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小說 > 天階夜色 > 38、北京

八月夜晚悶熱,窗都開着,過堂風是救命風。

牟雯站在窗前,吹了會兒風。涼快下來後給謝崇打了一個電話,但他沒接。

牟雯脾氣來得快,冷靜下來也快。她覺得有時候人就是這樣,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話趕話就這麼吵起來了。但仔細想想,那吵的都是什麼呀?沒意義呀。

她跟楚凌說她跟萬柳先生吵架了,楚凌就說:領證這麼久才吵第一架,你們兩個很厲害啊。好多人領證當天就會吵架呢!

她問楚凌會不會跟A先生吵架?楚凌讓她把“不會”二字去掉,肯定地答:會。

但楚凌又說:“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哪有上牙不碰下牙的呢?那是兩個不一樣的大腦在不停碰撞,哪能完全同頻的呢?吵架很正常。但我們吵歸吵,我們不記仇。”

牟雯覺得楚凌說得對。

她自己本來也不是記仇的人,何況她那麼喜歡謝崇。人怎麼會記喜歡的人的仇呢?

她又給謝崇打去一個電話,謝崇仍舊沒接。牟雯給他發消息:“好啦,我剛剛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好,別生氣啦,回頭我給你表演徒手掰蘋果。”

謝崇沒回她消息。

謝崇正在氣頭上。謝崇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那麼生氣,尤其是當牟雯留下那麼句話,直接掛斷電話的時候,他覺得他的頭快要氣炸了。謝崇討厭牟雯油鹽不進的樣子。

手機又亮了,謝崇看了一眼,仍舊是牟雯,將手機揣進口袋,不接。

一邊的同行者陳寬年說:“謝總,你要是不想接你就關機。”

“跟你有什麼關係?”謝崇問。

“你手機響得我煩。”陳寬年說:“什麼巴圖魯小壯士的,你要是不想接你就關機。”

“你要是嫌煩,麻煩你往那邊站呢?”謝崇指了指一邊,讓陳寬年離他遠點。

“我不。”陳寬年說:“那些老頭歲數太大了,事兒多。我就願意跟你在一起,雖然你事兒也不少。”

謝崇瞪了他一眼,將手機調到靜音。

他們這一天是在酒莊考察,領隊安排了自己調配葡萄酒的環節,做完了可以貼上自己的名字,寄回國內去。不做白不做,謝崇就當玩了。

做的時候手機就在桌面上,他調了靜音,沒有響動,只有屏幕一會兒亮一下一會兒亮一下。牟雯給他打了五個電話,謝崇都沒接。

陳寬年就在他旁邊的位置,嘖嘖出聲:“謝總欠人錢啊?”

“我太太。”謝崇說:“這是我太太。”

“你結婚了?”陳寬年很震驚:“?這麼年輕結婚了?”

“有問題嗎?”謝崇問。

“沒問題。英年早婚挺好的,早結早離,早離早再婚。”他玩笑道。倒也不是信口開河,身邊的同學朋友也有像謝崇一樣結婚早的,但基本都離了。爲什麼呢?年紀輕沒定性,沒結婚前覺得一切都好,結了婚就柴米油鹽一地雞毛,又都年輕氣盛,誰也不讓着誰,很少有人扛過去。

他說話謝崇不愛聽,舉手告狀:“旁邊這位陳總不太正常,領隊你把他安排到廖總身邊去吧。”

領隊就說:“你們二位從下飛機就開始鬥嘴了,最後別鬥成朋友了。”

“我可真缺朋友。”謝崇說。

回到酒店,氣消了一點,想給牟雯回個電話,一看時間,太晚了,就作罷了。

牟雯一直在等謝崇電話。

她從沒這樣去期待一個人的電話。電話就在她的面前,她不錯眼地盯着,有時候眼睛都酸了,揉一揉接着盯,好像能從電話裏盯出一個大活人一樣。

她知道自己這樣跟個大傻子一樣,那又怎麼樣?反正她也沒別的事做。有時忍不住又想給謝崇打電話,但一想到自己已經打了五個,五個呀,不是一個兩個,如果他想接,就就會接了。

