算和他說清楚。
“林文白,”她叫他:“你是怕我多想,還是害怕我真的會像他說的那樣做?”
似乎沒有想到她會說得那麼直白,林文白的神色肉眼可見得一僵。還沒想好怎麼回,就聽喻緣接着問他:“你喜歡我嗎?”
“……”林文白張張口,卻只是啞然。
看着他這副幾近等同於默認的模樣,喻緣心底有些訝異,還真是啊。
不過面上不顯,她思考着,該用什麼措辭接着往下說。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
“姐姐。”
就在這時,有人在身後叫她。
喻緣扭頭看去,夏行舟從門口出來,離着一段距離,服務員圍兜勒着的勁瘦腰身和長腿輪廓線賞心悅目。
迎着她的視線,他走過來,拿着手機,停在她面前。
看了看還站在這裏的林文白,他脣角有些緊張地抿了抿,目光重新落回喻緣身上:“姐姐在聊事情嗎,那我等會……”
“怎麼了,我沒事,你又什麼事現在說就行。”
喻緣搖搖頭,微微仰着頭看他,問道。
夏行舟眼睫垂着,眸色認真,看着她,問道:“我能要一下您的聯繫方式嗎?”
察覺到面前兩人的神色都在他話音落下的這一瞬間有點變化,他緊忙補充:“是這樣的,雖然您說了不介意,但是到底,您因爲這件事新買了一條褲子,這個費用理應我來承擔,所以想加一下您的聯繫方式,然後把這部分的錢轉給你。”
“褲子?”
林文白聞言一愣,視線垂下,看着喻緣腿上淺色牛仔褲。
因爲喻緣刻意買了版型和顏色差不多的一條,再加上上衣比較長,不仔細看,還真的看不出來換了一條。
覺察出林文白可能誤會了什麼,喻緣擺擺手,道:“不用給我轉錢來着,只是酸梅湯灑在上面了,能洗掉也還能穿。至於聯繫方式……”
話音落下,看着夏行舟此時的模樣,無端讓她想起之前大學周邊經常出現的流浪狗狗。
記起他送的那份草莓冰,拒絕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喻緣嘆了口氣:“你掃我還是我掃你?”
一瞬間,肉眼可見的,夏行舟的神色亮了起來,他點開手機,調出二維碼界面:“姐姐您掃我。”
掃了二維碼點了添加,他那邊立馬點了確認,對話框顯示添加成功。
喻緣在主界面掃了一眼,江樹的對話框又蹦出來一個新的小紅點,這纔想起來她好像還沒回他。
不過現在……
她關掉手機抬眼,看着林文白和夏行舟都在她面前立着,八風不動,好像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們兩人似乎也意識到不對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有話說。
這是,什麼情況?
喻緣看着他倆欲言又止的模樣,抿了抿脣,試探性地道了一聲:“要不,我先走了,你們如果有事就慢慢聊?”
