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星垂映於河流之上, 枯萎荒原上的黎明寂靜而漫長。
篝火燃燒到了尾聲,稀疏的炭火上閃爍着星星點點的餘燼, 火星蓬勃地在曙光裏飄飛, 落在拉妮婭的身上, 激起一小片淡金色的光紋。
拉妮婭坐在篝火邊, 膝蓋上橫放着一柄狹長的刀刃, 她眼簾低垂, 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金屬,眸色沉沉,彷彿死寂的深潭。
三三兩兩的談話聲從身後飄來,爲晨曦前的蟲鳴伴奏,她不自覺地重複着摩挲刀刃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在走神。
身後隱約的對話聲漸漸清晰。
“你去問問?”星爵說。
“別開玩笑了,看看她的臉色, 我知道這種時候沒人希望被打擾。”火箭說。
“也許……我可以幫忙?”曼蒂斯小聲問。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片刻後, 一片綠影在拉妮婭眼前落下。
螳螂女輕手輕腳地走到拉妮婭面前, 蹲下身, 關切地詢問:“你看起來不太好,我能幫助你調節你的情緒, 你需要嗎?”
拉妮婭抬起眼睛和她對視, 沉默了一會, 點點頭:“嗯。”
在她的眼中, 曼蒂斯五官端正的面孔之上懸浮着半透明的窗口, 顯示正在打開軟件【dr. cleaner】。
【dr. cleaner】是一個磁盤清理軟件,用來卸載軟件和清除垃圾文件,操作簡單快捷,如果拉妮婭早點發現這個軟件,恐怕就不需要爲內存煩心那麼久了。
她其實不是在走神,而是在用【dr. cleaner】清理自己的磁盤空間。
人的大腦就像是磁盤空間,這句話對於很多人來說只是一個比喻,但對拉妮婭來說,這就是事實。
她沒有大腦,取而代之的是意識裏的存儲磁盤,在她的意識寄宿在肉體裏時,因爲人類的身體存在極限,內存空間只有小得可憐的16g,而當她失去了身體之後,限制她的因素就此消失,系統升級,內存也隨之飆升,她的思維領域忽然變得無限廣闊,無遠弗屆。
所以沒有什麼能夠影響她的精神,絕大多數情況下,她的思維壁壘固若金湯,如果不是意外,她也不應該被混亂記憶同調影響。
而她下載的app就一直安裝在她的思維裏,成爲她的能力的一部分。
對拉妮婭來說,想要整理記憶也就是整理整理內存文件的事情,這在手機上還有些難辦,但她現在基本上已經把自己升級成了電腦,整理內存自然也變得輕鬆自如。
不過拉妮婭還是有些頭疼——之前記憶混亂的時候,那個九歲的小拉妮婭-傑森·陶德也不管有用沒用,堪稱肆無忌憚地下載了一大堆的遊戲,把拉妮婭因爲強迫症分門別類好的文件夾搞得亂七八糟,拉妮婭清醒過來一看,頓時滿心的“………………”。
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昏過去了。
如果是不久前,看到這麼多遊戲拉妮婭最多就是無語一下……更大的可能是她甚至還會精神振奮地自己上手先玩一會。
……畢竟這些遊戲掏空了她悽慘的信用卡。
九歲的拉妮婭-傑森每個遊戲都是全款購買的……而且大部分都運行了超過兩個小時,想退款都不行,拉妮婭看看庫裏的遊戲,心都在滴血。
但是在昨晚的星河漫步之後,面對一個個遊戲圖標,拉妮婭卻不太能找回玩遊戲的心情。
她從沒有想過爲什麼自己下載下載的app都能夠改變現實,就像她沒有想過自己爲什麼能夠融合想要融合的事物,她只是自自然然地接受了這種能力,沒有想過這背後意味着什麼。
她的目光雪絨一樣輕輕地拂過屏幕上的形制不一的遊戲圖標,感覺自己的手背被曼蒂斯柔軟的手掌覆蓋。
曼蒂斯微微低頭,髮梢婉約地順着肩頭垂落,頭上的觸角也隨之亮起微弱的亮光。
