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上, 拉妮婭還不知道自己的話又拋出去多少鍋。
和她一樣, 卡魔拉對於人情世故也不是那麼瞭解, 完全沒意識到拉妮婭的描述聽起來有多不對勁,還和拉妮婭接着討論了幾句, 可惜始終推斷不出來這個時而捅刀時而打架的相處到底可能是什麼關係。
火箭拿出一臺儀器對着門調整了幾下, 緊閉的金屬門很快打開,他們走進黑暗的走廊,進入了一處空間寬闊的房間。
一臺臺儀器閃爍着幽暗的光芒,彷彿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伺着任何闖入者。
“這裏連燈都沒有嗎?”火箭舉着伯勞照亮。
不得不說這裏就體現出來各人之間的差異了, 同樣是伯勞, 每個人變形出來的東西各不相同。
德拉克斯兩把匕首一直沒離過身, 自然從爆炸中倖存了下來, 因此拿着伯勞只是當最普通的刀用, 曼蒂斯……把伯勞變成了一盞小夜燈, 反應堆正好是恆定發光的燈泡,火箭則一直在換着花樣折騰伯勞,各種變形就沒有停下來過, 偶爾把它當做手電筒用一用。
比較有問題的是星爵。
“我知道一種防具, 非常適合在狹窄空間裏使用, ”他一邊說一邊擺弄伯勞,語氣神祕, “既能攻擊也能防禦, 就算遇到異形也能應對。看好了。”
他說完, 手中的刀刃猛地潰散,又迅速重新匯聚,慢慢形成了某種圓形的盾牌形防具——
“……”拉妮婭明顯遲疑了一下。
處於照顧星爵自尊心的考慮,她不太想問,但是謹慎起見,拉妮婭還是問:“這是平底鍋嗎?”
“這是防具。”星爵嚴肅地說。
拉妮婭:“……哦。”
直播外。
託尼面無表情地看着直播裏揮舞着平底鍋的男人。
他記住了這張臉,又將目光落在他親手設計出的武器上。
凌厲森冷的刀刃此刻變形成了扁平的圓形,只剩下刀柄還維持原先的形狀。
面對評論區不斷刷過去的“哈哈哈哈哈哈”,鋼鐵俠扭曲一笑:“呵。”
……拿到平底鍋防具,星爵立刻自告奮勇承擔了走在前面的任務。
裝備不齊全,只有火箭帶了夜視設備,這也是爲什麼只有他之前捕捉到了黑影的蹤跡。
“那個玩意看起來像是受控制的小機器人,”他拉了下槍栓,“一旦見到一個就意味着還有一大羣,所有人都小心點。”
拉妮婭正在全神貫注觀察房間裏的能量痕跡,沒有回答他。
在她的視野裏,這處黑暗的房間中遍佈着綵線般的能量軌跡,像是用熒光材料塗抹出的萬聖節舞會現場,魯米諾反應一樣的能量痕跡灑滿了房間,似乎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鬥毆,只是戰鬥的雙方身體裏流淌的是能量液而不是血跡。
最新的一道痕跡像是椋鳥掠過雪地留下的足跡,爪痕細細,似乎那隻小機器人有很多隻利爪。
星爵握緊伯勞:“那玩意兒看起來還蠻好用的,我們要不要也買一隻?”
火箭嗤笑一聲:“買就算了,那些卡萊德人一個比一個要價高,有機會搶一個過來。”
拉妮婭的目光追着能量痕跡,目光慢慢從正前方抬起,看向了房間的穹頂。
一道飄雪般的痕跡輕盈地從管線排布的天花板上劃過,落向了……隊伍的最後。
拉妮婭呼吸一輕。
“小心!”