“不是……”
林文白回過神來,看向她,剛開口,鼓起勇氣想說些什麼,卻驀然被一道鳴笛聲打斷。
有點刺耳,三人都順着看去。
一輛白色卡宴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到他們這側的路邊。
接着,靠近他們這邊的副駕車窗降下,車內昏暗光線中,駕駛座上的男人單手搭着方向盤,視線瞥來,目光停在被兩個男人圍住的喻緣身上。
對視那一秒,喻緣雖然看不清江樹的神情,但莫名感覺有點不大好,接着,就聽他開口,聲音沒什麼情緒,他看着她,對她說了句:“上車。”
莫名鬆了口氣,喻緣雖然有點疑惑江樹爲什麼這個時候出現,不過到底沒有現在問,她向着林文白和夏行舟揮了揮手:“我叔叔來接我了,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家了。”
說完,見他倆都沉默,她轉身上了車。
聽見後座車門拉開又關上,江樹從外面那兩人身上收回視線,關上副駕駛的車窗。
從後視鏡看了坐在後座的喻緣一眼,他眸色有點沉,輕聲開口,複述着她那句“叔叔。”
他笑,笑意不達眼底:“好像咱倆差不多大。”
“敷衍他們的,隨口一說而已。”
後車窗移動,已經將火鍋店遠遠甩在身後,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兩人的身影,喻緣收回視線,從後視鏡看他:“你怎麼在這。”
江樹目光回攏到前擋風,看着外面的路景,他淡聲說:“在附近有事,順路而已。”
哦了一聲,見他這麼說,喻緣也就不考究真假,只當是真的。
想起剛纔隔着車窗看見的場景,江樹沉默一瞬,手指握着方向盤緊了又緊,狀似無意開口,問她:“剛剛那兩個人是誰?你們好像聊得很開心。”
“那兩個男的嗎?”喻緣意識過來他問的是誰,答道,“一個是我同組的同事,一個是飯店的服務員,剛剛喫飯之前不小心和他撞到,飲料瓶碎了,裏面的酸梅湯灑我褲子上一點,他來加我微信要賠我褲子。”
聞言,江樹視線朝她腿上瞥來,但是因爲一前一後的座位限制,還有昏暗的車內光線,看不出什麼。
他聲音有點沉,問她:“沒被劃傷吧。”
喻緣搖搖頭:“沒有,就是褲子溼了,喫飯前我去新買了一條。”
江樹放下心來,沉默片刻,思緒又回到方纔的情景。
“……剛剛那兩個人喜歡你啊。”
終於忍不住,他說。
怎麼又是喜歡你?
這已經是今天晚上她聽見第二個人對她這樣說。
但是同事經常見面,看出來應該不算稀奇,可江樹剛剛應該是見他們的第一面,喻緣有點疑惑看他,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而且他用的不是“他”而是“他們”,顯然是把那個服務員也包括在內了。
林文白是喜歡她的,她剛剛問了,得到了初步證實,但是那個服務員……她和他今天也是第一次見。
有點好奇,江樹以什麼爲標準判斷這個“喜歡”呢?
這樣想着,她也這樣問了。
“想知道?”
江樹聞言,目光從後視鏡看過來。
喻緣點點頭。
車子停在路邊,江樹踩了剎車,扭過頭來看她:“坐前面來。”
“……”
雖然有點無語,但是喻緣還是下了車,繞去副駕座拉開車門坐上去。
繫好安全帶,車子重新發動,喻緣看他:“這下可以說了吧。”
江樹目視前方,聽見她的話,淡哂着點頭,輕飄飄地說了句:“直覺。”
“……”
說了等於沒說。
餘光瞥見她微微抬眉,顯然是不信他的這番話,江樹沉默着,不打算再多解釋。
其實是眼神。
剛剛那兩個人,他們看她的眸光,他萬分熟悉。
因爲曾幾何時,他也這樣看着她,無數次,怎麼會不熟悉呢?
不過喻緣也不多在意,江樹只見過他倆這一面,應該只是說着逗她的,不管他說不說,喻緣也懶得問了。
上了一天班,再加上聚餐,她有點累,尤其是在昨晚還沒睡好的情況下。
小小打了個哈欠,看着前方的路景,她問他:“現在要帶我去哪裏?”
“……不知道。”
江樹一怔,發覺自己也一時間有點不大理智,回過神來,才發現全心全意都是剛剛那副畫面。
“所以,你是在帶我兜圈子嗎?”
喻緣聽着他的回答,沉默一瞬,問道。
“……”
見他不說話約等於默認,她幽幽感嘆了一句:“最近油價可不便宜……”
江樹在路口調頭,向她徵求着意見:“要不去我家看看貓?仙草它好像有點想你。”
“仙草告訴你的嗎?”喻緣奇怪地看他一眼,按上中控臺的觸摸屏,調出導航輸入自己家的地址,“我還是回家吧,好睏要早點睡,明天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樹點頭,順着導航的路線規劃拐去。
一時間沉默。
喻緣真的有點累,靠着車門那側,頭抵着車窗看着窗外的街景,昏昏欲睡。
半晌,在意識有點迷瞪時,她聽見江樹倏然又開口:“那你呢?你對他們兩個人有感覺嗎?喜歡他們嗎?”