但他沒接。

凌晨兩點的時候,她實在無聊,就去書房工作。有一個網絡上的客戶,給了她兩千塊錢,只想遠程要一張設計圖。牟雯果斷接下了。

她習慣先用筆在紙上畫,筆落在紙上沙沙的,那聲音很好聽。牟雯愛聽。她喜歡畫圖,所以在王仙鶴跟她說完她第一反應是錢好多,第二反應就是那我就畫不了圖了。

她心裏覺得可惜。牟雯喜歡自己的工作。儘管那工作很辛苦,要穿梭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面對一個又一個人,可她喜歡看到一個個毛坯的房子變成溫馨的家,她喜歡美學、建築,那些東西都是有溫度的。

所以她早有了答案。

她不過是想跟謝崇分享而已,如果謝崇有更好的意見,那再好不過。

她以爲她什麼都能跟謝崇說,因爲他是她的愛人、家人,她真是那麼想的。她沒想到她的家人上來就否定了她。

牟雯的心不靜,儘管她很想把圖畫好,但她的大腦、鉛筆和圖紙都不聽她的話,它們總是出錯。她有了很多廢稿。牟雯從沒有過這麼多廢稿,她幾乎都是一遍成稿後在電腦上更細緻地畫出來。

當她一抬眼,天已經快要亮了。

她走到窗前,散開沖天的髮髻,晃一晃頭,頭皮微微有些痠疼了。這一夜的心情該怎樣形容,她並不知曉。那滋味她沒嘗過,只知道難受。

爲什麼呀?

牟雯不解,爲什麼吵架後就可以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了呢?難不成要人間蒸發了嗎?難不成吵一架夫妻關係就可以作廢,接着各奔前程了嗎?這是什麼過不去的一架嗎?

牟雯覺得透不過氣。

她想起媽媽總對她說:“人活這一輩子,什麼事都能碰到。咱不能心太小,心太小容易把日子過窄。”

牟雯覺得媽媽說的對,所以她藏不住話,因爲她的心裏如果藏太多話、太多事情,心真就變小了。她想趕緊跟謝崇說清楚,可謝崇消失了。

她在窗前站了會兒,又回到辦公桌前。

午後她終於完成了工作,將圖發給了對方,收到了對方的轉賬,牟雯把這筆錢都轉到了一張單獨的卡裏。那張卡裏有小四萬塊錢,是她自離職以來接的各種大活小活,扣出去一部分花銷後的剩餘。這張卡是一張專用卡,牟雯給它命名爲——夜叉生日禮物儲備金卡。

她計劃這張卡只存不取,到謝崇生日前一個禮拜,爲謝崇買一份很好的生日禮物。

謝崇送過她很多禮物,可她沒送過謝崇什麼真正意義上的禮物。牟雯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小心翼翼把自己最喜歡的糖果捧出去,她覺得自己盡力了,也不知大人是不是會喜歡。

她對謝崇的生日禮物就是這樣的想法。

她不知該送謝崇什麼,有時她會去商場逛,以尋求一些靈感。

這一天原本也要去看的,謝崇出差回來後很快就要過生日了,她第一次爲他準備生日禮物,挑挑揀揀,總覺得什麼都不好,都配不上謝崇。

她出家門前站在玄關換鞋,突然覺得有點頭暈,靠牆站了幾秒鐘,纔想起自己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喫,也一分鐘覺沒睡。這會兒她也沒感覺到餓。

奇怪了,我是不是生病了?

牟雯想:我從小到大,哪怕發着高燒呢,我都能喫下去幾個大包子,怎麼今天不餓呢?