拉妮婭任由她牽着自己的手,思緒繼續漫無目的地飄飛。
她想她給自己起的名字恰好很合適。
laniakea——銀河系、太陽系和地球所處的超星系團,也是人類已知最大的宇宙結構,擁有着數不勝數的星球,無數多姿多彩的生命,無數個未曾發現的蠻荒世界。
她發現了那些世界,點亮了繁星之河,把他們的世界拉入現在的宇宙,吞噬了那些星辰,讓它們化作拉尼亞凱亞里的一顆小小的星星。
【dr. cleaner】的清理進度很快走到了頭,沒有花費多長時間,也沒有出乎拉妮婭的意料。
屏幕上其實沒有剩下多少遊戲,在生成遊戲【laniakea】時,這個遊戲融合了大部分之前下載的遊戲,吞噬了它們的世界觀,所以遊戲的系統才那麼多姿多彩,功能也五花八門。
拉妮婭甚至有種奇怪的預感,那些遊戲——血源詛咒、上古卷軸、黑暗之魂……按理說在她打開這些遊戲的瞬間,他們的宇宙就應該和變形金剛的宇宙一樣被拉入現在的世界,換句話說,在這個宇宙的某個角落裏,應該存在真實的亞楠鎮、天際省、不死街,但是在【laniakea】融合了它們之後,她應該不會在地球上看到這些地方了。
拉妮婭不能確定這樣的結局算不算好。
如果她卸載了這些遊戲,那麼遊戲的世界觀就會被從現在的世界裏剝離出去,裏面的角色也會和擎天柱他們一樣,最終化作散碎的星光。但現在它們被融合進了【laniakea】,這也意味着它們被合併進了【laniakea】的世界觀裏,而不是和現在的世界黏合。
這個古怪的遊戲只是拉妮婭之前製作出來忽悠玩家的,既沒有劇情也沒有系統,連個片頭也沒有,然而不久前拉妮婭打開它的時候,卻發現它並不像是一個遊戲……而更像是一個被她用數據創造出來的世界。
她之前的經歷在【laniakea】裏是真實發生過的,枯萎平原,誕生星辰的河流,如果認爲她是一個玩家,這意味着這個遊戲……這個世界是可以被玩家的行爲改變的。
陰差陽錯之下,這個空殼遊戲已經變成了一個真實的世界。
所以在發現自己無意識在推特上發佈了遊戲,還在不斷直播她這兩天的經歷時,拉妮婭猶豫了很久,沒有選擇把推文刪除,再刪掉自己的推特賬號,權當這一切只是一個盛大的玩笑,而是發佈了那條新宣傳片,把【laniakea】當做一個遊戲開放。
是她創造了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並不屬於她。
空氣寂靜了片刻,曼蒂斯倏地睜開眼睛,佔據了大半眼珠的漆黑瞳孔裏泛起一絲疑惑。
“我不太能感覺到你的情緒,似乎有一層膜擋住了我,”她困惑地說,“但是我感覺……很害怕。”
她猶豫了會,張開手臂,小心地問拉妮婭:“我能抱你一下嗎?”
她們對視一會,拉妮婭無聲地點點頭,接受了這個溫柔的擁抱。
……
“數不清我到底幹掉多少骷髏架子了。”傑森說。
避難要塞的一天從清除遊蕩到要塞附近的亡靈士兵開始。
傑森對亡靈這種東西實在沒有好感——最近半年這種骨頭架子他真是見得太多了,大概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死者總要被那些沒能爬出來的憎恨。
從亡靈法師的祭壇空間到迷霧瀰漫的倫敦,現在是阿斯加德,要是把他見過的亡靈都堆起來,恐怕足夠填滿一整個美國的墓地。
還在祭壇空間的時候,傑森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把這輩子的亡靈都見完了……現在看來他真是想太多了。
他抱怨了一句,頭也不回地反手一劍,劍光從空氣中貫落,將一個撲上來的亡靈劈成兩半,骨頭架子散落了一地。
“又一個。”
他把反手握着的長劍換成正手:“這是亡靈天災嗎?還是我最近對它們特別有吸引力?”
“我想它們還沒有聰明到能欣賞你英俊的臉,”史蒂芬說,“你的習慣就是在戰鬥的時候格外多話嗎?”