怎麼話題又繞回去了?
疑惑了一下,喻緣扭過臉看他。
江樹正注視着前方的路況,雙手安安穩穩搭在方向盤,如果不是她方纔確實聽見了他的聲音,會以爲他沒說話。
盯着他的側顏看了幾秒,喻緣緩緩,搖搖頭,回他:“不喜歡。”
江樹得到她這個回答,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語氣沒有方纔那麼緊繃,但還是帶着點緊張,問她:“爲什麼?”
“因爲我現在不想談戀愛。”喻緣回他。
“那如果要是現在打算談呢?”
“沒有這個如果,”喻緣在他話音落下的下一秒就緊接着開口,“談戀愛不在我現階段的考慮之中,開始一段感情後,要慢慢和對方磨合,要適應對方的生活節奏,最主要的是還會佔用大部分的時間,我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勻給戀愛中的另一半,真的好麻煩。”
“何況,我覺得男朋友對於我的作用只是解決生-理需求,要是隻爲了這個,那更沒什麼必要了,像你我這樣,不談也可以解決。”
手指在方向盤緊了又緊,江樹看着前方道路,喉間忽就有點澀然。
車子停在喻緣家的小區門口,她看見小區名牌,拉開車門要下車,卻怎麼都推不動。
??被他在內側上了鎖。
沉默一瞬,喻緣轉過視線來看他。
江樹目光很沉,眼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昏暗視線中,眸色更顯低落,他看着她,緩緩開口:“所以,我只是你解決生理需求的工具,這個位置,換誰也都可以嗎?”
“對。”喻緣對上他的目光,雖然不知道他爲何這樣問,但還是點點頭,如實回答。
呼吸一窒,江樹手指鬆開方向盤,指尖輕輕掐着,他對上她沉靜的視線,忽就有點無措。
“還有什麼事嗎,沒事我就先回去,拜拜。”
喻緣見他沒說話,伸手又扯了扯門把手,示意着。
江樹垂下眼,緘默着。
嘆了口氣,喻緣語氣有點無奈,但還是伸手,她捧着他的臉,抬起他的視線,讓他看着自己:“不過目前只有你就夠了,你說的那兩個,目前沒有這個考慮打算。”
看着她在暗色中晶亮的雙眼,江樹輕聲問道:“那以後呢?”
“以後?以後就說不準了,不清楚。”
喻緣眨眨眼,如實答道。
“……”
見他還是不爲所動,喻緣直接湊上去,吻落在他的脣角:“好了,我真的要回去睡覺了,好睏。”
感受到脣邊的柔軟,江樹手指輕抬,剛要撫上她的發,被她鬆開手往後一仰,躲開。
她的氣息撤去,沉默着收回手,江樹解開副駕的門鎖。
喻緣緩了口氣,拎起袋子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將要關上車門那一瞬,江樹隔着車窗看她:“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看着他沉在夜色中更顯深邃低落的眉眼,喻緣心頭一動,想起剛剛那個一觸即分的吻。
不過轉念記起明天確實有事要忙,她剋制回去心間異常,笑了笑,拒絕。
“下次一定。”
說完,她甩上車門,轉身就走。
-
回到家後,喻緣有點受不了自己身上隱隱約約的火鍋味,直接去洗了澡。
擦乾頭髮出來,把染上味道的衣服拿留香珠泡了,喻緣從袋子裏把那條褲子拿出來,打開手機搜該怎麼洗掉酸梅湯的污漬。
熱水泡……
把褲子放在髒衣簍,她拿着手機往廚房走,正打算用燒水壺燒點熱水,等待接水的時候,微信消息響了幾聲。
水壺有點重,兩手拿着空不出手去看,等接完水按了燒水鍵的這短短幾分鐘,消息鈴聲一聲接着一聲。
靠在桌前,喻緣點開來,是兩個人給她發的。
最上面是江樹,說自己到家了,並且給她發了張照片,看角度位置應該是站在門口拍的客廳,仙草在地上站着,微微歪着腦袋看着鏡頭。
喻緣已讀,退出去,沒回。
再往下看,就是那個服務員的消息,一條自我介紹,一條轉賬提醒。
「姐姐,不知道怎麼稱呼您,先暫時這樣叫您,我叫夏行舟,您叫我什麼都可以。」
「對方向你轉賬1000元,備註:賠姐姐的褲子。」
嗯?