她的身體和聲音一起衝了出去,與此同時,一聲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黑影從斜刺裏躥出,撲向落在最後的曼蒂斯。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巨大的手掌從黑暗中伸出,穩穩地扣住了躥出去的小機器人。
一個一層樓高的身影鬆開抓住牆壁上管線的手,靈活地從牆壁上躍下來,隨着一聲沉重的聲響,他從落地的跪姿站直身體,身體裏發出一陣零件鎖合的咔咔聲。
面對銀河護衛隊瞬間擺開的戰鬥架勢,他擺了擺手,張口居然是英語:“嘿,別激動,我現在可承受不起一槍了。”
沒人知道他剛剛是怎麼把自己藏進了黑暗裏,但他沒有直接攻擊,還抓住了剛剛亂竄的小機器人,證實了他至少沒有敵意。
“~%…,# *\'☆&c$^★ ”小機器人在他的掌心裏胡亂掙扎,發出一串亂碼一樣的咒罵。
注意到小機器人的掙扎,黑影收緊了手指,毫不客氣地甩了甩手裏的小玩意兒。
“安分點,別以爲我們現在找不到你的主人,迷亂。”他說。
“你是誰?”星爵警覺地問,同時抬了抬槍口。
聽到他的話,對方低下頭,兩點螢火蟲般的藍光在黑暗中閃爍。
他好脾氣地回應:“你們上了我們的飛船,還問我們是誰,這個順序是不是不太對?”
“……”銀河護衛隊沉默了。
就在這時,對方掌心裏的迷亂突然咔嚓幾聲分解成幾部分,每部分都長出了節肢動物構造的腿,藉助這些細細的利爪支撐,飛快地衝向出口。
由於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對面的巨型身影上,誰也沒來得及攔住他們,眼看就要逃出去。
“咔嚓!”
誰也沒能看清拉妮婭的動作,只有反應堆的藍光在黑暗中劃出曲折的軌跡勉強記錄下了她的動作。
拉妮婭眼疾手快地提刀戳碎了幾個到處亂爬的小零件,在衆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他們發出嘶啞的痛呼聲,隨即了無生息地癱倒下去。
“呃……”星爵用腳踢了踢一串滾到他身前的小零件,和隊友面面相覷,“我們要賠嗎?”
“……”對面的巨人顯然也很無語,沉默半晌,聲音透出了幾分虛弱,“沒事,撿回去給救護車修一修……”
他嘀咕了一句,正要彎腰把地上的小零件都收拾起來,動作忽然一頓,轉頭看向身後:“嘿,老大?”
幾乎同時,火箭把伯勞成功搗鼓成了球形彩燈,無數道彩光向四周放射出去,光點在牆壁和天花板上遊動。
昏暗的光線裏,高大的巨型機器人靜靜站在他們身後,光線在結構精密的機械身軀上掃過,隱約晃出紅藍色的花紋。
他的目光從高處投落,像是高懸於蒼穹之下的孤獨星辰。
“拉妮婭·凱亞,”他說,“我還記得你。”
銀河護衛隊:“………………”
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猶自茫然的拉妮婭。
直播外,觀衆們都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遭受了轟炸。
【很好,這個遊戲的世界觀又躍遷了。】
【我決定再也不去考慮這個遊戲的時代背景了………………】
【鋼鐵俠的軍火生意做到遊戲裏了?】
【boom!我感覺我遇到真愛了!我愛機械生命!我愛機器人!!!】
【laniakea?這是關鍵詞嗎?劇情就要出現了嗎!】
……
蝙蝠洞。
“看起來您不打算讓您的身體休息了,少爺。”阿爾弗雷德說,“您已經在黑暗裏坐了幾個小時了。”
直播開始後,被喚醒的蝙蝠俠從牀上爬起來,披上睡衣,在蝙蝠洞的屏幕前坐到了現在,阿爾弗雷德也只能看着他的少爺繼續透支精力超額工作,送上一杯溫熱的咖啡。
布魯斯依舊盯着屏幕,雙手交疊抵在嘴邊。
“別擔心我,”他說,“還有很久。”
“但是他們還沒有到地球,我想就算是您,現在擔心也有些爲時尚早。”阿爾弗雷德放下咖啡。
“……”布魯斯沉默了一會。
片刻後,他古怪地說:“你不記得了,阿爾弗雷德?”