他甩動金光璀璨的長鞭,法術製造出的武器對上魔法生物堪稱無往不利,基本上只要被長鞭掃到,海拉喚醒的亡靈士兵就會倒下去。
黎明前,神域的王子們跟着民衆找到了深山中的要塞,和海姆達爾會合,籌備一晚之後,決定儘快將民衆通過彩虹橋送離。
傑森和史蒂芬也被海姆達爾引着和那對兄弟見了面,近距離欣賞了一下洛基的臉,算是和這個曾經一手導致了紐約大戰的戰犯相互認識了一下。
奇異博士甚至嘆了口氣,用只有傑森能聽清的聲音喃喃了一句,安慰自己:“至少我不是在地球上看到這張臉。”
否則他的胃疼恐怕又要犯了。
雖然雷神的出現意味着他們在對決海拉上有了強大的幫手,但海姆達爾依舊不建議他們直面阿斯加德的大公主。
曾經爲奧丁征戰九界的死亡女神擁有着無可匹敵的力量,在逃避流放時,她曾經以一己之力殺戮了阿斯加德全部的女武神。爲了將她鎮壓在海姆冥界,奧丁用自己的生命維繫着那道封印,才保證了數千年來海拉都被鎖在海姆冥界裏,在奧丁死後,九界很難找到能夠和她匹敵的人。
海拉的力量來源於阿斯加德的星島,她在阿斯加德停留越久,她的力量就會越來越強大,拖延下去只會讓他們陷入進退維谷的處境裏。
……不過這和傑森沒什麼關係。
以阿斯加德的平均力量水平來看,紅頭罩只能算是個“瘦弱”的中庭人……就連看起來身材纖細的洛基體重都是他的兩倍多。
奇異博士被抓了壯丁,等會還要護送民衆前往彩虹橋,反倒是傑森,砍完骨頭架子之後,居然無所事事起來。
他倒是還想幫點忙,不過海姆達爾在感謝了他的幫助之後,建議他去尋找他之前向他詢問過下落的女孩。
“她在阿斯加德的邊緣地帶,和她的同伴在一起,”海姆達爾說,“我恐怕你只有兩個選擇,橫跨羣山走過去,或者去搶一艘船。”
傑森:“……在我聽來這像是‘沒有選擇’。”
海姆達爾向他表達歉意:“抱歉不能給你提供更多幫助。”
“沒關係,搶艘船而已。”傑森無所謂地說。
他把長劍插回背上的劍鞘,忽然問:“順便問一句,她和她的……同伴?他們在做什麼?”
海姆達爾望向遠方,過了會回答:“他們在修理飛船,有個男人在放音樂,你口中的女孩正在鍋邊看火。”
他安慰傑森:“別擔心,他們看起來很愉快。”
一宿沒睡還滴水未進的紅頭罩:“……”
他發出了一聲森森的冷笑。
……
雖然汽車人都變成了星光,但他們的飛船留了下來。
一早開始,火箭就把這艘飛船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除了沒有能源以外,汽車人的飛船保存得很好,就算是在墜毀中也沒有損壞多少設備,至於運用到的技術,就算是火箭也不得不嘖嘖稱奇,表示見到了很多有趣的新玩意。
“我們這次要發一筆財了。”他喜滋滋地說。
接下來的半天,火箭都在高興地對着飛船敲敲打打,儼然撿了個大便宜。
星爵則在和拉妮婭竊竊私語,離開地球前他帶了一臺隨身聽,裏面裝着勁歌金曲磁帶,現在他只想知道有沒有後面的幾輯。
他連不上地球網,但是拉妮婭連得上,於是她打開itunes,幫星爵找到了上個世紀的老歌專輯,下載之後傳給了他。
“愛死你了。”星爵插上耳機,興致勃勃地按下播放,“你不知道想在地球外淘到這些需要多大的運氣。”
“喜歡就好。”拉妮婭說。
他聽着耳中傳出的悠揚旋律,輕輕跟着曲調哼唱,搖晃着身體,轉到卡魔拉身邊,向她伸出手。
“不。”卡魔拉說。
被女朋友冷淡拒絕,星爵並不氣餒,依舊晃着腦袋,笑容滿面,固執地伸着手,邀請她和他跳舞。
僵持片刻,卡魔拉嘆了口氣,神色多了絲柔和,從鍋邊站起身,將手放進星爵的手裏。
在溫柔的音樂聲中,他們攬着彼此,面對面,隨着旋律慢搖。
拉妮婭坐在咕嘟冒泡的鍋邊,撐着臉,一邊注意火勢,一邊看着他們跳着慢舞,從她眼前晃過。
色澤鮮亮的湯汁翻湧出大大小小的氣泡,煮得軟爛的食材在鍋裏載浮載沉,迸發出一陣誘人垂涎的香氣。
她一邊看火,一邊開着【dr. cleaner】,攻克自己記憶上的最後一個難題。
拉妮婭已經想起了所有被衝到角落裏的記憶,也能夠把自己和九歲的傑森·陶德分開,可到了這一步,她還是不記得她的星星的臉,也想不起來他的身份。
應該是哪個步驟出了問題……拉妮婭想。
她安靜地看顧着鍋裏的晚飯,就看見火箭低着頭慢慢從飛船邊走過來,在鍋邊坐下,似乎遇到了難題。
拉妮婭拿着長柄勺在鍋裏攪了攪,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了他幾眼,忽然問:“怎麼了嗎?”
