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事。”
喻緣心悸未消,怔怔答了一句。
緩過神來,只覺得腿上溼溼嗒嗒,她低頭看去,是打翻的半扎酸梅湯沾溼了褲子,玻璃瓶碎裂在腳邊,炸開滿地碎渣。
“實在不好意思,”視線中闖進彎下的嶙峋脊骨,喻緣看見那人在她面前半跪下身,拽着身上服務員的圍兜,給她擦着褲子上的水漬,“您這條褲子多少錢,我賠給您。”
他說着,聲音禮貌溫和。
“不用了……”
他的指骨隔着褲子握在她的腳踝上,喻緣有點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
垂下眼看了一眼褲子,污漬面積不是很大,但是黏噠噠的,不是太好受。而且她穿的是淺色牛仔褲,一大團,比較明顯。
還要聚餐,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肯定是要換條褲子的,但是……
喻緣抬起眼,看着眼前少年的毛茸茸發頂,有點無措。
也是她自己沒注意,還是不爲難人家了吧。
這樣想着,她擺擺手,道:“也是我不小心,不用你賠,沒事的。”
話落的同時,那個人抬起頭,看向她。
兩人對上視線。
是個模樣看起來還有點青澀的大學生,應該是在這裏兼職。
盯着他青蔥眉眼看了幾瞬,喻緣更加堅定了不要他賠的心思。
儘量把語氣放得柔和,她說:“我拿水洗一下就行,沒事的,你去忙吧。”
說完,在對面那人張口還想再說些什麼時,她轉過身,逃也似地往樓下包房走。
看着她離開的背影,夏行舟怔然回神。
訕訕將目光從她消失的背影上收回,他斂目,看着地上的滿地碎渣,緩緩站起身。
走下樓梯,見那個服務員沒有追上來,喻緣鬆了口氣。
回包廂拿手機和小包,身邊的一個同事看見她腿上的污漬,有些訝異,輕聲問她怎麼了。
喻緣把方纔的經過簡要和她一說,話末,道:“所以我現在打算去隔壁商場先買一條褲子,你們先喫,上菜不用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吧,”同事站起身,挽着她的胳膊,“反正也不遠,而且等鍋熱還需要點時間,正好我順道買點喝的。”
話落,她轉過身,朝身後桌上衆人道了一聲:“我去買點喝的,你們如果要帶什麼可以在羣裏說一聲。”
林文白坐在裏面,見狀,站起身:“那我和你們一起去……”
“不用啦,我和喻緣就夠了。”
同事說着,趕在他挪位置之前,拉着喻緣出了門。
商場離得不遠,旁邊就是,喻緣拐進去徑直去了就近的服裝店買了條褲子換上。
把換下的衣服裝進紙袋裏,她跟着同事去了奶茶店,統計了一下羣裏的人要喝什麼。
排隊等待點單的時候,喻緣看着她,抿脣笑笑:“剛纔,謝謝你啊。”
她指的是同事利用過來買奶茶當藉口,好讓她的離開不會那麼突兀,然後被注意到褲子上的污漬的事情。
雖然她也不在意這些,但是畢竟是同事的一番好心,出於禮貌,喻緣還是認真道謝:“你想喝什麼,我請你。”
“哎呀,這算什麼,何況我本來也就想喝奶茶了,點外賣還要添加個新地址太麻煩,正好有藉口出來,沒事。”
同事無所謂地笑笑。
喻緣搖搖頭:“應該的,畢竟除了這個,還要多謝在公司的這段時間您的照顧。”
她剛進項目組的時候,對一切還不是太熟悉,對接老員工,即使虛心求教,但是難免會遇見一些不耐煩的,何況學軟件工程的男生居多,項目組裏男生比例也比女生多點,她剛進公司的時候,即使沒有擺到明面上,但是她也能感覺出來,自己有點隱隱的不受待見。
究其原因,也能或多或少琢磨出來一點。
不過沒有危及她的利益,她也就沒有管,倒是組裏其他幾個女同事看不下去,處處照拂着。
工作中的萍水相逢,沒有人有義務對別人好,遇見有人願意幫扶一把,是該好好感謝。
說着,點單排到她們,先把羣裏同事的點好,讓同事挑了一杯自己喜歡的喝的,喻緣掃碼付款。
站到一旁排隊等着取餐,同事感嘆:“過得真快,眨眼間就認識一年了,以後你去GROW,我過段時間也要跳槽了,之後可能就遇不見了。”
“跳槽?”喻緣收起單據,聞言一怔,轉頭看她,“跳去哪裏?”