喻緣沒有猶豫,點了拒收。
拒收轉賬的消息提示自動發出的下一秒,那邊就蹦出來一條回覆:「姐姐你到家了啊。」
「到家了。」
先回了這條,喻緣頓了頓,去回上面的消息。
「我叫喻緣,你也叫我什麼都行,不用那麼客氣。」
「一條褲子而已,要不了那麼多錢,而且你應該還在讀書?兼職那麼辛苦,就不用破費了。」
想起今天晚上看見的他的模樣,確實有點青澀,很有學生氣。
一千塊錢,對於學生來說應該不算少。
這樣想着,喻緣怕他還要堅持,斟酌着該用什麼措辭讓他不要再發回來,就見那邊,夏行舟回道:「確實是還在讀書,今年大三了。」
「但是不是兼職,這家火鍋店是我家開的連鎖店之一,我過來幫忙。」
???
看見我家的連鎖店這幾個字眼,喻緣手指按在屏幕上,把打好的字又刪了。
原本的腦補中還以爲他是……行吧。
一時有點尷尬,不知道回什麼,挑挑揀揀,她發了個表情包過去。
看着屏幕上反反覆覆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消失,最後,對面發過來一個Q版芋圓趴在原地沉默的表情,夏行舟盯着那個芋圓看了好久,眼前浮現出喻緣小小的臉,因爲淡淡的憂愁微皺着。
燈光半暗的臥室,手機屏幕瑩白的光照在他清晰的眉眼,他脣角不自覺地勾起,溢出一聲輕笑。
半晌,指骨抵上脣角剋制住笑意,夏行舟頓了頓,認真一個一個字符在對話框輸入:「所以姐姐,不需要有什麼心理負擔。」
水燒好,喻緣暫時放下手機,先去處理褲子。
等她洗完,夏行舟那邊估計見她長久沒回,在那條消息後面,又跟了個表情包。
和她剛剛發過去的一樣。
看見時,她忍不住笑笑,喻緣擦乾手上的水,回他:「你這樣一說我就沒有了,但是錢我不能收,褲子我也已經洗好了,不是什麼大事,所以你也不要有心理負擔。」
「但是姐姐,我心裏總感覺過意不去。」
他很快回。緊接着,發出一條:「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請您喫個飯嗎?因爲您不要免單也不要賠款,我實在想不到要用什麼來補償了。」
喫個飯嗎?