“一點小問題。”火箭隨口道,“我再想想就行。”
雖然這麼說,但拉妮婭揣摩他的語氣,感覺不是什麼小問題。
大概是技術上遇到了難題……?拉妮婭猜想。
她手腕一轉,從鍋裏舀了一勺湯汁,遞到脣邊嚐了嚐,隨後又舀了一勺,遞到火箭面前。
清亮的湯汁在勺面裏盪漾,倒影出天光雲影。
火箭抬眼看了下拉妮婭,接過湯勺:“幹啥?”
拉妮婭組織了一下語言:“你介意多個人一起研究一下嗎?我有個朋友對新技術很感興趣。”
她感覺鋼鐵俠說不定會對塞博坦科技感興趣。
雖然託尼·斯塔克現在遠在地球,但有了【laniakea】,距離完全不成問題,只要他加入遊戲就行。
……唯一的問題是,拉妮婭不清楚怎麼聯繫他。
想到這裏,拉妮婭突然一愣。
……很快,她開始冒冷汗。
之前她記憶混亂,既不記得布魯斯也不記得史蒂夫,帶着他們砍樹不說,還誤打誤撞把他們只穿內褲的形象在推特上直播了。
而且實時觀看人數峯值似乎達到了百萬。
……
想想自己之前都做了些什麼,拉妮婭眼前一黑。
雖然她的臉沒有出鏡,但認識的人肯定是能認出她來的……
她忍不住捂住眼睛,感覺回到地球上之後自己恐怕命不久矣。
幸好布魯斯的聯繫方式拉妮婭還是有的,伴隨着火箭唏哩呼嚕喝湯的聲音,她磨磨蹭蹭地給自己的鄰居發了一封解釋情況兼道歉的短信,隨後退出信息,打開了備忘錄。
備忘錄裏依舊只躺着一條記錄。
拉妮婭抿着脣看了會,打開備忘錄,拉到“學習編程”那一條,點擊後面的鏈接,進入了一個學習編程的網站。
從一開始,拉妮婭就知道這個學習編程的網站是爲她製作的,然而同樣從一開始,她就沒有學習的意思。
代碼窗口一片空白,只有光標閃爍,拉妮婭沒有看一旁的教程,而是慢慢輸入了一行文字。
[能幫我聯繫一下斯塔克先生嗎?我們在阿斯加德遇到了一點技術難題,如果他同意幫忙,可以點擊這個鏈接。l]
過了會,代碼窗口閃了閃,跳出兩行字。
[先生說可以。j]
[很高興看到你沒事,拉妮婭。j]
和預想的一樣,賈維斯清楚之前的直播風波,也知道爲什麼要讓鋼鐵俠點擊【laniakea】的鏈接。
做完這些,拉妮婭心情稍稍放鬆。
有鋼鐵俠幫忙修理飛船應該不成問題,接下來只要她走光網向世界借一點能量應該就能返回地球了……
她正想着,忽然看到不遠處樹叢動了動。
不等她反應,一人高的蕨葉驀地從中折斷,摔落在地上,蕨葉背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慢慢收回長劍,插回腰間。
披着兜帽鬥篷的男人走出森林,目光一掃,落在拉妮婭身上。
他像是一片沉默的陰影,從動作裏看得出來是個年輕人,然而灰撲撲的兜帽和衣領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讓他的面孔掩映在衣料的陰影裏,看不清晰,只看得清一隻明亮銳利的藍眼睛,定定地凝視着拉妮婭,眸光幽深得像是鎖定獵物的孤狼。
在看到拉妮婭的瞬間,那雙藍眼睛裏噌地燃起了火焰般的兇光。
被他看過來的剎那,拉妮婭感覺後頸一緊,寒毛直豎,條件反射地從火邊蹦起來,扭頭就要逃跑。
她剛跳出去,忽然愣了下。
爲什麼要逃跑……?