……
“所以是你啓動了飛船?”爵士問。
確認身份之後,銀河護衛隊和汽車人們終於放下了戒備,在飛船外的空地上燒起了篝火,來捱過黎明前的寒冷。
一羣人和一羣機坐在篝火邊勾肩搭背……勾肩搭背有點難,除了爵士以外,剩下的汽車人起碼都有兩層樓高,也就汽車人副官高高興興和星爵聊了一路,等篝火燒起來之後,還順便坐在了他的身邊。
這句話就是他對拉妮婭說的。
“我先說一句,”星爵看出來他的想法,攔住他,“我們也沒有能源,想讓我們借你能源是不可能的。”
爵士立刻開始胡扯:“當然,我明白,我只是問問這個棒極了的小姑娘,要不是她我們現在還在沉睡呢。”
離開飛船的這一路,銀河護衛隊已經從汽車人之間互相抱怨“休眠太久關節生鏽”的交流裏整理出了事情經過。
還在地球上時,拉妮婭誤打誤撞認識了他們的領袖擎天柱,治好了他的傷勢,之後擎天柱尋找到流落的汽車人同伴,選擇了離開地球,帶着他們重新進入星空。
然而不知怎麼,在他們離開地區之後,發現霸天虎情報官聲波手下的迷亂潛入了飛船,在爵士費盡千辛萬苦把他抓住之後,他們誤入了黑洞的引力範圍,耗盡了能源才逃離了黑洞的捕捉,最終墜毀在阿斯加德的角落,就此陷入休眠,直到拉妮婭誤打誤撞啓動飛船,能源激活了他們的系統,才把汽車人全部喚醒。
“所以說我們能醒來都是因爲你,謝謝你了,小丫頭。”爵士一邊說,一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拉妮婭的肩膀。
從下飛船之後,拉妮婭就有些心不在焉,抱着膝蓋,望着不遠處黑黢黢的森林上,篝火的光芒在眼瞳裏搖曳。
儘管爵士控制了力道,自身重量極爲可憐的拉妮婭依然承受不住,一不留神給爵士推得一個趔趄,“啪嘰”從橫木上歪了過去,撲在了地上。
拉妮婭:“……”
星爵:“……”
爵士:“……”
他趕忙站起來去拉拉妮婭:“等等等等,我不是故意的!你還好吧?”
拉妮婭扶着他伸過去的手指爬起來,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臉上寫滿了疑惑:“?”
爵士還想幫忙:“你別動,你身上沾了點泥,讓我——”
他剛要幫拉妮婭拍掉頭髮上的泥土,星爵幽幽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讓你把她壓成泥嗎?”
“……”爵士心虛,“好吧,我忘記你們是脆弱的碳基了。”
他安分了幾秒,忽然想起什麼,又開始活躍起來:“嘿,小姑娘,我能再碰你一下嗎?”
星爵:“你想幹什麼???”
“一點小事,”爵士擺擺手,轉向拉妮婭,疑惑地問,“我剛剛碰你的時候感覺你身上有能量傳過來,和能量塊的味道差不多,還挺帶勁的。我都不知道多久沒嘗過了,也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
星爵感覺他在沒話找話:“碰一下就有能量?你——”
他還沒說完,忽然注意到拉妮婭沉默得有些過分,扭頭一看,發現小姑娘臉上寫滿了懵逼。
拉妮婭:“……”
她懵了幾秒,扭過頭,把紅裙子——是的睡覺前她又換上了這身衣服,畢竟沒有睡衣——拽下去一點,露出一側肩胛和蝴蝶骨,就看見身上纖細的金色迴路黯淡了下去,很快隱沒在皮膚下。
難怪戳一下會覺得很好喫……她漏電了啊!
拉妮婭還在懵逼,身邊忽然有了動靜。
黃色塗裝的汽車人原本安靜地坐在一邊,聽到爵士的話,他好奇地湊過來一隻腦袋,歪頭看着拉妮婭,圓圓的藍色光學鏡閃閃發亮,頭頂的小觸角晃了晃。
拉妮婭一抬頭就看見了他。
和她對上視線,大黃蜂光學鏡縮了縮,低下頭,身體裏忽然響起了調頻的噪音,隨後變成清晰的電臺聲:“i suddenly see him standing there,a beautiful stranger,tall and fair,i wanna stuff some chocolatemy face……”
這句歌詞來自迪士尼動畫電影《冰雪奇緣》裏的安娜遐想舞會的歌曲,阿倫戴爾的小公主正在幻想自己能夠在舞會上遇到白馬王子……簡而言之,大黃蜂放這句歌詞大概是在表達他的讚美以及……想喫點什麼。
拉妮婭大概猜到他的意思,頓時陷入了死寂:“……”
好半晌,她視死如歸地點了點頭。
得到許可,大黃蜂立刻開始搖頭晃腦,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拉妮婭身上戳了下。
他的電臺裏立刻蹦出一句讚美:“delicious!”