喻緣看着屏幕,短暫沉思一會。
隔半晌,她緩緩回了個:「再說吧。」
沒有明確同意也沒有否認,不過在一貫與人的聯絡交往中,這話的意思相當於委婉的拒絕。
「好的,那姐姐可以告訴我什麼時候比較空閒,我們確定個時間,我隨時都有空。」
但是顯然,夏行舟彷彿沒有察覺,在熱情地同她商量着時間。
「可是最近我比較忙……」喻緣頓了半晌,這樣說道。
「沒事姐姐,我等你。」夏行舟則表示不介意。
行吧……
喻緣沒有再拒絕。
兩人又簡單聊了兩句,或許也是不早,夏行舟主動道了晚安,讓她好好休息。
回了個晚安,喻緣看了眼時間,有點驚訝於自己不知不覺和他聊了那麼久。
退出聊天框,她隨手點開朋友圈刷着,走回臥室。
沒往下刷幾條,驀然看見夏行舟發的一條:是在體育館打羽毛球的錄像。
點進去看,運動短袖勾勒出的勁瘦身軀,殺球的瞬間衣襬揚起,破空聲中能看見蕩起的短袖下方的腹肌線條。
他側對着鏡頭的臉上揚着笑,處處透出來朝氣蓬勃的少年氣。
給他點了個贊,喻緣放下手機,想起他說的自己現在正在上大三,她不禁也回憶起自己的大學生活。
但那個時候的她忙着實習和各種活動,好像沒有這樣的青春瞬間。
感慨萬千,走到書架邊,喻緣從置物櫃翻出自己之前搬家後還沒來得及整理的一個小箱子。
裏面裝着一些她在大學時候的物件,學生證還有一些活動紀念什麼的。
打開來,正要開始憶往昔,她的視線觸及最上面仰面放着的一張照片時,動作驀然頓住。
這是她的班級畢業照,一些同學的面孔或眼熟或有點印象。
照片本身沒什麼特別的,只是……
怎麼那麼像是昨天晚上,在江樹家裏看見的那張?
-
洗完澡出來,看了眼手機,喻緣還是沒有回。
靠在浴室門口,江樹淡淡擰着眉,手指按在屏幕上猶豫半晌,對話框裏的文字刪刪減減,還是選擇不打擾。
只是回了臥室躺在牀上,總感覺心中鬱氣未消,悶得慌。
閉上眼,眼前黑暗中浮現出的是他在火鍋店門口看見的畫面……那兩人離她那麼近,眼神令人生厭。
還有在車上,她看過來的,眼瞳亮着,說出的話卻是毫不留情。
工具……以後說不定還會有別人……
她的表情歷歷在目,他甚至還能想起她說這話時,脣角揚起的弧度,髮絲遮在臉側的角度幾何,陰影深淺。
好奇怪,明明當時車內光線不算好,但是他偏偏就記得很清晰。
清晰到想忽略都忽略不了,連同她說的這些話。
睜開眼睛,江樹盯着眼前頭頂的天花板,陽臺泄進來的月光白色紗幔一樣在上面緩緩遊動。
心煩意亂。
不止是因爲回憶,還有現在,牀上,依稀留存着她的味道。
說不上來太具體的描述,但是總記得是她獨有的氣味??馥鬱花叢又帶點甜甜的味道,猶記得在脖頸,髮絲間更加明顯。
昨夜,她的頭髮散在滑膩的牀單上,隨着動作的起伏散亂,有時還會纏在他的手指。
她喊疼,他以爲是自己太用力,停下看她。
看着她溼紅着一雙眼,聲音還帶着點膩,對他埋怨不要壓我頭髮。
江樹才恍然,失笑着從自己指間脈絡中揪出纏繞着的曲線??她的直髮變得彎彎繞繞的。
一下下將她的頭髮歸到耳側,他低聲說着抱歉,她也不生氣,哼哼唧唧抱他,小聲說你繼續吧。
身體的觸感,聲音的起伏,還有視線中她霧濛濛帶着點水汽的眼眸,都在此時消失於眼前。
只有味道還殘存,附在真絲的枕面,沉在輕薄的被褥間,淺淺淡淡,卻實在還殘留着些許,一寸寸,與柔軟牀面一起,將他包裹。
如夢似幻,或許本就是做夢。與她正式相識的這幾天,觸碰到她時,對上她的視線時,都像是做夢一樣。
從牀坐起身,江樹終是受不住,站起來,拉開臥室與露臺的那扇玻璃的推拉門,冷風灌進,吹散了腦中紛亂的思緒,清醒許多。