她當然認識這個人——之前她就是跟着他一起被傳送到阿斯加德的。
當時拉妮婭不認識他,只是覺得這個男人看起來很可怕,所以最後偷了槍和玩具熊跑了,但是現在拉妮婭沒必要害怕他,而且看他的態度,他明顯是認識自己的。
那爲什麼自己不記得?拉妮婭感到一絲困惑。
她猶豫的時候,對方一言不發地跨過樹叢,快步向她走來。
一旁的火箭還沒抬起頭,只覺得身邊風聲一晃,一抬頭就看見一個披着袍子的男人一把抓住了拉妮婭的手腕。
他唰一聲舉起槍:“嘿!別動!放開她!”
他看到對方披風下露出的阿斯加德風格長袍以及小臂上花紋奇特的金屬護臂,皺了皺眉:“阿斯加德人?”
不遠處,星爵聽到動靜,轉頭一看,頓時怒火中燒。
“放開她!我警告你,你別惹我們,知道我們是誰嗎!”他舉起槍對準對方,大聲嚷嚷,“我們幹掉過羅南,還毀滅過一顆星球,你居然當着星爵的面搶人?”
可惜對方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我認識她,現在是來帶她走的。”他說。
年輕人說完,冷冷地看他一眼,攔腰把拉妮婭扛起來,架在肩上轉身就走。
“你……”
星爵還想說什麼,卡魔拉忽然按住了他,同時用眼神示意其他人。
德拉克斯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刻走過來按住了星爵。
“唔唔唔!”星爵在德拉克斯手下可憐地掙扎了一會,眼看着那個年輕人扛着拉妮婭消失在森林裏,才終於掙脫出來,難以置信地問,“你們爲什麼不阻止他?”
“你沒看到他的槍嗎?”卡魔拉說。
星爵不明所以:“什麼槍?”
“他腿上掛了槍帶,一側是空的,”卡魔拉淡淡地說,“剩下那把和她每天藏在玩具熊裏不離身的那把一模一樣。”
星爵:“………………”
他悻悻地回頭,冷不丁看見不遠處飛船的陰影裏站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昨天才見過的玩家,頓時愣了愣。
“你們怎麼……又上線玩遊戲了?”他臨時改口,視線轉向陌生的那個男人,“你朋友?”
那個英俊高大的黑髮男人身邊站了個比他矮一些的男人,大眼睛,睫毛很長。
布魯斯·韋恩和託尼·斯塔克聽到星爵的問話,才收回安靜地注視着之前的年輕人消失的方向的視線。
沉默片刻,託尼雲淡風輕地開口:“等一會復仇者都會進遊戲,我有試着攔過,沒成功。”
布魯斯想起興趣十足的克拉克和戴安娜,再想想從布魯德海文跑到哥譚對他旁敲側擊的迪克。
他整個人看上去更沉重了一點:“……我們也是。”
……
飛船墜毀的森林離湖不遠,湖面在陽光裏盪漾着碎金般的粼粼波光。
傑森放下肩上的女孩,低頭看了眼左手手腕上的儀器,右手緊緊扣着她的左手手腕,沒有鬆開的意思。
不是他不想表現得溫柔點,可惜傑森現在還記得拉妮婭之前是怎麼趁他放鬆警惕跑了的……就這幾天她居然跑出了半個阿斯加德,再給她點時間她是不是就能跑到山達爾星去了。
他倒是還沒遇到過趁他洗澡突然襲擊他的人,但是趁他洗澡逃跑的小混蛋已經先遇到了。
在解決小紅腦袋裏那些混亂的記憶之前,傑森不打算放開她,雖然她現在沒有掙扎,但誰知道她腦袋裏都在轉着什麼主意,還不如小心謹慎點。
之前搶來的飛行器的反應果然消失了,估計是系統設置被搶走一段時間就會自動鎖死,避免被不法分子再利用。
不法分子本人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爲毫無愧疚之心,只是“嘖”了聲,低頭看了眼拉妮婭,彎下腰,後背對着她:“上來。”
拉妮婭不知道這個男人要把她帶到哪裏去,不過她也不害怕,看看湖水,很是好奇:“你要游過去?”