拉妮婭:“……………………”
一瞬間,一羣汽車人光學鏡都亮了亮,紛紛圍到了拉妮婭的身邊。
一羣身材高大的機器人把嬌小的碳基女孩團團圍住,擺出一副擼貓的架勢,開始一個接一個戳拉妮婭充電……
在星爵的眼裏,就是一羣彪形大漢圍住一隻弱小無助又可憐的小貓咪強行擼毛……
星爵:“……………………”
他的手已經放在了平底鍋上,忽然卡魔拉目不斜視地按住他的手,緩慢而堅定地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好在汽車人都很有節制,稍微充了點電就鬆開手,不再圍着拉妮婭亂戳。
拉妮婭被強行擼了一會,梳理整齊的黑髮頓時亂得像是鳥窩,顯得更可憐了一點。
她揉了揉肩膀,坐在一邊理了理頭髮,聽着星爵在一邊和汽車人討價還價。
“既然你們暫時也走不了,又借了我們這麼多能量,是不是應該稍微幫點忙?”他神色不善,“你們的老大去哪裏了?”
他這句話一出口,汽車人紛紛陷入沉默,互相看了眼。
在認出拉妮婭之後,爲首的那個紅藍色機器人就離開了飛船,不知道去做些什麼。
最後還是爵士若無其事地開口:“首領去處理一點麻煩。你希望我們幫什麼忙?”
卡魔拉原本在打磨匕首,聞言放下匕首,抬起頭:“砍樹。離這裏不遠有一塊土地被不知名的物質感染了,那裏現在已經變成了荒蕪,我們需要砍出一片隔離帶,防止感染繼續擴散。你們能幫忙嗎?”
她簡單描述了白天的探查結果,補全了拼圖的一角。
“……”爵士光學鏡閃了閃,乾笑一聲,“巧了,首領就是去處理那個問題。”
一旁的拉妮婭倏地抬起頭。
認出彼此時,拉妮婭一時有些怔愣,沒來得及回答,之後汽車人越來越多,她沒找到插嘴的機會,最後也沒有和擎天柱打招呼。
剛剛她看着擎天柱消失在森林裏,一度想追上去,可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密林裏,她都沒能開口,只是默默看着。
打招呼又能怎麼樣?拉妮婭想。
她其實記起了對方是誰……就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而在不久前汽車人才被她喚醒……他們是怎麼知道枯萎平原的?
“……那是什麼?”沉默一會,卡魔拉問。
面對銀河護衛隊的追問,爵士手指摩挲着下頜,不知道怎麼開口,一旁的救護車卻代替他說出了真相。
“你們猜得沒錯。”他沉聲道,“感染源是被我們帶來的。”
爵士嘆了口氣,接上他的話:“你們說的枯萎是一種來自宇宙深空的生物導致的。”
卡魔拉:“生物?”
爵士:“準確的說,是一種色彩?它沒有具體的形狀,也無法被觸碰到,表現出來就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奇怪的顏色,它還可以在任何介質裏自由移動,它成長的過程裏會吸收周圍環境裏的能量,等吸取了足夠的能量它就會離開這顆星球,重新返回太空。”
“我們經過小行星帶時被它們盯上了,”他的語氣透出了自嘲,“它們原本也許想把我們當成食物?不過沒成功。要不是這樣我們的飛船也不會那麼快耗盡能源的。”
他的說法又和洛基不一樣,不過都肯定了那片枯萎平原的危險性。
卡魔拉沒有見過他口中的色彩,不由得皺了皺眉,不確定要不要相信他的話。
她正在根據過往的經驗進行判斷,拉妮婭忽然開口:“它還沒離開,對嗎?”
火光中,爵士模糊地笑了下:“聰明。”
“從它發育到成熟需要非常龐大的能量,這點時間還不夠它們成熟。”他冷淡地說,“應該還有一些還殘留在你們說的荒原中央。”
這句話出口,擎天柱的去向也不言而喻。
“……”拉妮婭欲言又止,“沒問題嗎?”
按理說汽車人都這麼神情自若,說明這件事沒什麼可擔心的,但不知爲什麼,拉妮婭有種微弱的預感,讓她內心漫漲起層層疊疊的不安。
爵士原本似乎想說什麼,剛一開口卻又改變了主意,衝她揮了揮手:“要是實在擔心,你可以去看看。”
得到肯定的回答,拉妮婭稍稍安心了點。
她不再猶豫,起身向爵士道謝,開啓能量視野,循着擎天柱離開的路線,跑向森林。
爵士目送着女孩腳步輕快地消失在黑暗之中,直到身邊的救護車在他肩上拍了拍纔回過神。
“首領已經決定接受了,你還不能嗎?”他問。
“當然不是。”爵士漫不經心地說,“我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對我們來說那是回家,不是嗎?”