流通的氣流微微揚起門邊的紗簾輕輕晃動,他回眸看了一眼沉在黑暗中的牀面,站在陽臺上背手把門關上。
半遮擋的圍欄外,遠遠看去,也不需太遠,就是泛着霓虹的江面。
盯着江上扭曲着的燈色,江樹的目光隨着它,晃動,空寂。看着它倒映着夜空,城市。天地懸了個轉,站在地面上,卻感覺像是在虛空漂浮,空蕩蕩的孤寂感。
視線空落,江樹忽然就想起三年前畢業的那天,他以爲那就是他和喻緣的最後一面。
畢竟所有的事物都有始有終,一旦開始,就必然會面臨着結束。
終結就在開始到來時一起出現。
自然,一段感情的開始,也就意味着終有一天會面臨消解。
江樹已經親眼見證過同甘共苦的愛情轉變爲一地雞毛……現實中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不勝枚舉。
喜歡上喻緣的那一刻,他嘗試着預設未來。
現實條件中,當時的他們還都是學生,家鄉也不在一個地方。自我的獨立,前途的選擇,未來步調的一致性……種種,對於那個時候的他們來說,如果要在一起,就需要爲愛情讓步,捨棄掉一些規劃,來用自己希望中未來的一部分,或者說絕大部分,去填補感情落在現實中的一些無法彌補的空洞。
簡而言之,自己的人生尚未明確,談論兩人更加稱得上爲時尚早。
他雖然當時事業上有點成效,但是不清楚能不能成功,工作室剛剛起步,也在迷茫未來。
而喻緣以後要做什麼,要去哪個城市發展,都是他所無法也絕不能夠幹涉的。
更何況當時,她甚至還不認識他。
這些都成爲他對這段感情抱有悲觀態度的種種理由。
無法看見未來的無力感。
所以一切的悸動,期待,喜歡,不可言說,都被他在三年前的那次畢業劃上了句號。
隨着開始一起到來的結束,被他放在那個時刻。
可是……可是。
江樹盯着露臺外懸浮的城市,腦海中過往與最近,還有今晚的畫面不斷交織。
如果重新開始一段,這次的結束會在哪裏呢?
會成什麼樣子呢?
他忍不住想。
但是轉念,他眉目垂着,低低淡哂。
有些不清楚自己的操之過急到底從何而來。
畢竟現在,他好像還只是工具。
夜深,最近從暮夏進入深秋,天氣轉涼,晚風帶點蕭瑟的意味,將他裹着。
片刻昏沉又片刻清醒,江樹盯着夜色,靜靜想着。
-
GROW在老城區的商圈,公司樓外風景秀麗,道邊種滿梧桐,樹幹粗壯,寬大的樹葉枯黃着,落了滿地的金黃。
這裏周邊幾乎都是小洋房,樓也不高,GROW的公司樓全高就十層,玻璃幕牆的外立面充滿科技感。
喻緣跟着同事一起過來,一樓有人接待,男人一身休閒套裝,自我介紹叫白睦凡,是公司副總,也是日後新項目組的總負責人。
幾個外派的同事一一向他問好,喻緣跟着話,也叫了聲白總。
“不用叫什麼總的,就叫我老白就行,大家都這麼叫。”
他彎了彎眼,語調輕鬆。
環視一圈,白睦凡的目光在喻緣身上不着痕跡地停了一瞬,接着道:“給大家做了工牌,然後安排的工位在七樓,和我們公司的項目組在一起,我們現在先上去還是先熟悉熟悉公司?”
喻緣沒什麼意見,站在人羣后等着隨着其他人一起走。
目光在大廳環視一圈,收回視線時,幾個人往電梯去。
先上了七樓,和組裏的人打了個招呼,然後就是領工牌選工位。
白睦凡就站在旁邊,同他們介紹着。
雖然之前就在PPT上看過公司環境,但是過來之後,設身處地,發現GROW的環境不但不比起騰差,好像還比起騰更加舒適點。
看過工位,電梯往下走,從一層開始,白睦凡一一領着他們逛了一圈。
最後,從九樓退出來,進電梯前,他道了聲:“十樓是我們江總的辦公室,他今天不在,我就不帶着你們看了。”
江總?