“……”傑森,“我倒是不介意你自己飛過去,上來。”
他催促了一聲,拉妮婭只好攬住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背,心裏疑惑他到底要做什麼。
下一秒,她的疑問得到了答案。
伴隨着利刃出鞘般的錚然聲響,傑森金屬護臂上的零件開始變形,猛地彈出幾片狹長的金屬扇片,亮藍的雷光環繞着扇片遊走,如同鳥類的羽翼。
風聲在耳邊呼嘯,湖水忽然變得遙遠,迎着強勁的狂風,拉妮婭睜大了眼睛。
她——他——他們飛了起來。
乳白色的雲霧從她身邊流過,他們穿過綿軟的浮雲,飛越過寬闊的湖面,陽光下的水波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澤,閃爍着金光的湖水在雲海下盪漾,遠處千萬頃森林覆蓋着大地,林海在風中平穩搖曳,宛如此起彼伏的波浪。
“好看嗎?”傑森問。
身上的女孩注視着眼前的湖光,久久沒有回答。
傑森並不在意——他沒指望一個警惕的小姑娘能因爲被帶着看了會風景就對一個陌生人印象改觀。
他感到女孩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摟着他脖子的手臂也從緊繃一點點柔軟。
她趴在他的背上,柔軟的胸口貼着他的脊背,聲音從耳邊傳過來,因爲迎面吹來的風,被刮扯着向後飛去,輕飄飄的。
“嗯。”她說,“很好看。”
他們在湖面上滑翔,從雲層上沉下去,貼着水面飛行。
不遠處的水波中坐落着一座湖中島,傑森降低高度接近湖中島,帶着拉妮婭落在地面上。
草叢間綴滿了叢生的野花,花瓣絨絨地鋪了一地,拉妮婭從他背上跳下來,仍然注視着遠處的日落。
巨大的夕陽墜入湖面,將湖水映成玫瑰的顏色,從島上看林海無比遙遠,變成了湖畔深綠色的鑲邊,成羣的飛鳥從日輪前飛過,落在水面上的倒影在盛大的焰光中蒸騰。
傑森收起用來飛行的金屬羽翼,走到拉妮婭身邊,扶住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臉。
“你認識的法師教了我一個處理記憶問題的小法術,希望他教得沒錯。”他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一掌拍在拉妮婭的額頭上。
無形的力量隨着他的動作震盪開,驅散了蒙在拉妮婭記憶裏朦朧的霧氣,記憶裏她的星星空白一片的臉終於變得清晰,和眼前年輕人的臉重合。
她眨了眨眼。
“想起來我是誰了?”傑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拉妮婭無聲地看着他,點了點頭。
確認小紅記起他是誰了,傑森開始和她算賬:“那你還記得剛到阿斯加德你答應了我什麼嗎?”
他說的是那個逃跑前裝乖裝聽話的拉妮婭-傑森。
拉妮婭:“……相信你是好人。”
傑森衝着她咧嘴微笑,慢悠悠地說:“我就當做你不是因爲覺得我不是好人才逃跑的好了。”
拉妮婭:“……”
她老老實實低頭承認錯誤:“我錯了。”
沉默再一次佔領了她的舌頭,過了會,拉妮婭又扭過頭,看向遠處的夕陽。
日輪在她眼睛裏一點點下沉,她看了很久,忽然說:“抱歉。”
“……”傑森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
他低頭,揣摩拉妮婭臉上的神色,頓了頓,問:“爲什麼?”