……
很少有種族知道,這種來自羣星的色彩沒有物質化的實體,也無法被物理攻擊傷害,卻能夠用強磁場禁錮,所以儘管它們能夠在宇宙深空盡情遨遊,卻會遠離中子星——演化到晚期的脈衝星磁場將增強到太陽磁場的萬億到十萬億倍,僅次於推測中的黑洞產生的極限磁場。
磁場無聲無息地在空白大地上擴散,將深埋於地底之下的生物牢牢鎖住,在超導技術製造出的高能物理場裏,緩慢被從地表之下剝離出來。
汽車人領袖從半跪的姿態站起身,調整手中的超導強磁場裝置,光學鏡後的藍光平靜無波。
不久後,一片閃閃發光的色彩滲出灰白的地表,匯成無形的洪流,沒入擎天柱手中準備好的強磁場裝置裏,在裝置內流動,變幻着無法辨認的詭異色彩。
捕捉住這種古怪的生物,擎天柱稍感慰藉,正要離開,聽覺元件忽然捕捉到遠處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見拉妮婭出現在平原的邊緣,慢慢停下,遠遠地看着他,卻並不靠近。
擎天柱稍作沉吟,很快理解了拉妮婭的意思,對她點了點頭。
和他想的一樣,在他點頭之後,拉妮婭纔有了動作,沿着蜿蜒的河流,慢慢走向他。
等她走到了能聽到他的聲音的範圍內,擎天柱開口:“你不用害怕,這裏已經沒有那些色彩了。”
他的口吻溫和而富有力度,透着讓人安心的力量。
拉妮婭先是搖頭,頓了頓,改成點頭。
“你……”她踟躕片刻,抬起頭,坦然地問,“你認識我……所以我的確是認識你的。”
所以她的確是拉妮婭……並不是傑森·陶德。
這句話的邏輯大部分人都聽不懂,擎天柱也不例外,但他依舊保持了足夠的禮節:“是的,我認識你。”
他沉默了一會,忽然低頭看向拉妮婭。
“拉妮婭,我希望能和你單獨說幾句話。”
……
從整個宇宙的角度來看,每顆星球的星野都是不同的。
有的星球外有珠鏈般的小行星帶,有的星球外有瑰麗的星環,有的星球能夠看到佔據了大半天空的恆星,散發出近乎永恆的熾熱光芒。
在此之前,拉妮婭沒有看過其他星球的星空,也沒有想過,自己某天會和某個硅基生命一起徜徉在外星球的星空下。
阿斯加德大部分區域都河網密佈,枯萎荒原上就有一條河流途徑,河面寬闊,水線與河岸近乎齊平,靜謐的水波沿着河道蜿蜒而行,天幕的羣星倒映在河面裏,光芒燦然,宛如熔化的白銀。
“首先我要爲我當初的不告而別而道歉。”在傾落的星光下,汽車人領袖說。
拉妮婭已經不記得當初到底擎天柱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了:“不……沒關係。”
她仔細回想了一會,搖搖頭:“要說道歉的應該是我。”
認真說起來,拉妮婭和汽車人領袖交流不多,雖然她最開始接觸變形金剛電影時沉迷過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也對一切汽車心生好感,時常對路邊看中的車輛下手……摸一把車尾燈之類的,但不巧,在遇到擎天柱的那段時間拉妮婭也剛剛認識她的星星,正在和他艱難地進行磨合,組隊的事就佔據了她的全部心神,完全無暇分心給曾經的夢中男神。
拉妮婭只記得擎天柱困在莊園裏採了一段時間漿果,攢夠五顆星星之後就離開了莊園,而她沒有幹涉他人決定的意思,因此知道擎天柱離開時也只是有些遺憾,沒有多餘的想法。
他根本不需要和她道歉,反而是拉妮婭給他增添了不少麻煩,雖然是她從廢品站裏找到了破破爛爛的重卡,還對着卡車吐過泡泡,治癒了他的傷勢,但除此之外,整件事裏,她都沒起到什麼作用,也沒有瞭解過他到底需不需要幫助。
“不,我很感謝你當時的幫助,”擎天柱說,“謝謝你,拉妮婭,是你讓當時的我對地球人稍微多了點信心。”
他的聲音從拉妮婭的頭頂傳來,彷彿融入了星辰的光,帶着機械感的低沉聲線多了絲溫和的溫度。
高大的硅基生命在河畔停下,低頭看向身邊的碳基女孩,幽藍的光學鏡片在黑暗中閃動,最終化作波瀾不驚的平靜。