喻緣站在後面,不知怎麼,感覺要一束視線。
抬眼時,正巧與白睦凡對視一瞬。
有點疑惑,卻見他率先移開視線。
電梯門開,有人接話:“早就聽說江總年輕有爲,能一手創辦GROW,確實厲害。”
喻緣聞言,目光投向說話的那個人??就是昨晚與她在飯前“開玩笑”的那位。
有點無語地收回視線,她沒放在心上,跟着進了電梯,自動屏蔽旁邊人說話,發着呆。
一個問題從昨夜開始,困擾她到現在:在江樹家裏看見的那張照片,到底是不是她班的畢業照?如果是的話,那江樹家爲什麼會有那張畢業照?他不是和她不一個專業嗎?
昨晚猶豫好久,她在思考該不該問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還是先不問了。
畢竟畢業照大同小異,都是穿着學士服站幾排照個大合照,再加上那晚她就看了一兩眼,也沒看清上面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班同學。
萬一是江樹自己班裏的畢業照呢?她認錯了,還貿然去問……想想就尷尬。
再加上,也確實想不出什麼理由,會讓江樹保留她班級的畢業照。
這樣想着,她也就不打算問了,但是那種熟悉感,又讓她抓心撓肝的。
可惡!爲什麼他客廳燈要那麼暗啊!
喻緣暗戳戳地想,下次要是再去他家,再趁機看看,確認一下。
回了七樓,坐到新工位上,喻緣斂迴心思,等着分配工作任務。
有人問了白睦凡現在該做什麼,白睦凡卻只道不急。
等江總帶着一起開個會,然後再商討他們的工作安排。
“那江總?”
“江總今天白天臨時要去見個合作商,所以會議應該會安排在明天。”
白睦凡端着溫和的笑,解釋道。
喻緣聞言,有點懵。
別的同事比她先問了出來:“那我們今天要……?”
“哦,江總說了,白天帶你們參觀一下公司,和同組的人熟悉一下,然後晚上一起聚個餐,六點到八點,上班時間聚。”
“……”
這個GROW的老闆,也太隨性了點?
不過肉眼可見,公司氛圍比起騰輕鬆不是一點半點。
或許也是公司特色?
喻緣靜靜想着,沒說話。
“我們江總也會過來。”
冷不丁地,白睦凡補了一句。
抬起頭,喻緣又一次與他對視。
奇怪……怎麼他一說到江總就老是看她?
心中淺淺劃過這個疑慮,喻緣想起昨晚,那句“玩笑”。
目光向着那名同事投去,她微微蹙眉。
不管這些其他的,但反正可以肯定的是,晚上的聚餐,一定一定,不要和這個江總,有任何的接觸。
一定!
剩下的時間,和新同事都淺淺認識了一下,交談了幾句,順便問了下GROW新項目的進展,一個白天也算是在百無聊賴中渡過。
期間夏行舟給她發過消息,拍自己在學校上課的日常,喻緣也就順着,和他聊了會。
因爲實在太無聊。
她甚至還給遠在大洋彼岸估計正在夢鄉的沈傾發了幾條消息。
意料之中,她沒回。
不過好歹,磨着磨着,一天也就這麼過去。
傍晚,白睦凡在新拉的小組羣裏發了飯店位置:「考慮到或許有的人不能喫辣,我們定了一家粵菜館。」
算着時間,喻緣和幾個同事叫車過去。
車子在門口停下,是那種環境很好的私房菜的感覺,仿中古庭院。
門口零星停着幾輛車。
喻緣最後下車,關上車門轉身,目光掃過其中一輛,倏然頓住。
白色的,保時捷卡宴,車型眼熟,車牌也眼熟……
這是江樹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