不餓也要喫,人是鐵飯是鋼。

她這樣想着換回拖鞋,將帆布包掛上,頭髮一挽,去廚房爲自己煮麪。把冰箱裏的剩東西倒騰出來,都丟進小鍋裏,羊肉卷、蝦滑、小菠菜都丟進去,再剪點小香菜,這才關火。

這泡麪一定很好喫。她想。

坐在桌前喫了一口,果然好喫,我沒生病,我只是忘記了喫飯。

她狼吞虎嚥喫着泡麪,喫得渾身冒汗。她想我得跟謝崇分享一下我忘記喫飯這件新鮮事,這可是從來沒有過呀!

她又給謝崇打了電話,這一次謝崇接了。

他在那頭“喂”了一聲。

牟雯想開口說話,卻哽了一下。他怎麼才接電話呀?他怎麼做到說不接電話就不接電話的呢?就因爲他比我大幾歲所以心更狠嗎?她好委屈。

“牟雯,你說話。”謝崇說。

牟雯長舒一口氣,纔開口說話:“你怎麼不接我電話呀?”

“我不想接。”

“爲什麼?”

“因爲你掛我電話。”他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聲音很冷。牟雯覺得他不是換了一個人,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她從前沒有真正地招惹過他,所以不知道他是不允許別人對他進行冒犯的,哪怕一點點,哪怕她是他的太太。

他不接電話、他冷戰,他用這種方式在表達他高人一等的愛情。

“我當時在生氣,我好像理解錯了你的意思。”牟雯跟他解釋。

“你生氣可以掛電話,我生氣不能不接電話是嗎?”謝崇又問。

牟雯心裏湧起一股巨大的委屈,她不想跟謝崇說話了。這時她又想起楚凌對她說的話:真正的夫妻沒有隔夜仇的,你退一步我退一步,把話說清楚就好了啊。誰過日子不吵架呢?只要日子還想過,那話總是要說清楚的啊!

“對不起。”牟雯說:“謝崇,我其實並不想要那份工作。我在跟你說之前,真的是想聽聽你的建議。因爲你有自己的事業、比我懂的更多些,我想聽一些建設性的意見,不僅僅是關於接受或不接受那份工作的。”

“那你可以這麼跟我說:謝崇,今天有人給我發了一份offer,我拒絕了。”謝崇說。

“可是謝崇,誰生來就會說對每一句話做對每一件事呢?誰又能完全按照別人的心意表達呢?我不知道啊,可能你認識的別人有這種能力,我沒有。”牟雯說:“我跟你相處,就是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了,我沒打草稿。如果你覺得是我說這件事的第一句就錯了,那我也跟你道歉。我繼續學習。”

“你爲什麼要一直道歉?”謝崇問。

“你這麼咄咄逼人,不就是想讓我道歉嗎?”牟雯說:“你不接電話,消失了那麼久,終於接我電話了,又是這樣的態度。你不就是想讓我低頭嗎?我低頭了,我道歉。我爲我說的每一句話道歉。”

謝崇聽出了牟雯的不對。

她以往不是這樣的,她會跟他爭論,她這一天沒有任何鬥志。

“你怎麼了?”謝崇問:“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牟雯說:“我很好。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可以掛電話嗎?”

“你什麼意思?”謝崇又問一次。

“我什麼意思?”牟雯深呼吸一口,緩緩說:“你問我什麼意思?那我先問你,你是以後每一次吵架都準備不接我電話不回我消息是嗎?哪怕我們現在在兩個國度、有時差,你也不會覺得我會擔心你在國外的人身安危,以及是否會跟別人亂來是嗎?”

“是。”謝崇說:“我不喜歡別人掛我電話,我生氣就是不想說話。我以後也會這樣。”

牟雯嘆了口氣。

謝崇這時說:“我還有別的事,我們可以掛電話了,再見。”

“再見。”

牟雯休息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她覺得跟謝崇吵架佔據她太多心神了,她意識到了謝崇對她的影響,這是不對的。她不能讓謝崇這麼影響她。

她給王仙鶴打了一個電話,直接說:“感謝褚先生和仙鶴姐對我的信任,那份工作恐怕我不能接受。我仔細想了想,雖然待遇很豐厚,但的確不適合我。”

王仙鶴笑了:“我昨天就知道答案了。”

“爲什麼?”