“但是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擎天柱說。
拉妮婭抬起頭,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一根根張開手指。
磨損的痕跡遍佈金屬塊的棱角,炮火和硝煙彷彿浸染進了每一枚零件的接縫,隨着星光灑落,一小段磷光般怪異的色彩從拉妮婭眼中劃過。
拉妮婭的呼吸忽然屏住了。
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她的睫毛輕輕地動了動。
“你們被感染了。”她說。
不是疑問句。
事實已經擺在了面前,用不着疑問。
知道真相之後,此前爵士他們的無所謂都不難猜測原因,並不是那些色彩不會感染硅基生命,而是他們已經被感染了致命的病毒,因此再多接觸一些也無關緊要。
擎天柱默認了拉妮婭的說法,慢慢收回了手。
“從我感染爲止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地球時間的數月,”他平靜地說,“我想已經沒有辦法能夠解救我們了。”
但他的聲音依舊心平氣和,聽不出多餘的情緒,又或者是一切情緒都被髮聲器過濾,最終只剩下冷冰冰的電子音。
河面上星光微微起伏,像極了灑滿鑽石的輕紗。
拉妮婭的聲音也輕輕的,水波輕輕一蕩,尾音便融化在星光盪漾的河水裏。
“爲什麼告訴我?”她問。
按照汽車人之前的行事來看,哪怕明知他們已經被這些來自宇宙的色彩感染,他們依舊沒有多說的意思,甚至有意識地遠離了銀河護衛隊,應該是已經決定把這個真相深藏於火種之中,直到那些美麗的光芒迴歸火種源。
拉妮婭只是不明白——爲什麼告訴她?
擎天柱沒有回答。
河畔重新安靜下來,白銀一樣的光亮凝固在水面上,阿斯加德附近沒有巨大的發光星球,夜晚的光源只有數不勝數的點點繁星。星野低垂,他們在河畔看着水中的倒影,河水汩汩流動,匯入森林外的巨湖,荒野上灑滿了晶亮的星光。
“因爲……”汽車人領袖斟酌着用詞,“你也許會想要知道一些事。我不確定你有沒有意識到,拉妮婭,但是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對你恐怕很重要。”
隨着一陣金屬零件磨合轉動的咔嚓聲響,巍峨的機械生命單膝跪下,手掌按住地面,微微低頭看向面前的女孩。
他說:“在塞博坦毀滅之後,我們和霸天虎進行了漫長的鬥爭,爲了尋找火種源,我們紛紛離開我們的母星,在宇宙中進行沒有方向的漂泊,但是在數百萬年裏,我並沒有選擇沉睡,所以我能意識到……我們並不是一直存在於這個宇宙。”
擎天柱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像是信口開河:“這個宇宙的地球和我所遇到的地球並不完全一樣,我不清楚具體是什麼時候發生了變化,但是我能確定,在我遇到你不久前,我正因爲人類的追捕而逃亡,並且被導彈洞穿了身體,導致大部分功能都無法使用,以至於我進入那處廢品回收場時,我並沒有意識到追捕其實已經消失了一段時間。”
他安靜了一會,似乎是在給拉妮婭消化信息的時間,過了會,又說:“在被你收留了那段時間裏,我搜索了你們人類的網絡,但是我沒有搜索到任何關於追捕汽車人的新聞——在你們的地球上並不存在火種源,也不存在第七區,更不存在追捕我們的僱傭兵。”
“對這個宇宙來說,我們並不應該存在。”擎天柱說。
說完這句話,他便閉上了嘴,沒有再開口,也沒有問那個關鍵的問題——
她是否理解這個邏輯怪圈出現的原因。
爲什麼要告訴她,爲什麼會覺得這件事對她而言很重要,爲什麼要在現在,告訴她。
她理解嗎?拉妮婭想。
荒原上的寂靜被輕響打破,一枚石子從河岸滑落,跌進如鏡的水面,河水裏的星光隨之破碎,只剩下一片晃動的水光,也晃碎了河面上女孩筆直的倒影。