“回老家,”同事淡聲開口,聲音裏有點淺淺的無奈,“在這裏壓力太大了,過了那麼久牛馬生活,過累了,在老家找了個清閒點的工作,雖然沒有在起騰賺得多,但這些年的存款,再加上老家還有套房子,也夠用。”
“這樣啊……”聞言,喻緣沉默片刻,緩聲說,“這樣也挺好的,聽起來比在起騰輕鬆多了。”
她不知道怎麼安慰人,也不知道怎麼處理分別的場景,因此,乾巴巴說了一句後,察覺到自己的無措,也就訕訕閉上嘴。
同事倒是沒多在意,接着和她說:“對啊,這些個大廠雖然工資高,但是工作強度也不是一般人都能受得了的。光我知道的,我們組這一年打算離職的就有七八個,要麼回老家,要麼換個清閒點的工作,要麼就自己出去創業……不過創業風險太大,目前知道的也只有林文白一個人有這打算。”
“林文白要創業嗎?”喻緣有點驚訝。
“對,”同事點點頭,也有點訝異,“他沒和你提過嗎?”
聽她這樣問,喻緣語氣帶了點遲疑:“爲什麼要這樣問呀,他必須要和我說嗎?”
“那可能是打算等穩定了,或者是有點成就了再說吧,”同事明白自己說漏嘴,連忙找補,“你看我這嘴,我以爲他已經和你說了,既然沒說,那就當你沒聽過我說的這些吧。”
喻緣越聽越迷糊,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正要問的時候,叫號機叫到她們。拿着單子去取奶茶,她倆一人一手提着四杯,往火鍋店走。
路上,喻緣想起她說的那番話,還是忍不住,打算再問問:“所以,他爲什麼要和我說呀,林文白創業,和我有什麼關係嗎?是要挖我過去嗎?”
聽見她這樣問,同事才真明白過來點蹊蹺,她頓住腳步,有點狐疑地看她:“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喻緣跟着她一起停在原地,扭頭看她。
“就是……林文白他不是在追你嗎?”
同事語氣變得更加猶豫。
啊?!喻緣被驚到說不出話來。
“你,你不知道啊?”
見她這副神情不像是假的,同事才反應過來方纔她抖落出去多少事。
不過此時都已經說出來了,她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同她解釋道:“全組幾乎都知道林文白對你有意思,暗戀,哦不對,這算是明戀了,明戀你。”
全組都知道……全組什麼時候把她排除在外了?還有,林文白明戀她?
半晌,喻緣找回自己的聲音,她緩緩開口:“我真的不知道唉。”
這話是真的。
??仔細想了一下,她從小到大,對待感情都蠻遲鈍。記憶中也有過幾次,朋友,或者是同學,會和她說某某某喜歡她,再或者,就是當事人朝她表白,但是無一例外,喻緣都很驚訝。
在她看來,只是普通的同學或者是朋友,怎麼就忽然變成喜歡她的人了?
然後那些人就會向她闡述,話術都差不多一致:給你送小禮物,主動要你聯繫方式,老是偷偷看你,走路的時候還故意落在你後面然後再不經意間跑你前面……這些,種種,你都沒看出來嗎?他喜歡你都喜歡得那麼明顯了,你真的不知道嗎?
然後,同樣無一例外,喻緣總會回一個,我真不知道。
她很疑惑,這就是喜歡了嗎?沒有說出來,沒有告訴我,明明喜歡我,但是卻要讓我猜你是不是喜歡我。要是拿禮物,偷看,不經意的偶遇……這些東西來代表喜歡的話,那這個喜歡,也太單薄了,不是嗎?
同事和她一一列舉林文白的行爲,遠的就不談,就說近的:他早上給她帶早飯;晚上過來的時候,還和她一輛車;然後她們出來的時候,林文白不是還要跟着一起,這不是都是明晃晃的喜歡嗎?
早上帶早飯??林文白不是說了是看她沒喫飯,同事之間關心一下;
和她一輛車??大家不都要一起坐車過來,和誰坐一輛車不是坐,何況當時車上還有另外兩位同事;
出來的時候要一起??這個更看不出來吧……僅僅只是要一起買個奶茶而已。
那要是照她這麼說,林文白的這些行爲就是喜歡她的話,她還說江樹也喜歡她呢。
江樹也給她買喫的,還開車送她去公司,不僅如此,在公司樓下的時候還說要約她一起去喫飯……不都是一樣的行爲。
心中默默想着,但是見同事如此興致勃勃,同她分析着能夠看出來林文白對她有意思的點,喻緣倒是有點插不上話,也就默默聽着。
兩人走到火鍋店門口時,同事的分析終於結束,末了,總結一句:“所以啊,我很驚訝,他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你竟然不知道。”
跨過門檻,喻緣淡聲回着:“但是他也沒和我說呀,我也不好胡亂猜測。”
同事還想說些什麼,可是見馬上要到包廂,也就閉上嘴,感嘆了一聲好吧。
上了樓梯,將要折到二樓包廂,卻見樓梯口立着個頎長的影。
喻緣提着奶茶抬眼一看,是那個服務員。
兩人對上視線的那一秒,他對她揚起一個笑,迎上來,語氣溫和有禮:“是這樣的顧客,在您走後,我想了一下,責任在我。”
說着,他視線掃過喻緣乾乾淨淨的褲腳,目光觸及她新換上的褲子,他抿了抿脣,語氣中歉意更顯:“所以,很抱歉。給您帶來了不好的用餐體驗,我查過了,您在206包廂對吧,您看給您免單可以嗎?”
話落,他抬眼,一雙乾淨眸子落進她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