拉妮婭轉過頭,清透的眼瞳映着他的臉。
“你找了我很久。”她躊躇了一會,說。
她想說什麼呢?拉妮婭想。
在她和銀河護衛隊一起探索的時候,傑森一直在阿斯加德的角落裏找她,這裏面的原因有她當時可能沒辦法保護自己,但絕不是全部。
“……你爲這個道歉?”傑森的表情有些古怪。
觀察他人是偵探的基本功,託布魯斯的福,這門課他學得絕不能說差,所以這一刻,他也看得出拉妮婭的情緒。
她肯定遇到了什麼事,他不知道爲什麼,但是——
她在害怕。
並不是那麼明顯的情緒,小紅一向不對他遮掩想法,但是這一次,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注視着沉沒的落日,瞳孔裏的餘暉微微晃動。
“沒事了。”他把手覆在拉妮婭的手上,“相信我。”
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拉妮婭想。
無端地,她有點想笑,心尖卻又顫了顫,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是墜入石子的水波一樣,晃出柔和的漣漪。
但她沒有指出這點,只是點了點頭,過了會,輕輕地問:“你還記得麥克……最後和我說的話嗎?”
傑森:“記得。怎麼了?”
“沒有人可以一個人拯救世界。”拉妮婭重複了一遍那句話。
她原本可以不說的。這只是她一個人的困惑,自然也應該一個人揹負,不需要因爲那一點情緒而猶豫不決。
她在草地上坐下來,抱着雙腿,下頜枕在膝蓋上,聲音輕得像是呼吸。
“如果我能呢?”
她會做什麼?她應該做什麼?她需要做什麼?如果她自己做出的選擇會導致糟糕的結局,那麼她還該不該成爲握着這份權柄的那隻手?
“你們會害怕我嗎?”拉妮婭問。
“不會。”傑森說。
他重複了一遍:“我永遠不會害怕你。”
很奇怪,拉妮婭相信這句話,甚至在傑森開口之前,她就知道他的回答。
這就是她想得到的……星星。她想。
她看着傑森在她身邊坐下來,支起一條腿,手腕架在膝蓋上,兩個人默默看着夕陽慢慢收攏光芒,晚風輕暖和煦,草葉在風中簌簌作響。
“該說抱歉的是我。”許久之後,傑森說,“抱歉,關於對你說的那些話,關於我剛剛的舉動,關於我……之前放任我腦海中你的幻覺。”
抱歉——這句話對他來說並不尋常。傑森不是個經常道歉的人,道歉意味着承認自己的錯誤,意味着先退一步,所以多數時候他不會承認那是錯誤,即使那本來就不是。他從不認輸。
“不過我猜你沒有生氣。”他把雙手放到腦後,枕着手臂,隨意地笑了笑。
“爲什麼生氣?”拉妮婭問。
傑森的話語一頓。
這可不是沒有生氣這麼簡單了。
“你……”
他的話沒能說下去。
拉妮婭很輕地嘆了口氣。
雖然在嘆氣,可她看起來又不像是無奈或者嫌棄,只是有些很淡的厭倦。
她忽然側過身,身體覆壓下來,雙手撐在傑森臉側,低頭看着他的眼睛。
“你有我的記憶,知道就算我什麼都不記得也不太可能受到傷害,但你還是來找我,”她不加修飾地陳述事實,忽地話鋒一轉,“只是爲了說這些嗎?”
“……”傑森不確定她的意思,他試着移開目光,“是啊,以防你繼續對我視而不見下去,這些話還是有必要……”
拉妮婭打斷了他的辯解。
“要是你知道有多少人把時間耽溺在無意義的猜測和試探上,你會這個數據感到驚訝的。”她說。
她稍稍俯下去一點,動作幅度稍微一大,柔順的髮絲從耳鬢滑下來,落在傑森的臉側,蹭得他有些發癢。
隨着她的動作,他們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些許,呼吸交織,氣息糾纏,連眼底微妙的情緒也看得分明。
這一刻,分明他已經踩在了安全距離的底線上,卻始終猶豫着,沒有越線的意思。
拉妮婭不解地問道:“這有什麼必要嗎?”