羣星的注視下,她的眼睛像是燃燒的星辰。
“謝謝。”她說。
——答案不言而喻。
這個世界當然沒有變形金剛。在拉妮婭看到那幾部電影之前,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任何人知道在某個宇宙裏還存在着這樣的機械生命,他們原本也不應該知道,那隻是製作出的電影,是某些人靈感迸發時筆下流淌出的線條,但是這一切——現實——被改變了。
拉妮婭看了那些電影,下載了app,於是這些塞博坦人被強行安進了這個世界,就像被她融合的那些事物一樣,他們被融合進了這個陌生的宇宙。但是融合發生得太遲,他們記憶裏的設定與這個世界的設定衝突,所以粘合度很差,給人強烈的違和感,沒頭沒尾,格格不入,就像是強行插入的角色。
再然後,她刪除了app。
只是那麼簡單的一個操作。
是她把他們帶入了這個宇宙,是她改寫了他們原本應有的命運軌跡,是她因爲無知犯下了過錯,甚至還能無知地踐踏着無數靈魂的苦痛,繼續一無所知地向前奔跑,奔跑,從不回頭。
她問:“你們要消失了,對嗎?”
很奇妙的,拉妮婭看着光學鏡背後溫暖的藍光,什麼都沒有想。
和之前一樣,擎天柱依舊沒有回答。
他只是向拉妮伸出手,低着頭,看着拉妮把她的手放上去。
小小的,軟軟的,骨肉勻停又易碎,女孩伸出手,堅定地落在粗糙的金屬手掌之中。
“很高興認識你,拉妮婭。”擎天柱說。
他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濺起了星光璀璨的水珠。
眼前的機器人忽然破碎成無數光點,化作夜幕下離散的光,宛如星河,連綿不絕,飄向浩瀚無垠的星空。
拉妮婭仰頭望向星空,沉默了很久。
許久之後,她抬起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眼尾。
觸手冰涼。
這麼久之後,拉妮婭終於學會了怎麼哭泣。
曾經她寄宿在已死的軀殼中,淚腺和皮囊一起死在黎明前,自然不會哭,可當她現在終於擁有了哭泣的能力,卻發現沒辦法在自己的心裏感受到任何情緒。
那顆心臟輕飄飄的,空蕩蕩的,彷彿從沒有鮮活地跳動過。
漫漫星光的照耀下,拉妮婭又一次想起了曾經在燭光成海的殿堂裏聽過的話。
——你不可能一個人拯救世界,沒有人可以。
些許殘光停留在她的掌心,她低下頭,握住了那些光,睫毛微微一顫,斂去了眼睛裏黑沉的夜色。
如果她能呢?拉妮婭漠然地想。
成羣的星點倒影在河水中,和倒影構成了漫長的光帶,將星空和荒原連接,與遙遠的星辰相聚,如同一場漫長的告別。
可荒野上的夜色那麼沉重,縱使星河漫天,也無法照亮前路。
……
拉尼亞凱亞的午夜直播在數小時後中斷。
然而直播是中斷了,有關【laniakea】的消息卻還在發酵,半夜的直播在幾個小時的天亮後終於開始爆發出熱度,無數遊戲玩家哀嚎自己做完爲什麼沒有熬夜,隨後紛紛湧入拉尼亞凱亞的推特下求繼續直播。
可惜就和直播任性地突然結束一樣,面對粉絲們的哭天喊地,拉尼亞凱亞依舊一片寂靜,絲毫不爲所動,穩穩地吊着粉絲的胃口。
直到半天之後,粉絲幾乎都喊累了,沉寂許久的推特賬號才毫無徵兆地發佈了第二個宣傳片。
新宣傳片承接了之前的直播,內容卻不多,只是一段河畔的漫步,以飄散的星河告終。
然而這一段視頻已經足以讓關注直播的觀衆意識到這就是之前他們關注的那段劇情的結局。
宣傳片之後,拉尼亞凱亞發了一條簡短的推文。
[email protected]·9s
內測結束,世界觀更新,加入資料片“來自羣星的色彩”,加入種族“塞博坦人”,敬請期待公測全新版本。
你所做的每件事,都可能成爲這個世界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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