這不是很好懂嗎?她想。
試探,考驗,欲擒故縱,人們用虛虛假假的言語和行爲本能地保護着自己的心,太多人需要這些來取代信任給自己信心,這些感情裏的技巧她看過不止一次,但是拉妮婭從來沒有想要嘗試過的念頭。
她並不是對所有事都有信心,但對於她想要的,她總是毫無緣由地相信自己能夠得到。
她是真的有點困惑了:“你一直沒看出來嗎?”
微涼的髮絲軟軟地蜷縮在耳側,傑森偏了偏頭,動作卻又頓了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拉妮婭的眼睛。
他曾經無數次看過拉妮婭的眼睛,和複雜相反,她的眼睛總是空曠得像是岑寂疏闊的冰湖,天光雲影收攏在不見邊際的湖水裏,似乎沒有什麼會被她放在心上,沒有人可以被寫入她的故事和結局。
於是他放任自己沉溺進碧波裏的陰影,沾沾自喜地以爲她並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注視……但不是這樣。
眼神。接觸。語言。伸過來的手。這些都不是他以爲的解釋,她從來沒有掩飾過她的渴求。
他到底是爲什麼會以爲拉妮婭不理解?
信任指向他,憤怒指向他,龍血的施虐欲指向他,她曾經把自己磨礪成銳利無匹的鋒刃,於是連渴求都鋒利而刻骨,不給人後退的餘地,卻又從沒有拒絕過他試圖握住利刃的手。
他從來沒有看懂過她投向他的每一個眼神。
“……爲什麼不拒絕?”他問。
拉妮婭像是沒聽見他說的話,貓咪一樣又湊近了一點。
她的氣息拂過他的眼睫,像是光在他的眼瞼上輕輕落下。
女孩理所當然地說:“因爲我想要的就是你。”
“我做過的那些,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想做的。”她解釋,語氣認真,可傑森還是聽出了心不在焉,似乎她的注意力沒有放在她的話語上,而是順着目光的落點,凝聚在他的臉上,“但我做那些是爲了我自己——因爲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很重要,重要到需要的時候我認爲可以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
“不會有其他人,是我選擇了你,在此之前的都無關緊要。失去的得到的,正常的不正常的,被接受還是被拋棄,交換是否值得——這些疑問沒有價值,它們沒有資格成爲標準,你纔是標準。”
她抬起手,按在她的胸前,並不嚴肅,但是不容置疑地說:“在這裏最有價值的是你,我選擇的、屬於我的珍寶。”
奇怪的是,明明是在向他宣告,可拉妮婭盯着他,眼神認真,嗓音卻微微發抖。
像是孤注一擲的亡命之徒那樣,女孩用發抖的聲音,小聲問:“可以讓我擁有你嗎?”
可以嗎?
這一次,傑森沒有任何猶豫。
——他張開手,把他的小姑娘緊緊擁入懷中。
……
遠處的飛船上。
星爵直直盯着遠處交融在一起的剪影,整個人都恍惚了。
幾秒之後,他面沉如水地將手伸向了腿上的槍。
然而不等他拔出槍衝上去,火箭一把奪過他的槍,德拉克斯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卡魔拉捂住他的嘴,銀河護衛隊的成員七手八腳把星爵按進陰影裏,不讓他發出一點聲音。
星爵奮力掙扎,高喊:“我不同意!你們瘋了嗎!拉妮婭才九歲!”
他越說越悲憤:“這是犯罪!!!”
銀河護衛隊的成員敷衍他:“嗯嗯。”
他們身後,託尼放下望遠鏡,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扭頭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布魯斯,琢磨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自顧自登上了飛船,繼續鑽研塞博坦技術。
莫名感覺收到了祝福的蝙蝠俠:“……”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以鋼鐵俠爲首,在場的所有復仇者和正義聯盟成員都走過來,一個接一個地拍拍布魯斯的肩膀,帶着意味深長的眼神走了過去……氣氛詭祕得彷彿結婚現場。
夜翼更是神采飛揚,拍布魯斯肩膀的手勁不算大,但嘴角快要咧到天上了,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麼。
布魯斯·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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