“牟工這種目標明確的人,但凡真的動心,會第一時間爭取的,而不是說要考慮。你絕不會在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上浪費時間。”以王仙鶴對牟雯的判斷,她沒有當場拒絕,只不過是要回去權衡“不要”的理由。

牟雯覺得王仙鶴好像比謝崇還要瞭解她。

她跟王仙鶴道了謝,然後又給褚玉溪打過去電話,她說原本我想當面拜訪您對您說的,但我聽仙鶴姐說您今天已經到了日本。褚先生,這份工作真的很好,但我…

“但你不想要。”褚玉溪打斷牟雯準備說的漂亮話:“你有更想做的事,你熱愛你自己的專業和工作,對嗎?”

牟雯愣了一下說:“是的,褚先生。”

“沒事啊。我繼續找。”褚玉溪說:“這件事過去了。”

“那麼褚先生,您會因爲我拒絕您的好意就覺得我是一個不知好歹的人嗎?”牟雯問。

“不會。”

“那如果您的朋友要裝修房子,您會介紹給我嗎?”牟雯有些羞赧地笑了:“我很需要褚先生的幫助。”

褚玉溪想了想說:“沒問題。”

“謝謝您!褚先生!”牟雯很開心,掛斷電話後她決定去跑步。

她喜歡跑步。

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她並沒有想抓住,她果斷放棄了。

牟雯覺得自己好像又學到了什麼。她初來乍到,遇到什麼誘惑有不爲過,大的、小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那顆心。她得耐得住寂寞、抵擋得了誘惑呀!就像媽媽包子鋪的那屜包子,沒到時間就不能掀蓋。提前掀蓋了,包子就癟了。

牟雯迎着風跑,一路跑出萬柳中路,跑到蘇州街,中關村。夏夜的北京待她不薄,擔憂她熱,就給她一陣一陣的風。她迎着風跑,跑到燈火闌珊的地方,請自己喫了一個甜筒。

然後她又跑回家。

因爲缺少睡眠,她衝過澡後就躺在牀上矇頭大睡。凌晨時候,她聽到外面的門有響動。

牟雯一激靈地坐起,有賊!

她抄起牀頭的那盞檯燈,輕輕打開門向外走。走到客廳的時候,房門開了,她尖叫了一聲砸出了檯燈。

謝崇被這突如其來的“毆打”嚇得不輕,抱着頭躲到門外。待牟雯冷靜下來,他才重新拉開門進來。

“你要殺人啊?”謝崇一邊換拖鞋一邊說:“你就這麼迎接我嗎?”

牟雯傻了。

她以爲自己還在夢裏,用力揉了下眼睛。

是謝崇嗎?他怎麼回來了呢?

謝崇低頭看臺燈,牟雯真是會過日子,她砸人的檯燈挑的最便宜的那一個。

見牟雯愣着,就清了下嗓子,說:“有些話打電話說不清楚,不如當面說。當面說,你能看到我的表情、動作,我的語氣就會變弱。你就能明白我真正的意思絕非你想的那樣。”

“所以呢?這是你不接我電話的理由嗎?我給你打了很多電話。”儘管見到謝崇令她的內心一下子雀躍起來,但同時膨脹的,還有她的委屈。

她打了五個電話給他他都沒接。

五個。

牟雯還是站在原地,她真希望這是她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那樣她現在就可以理直氣壯把謝崇趕出去了!

謝崇繞過那個檯燈,走到牟雯身邊,對她張開手臂。

牟雯仍舊不動。

謝崇說:“我們先擁抱一下可以嗎?你先擁抱我一下,擁抱你爲了跟你當面說清楚,專程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回來見你的丈夫。”

他說完這句又裝起了可憐:“我快48小時沒閤眼,我要累死了,腰痠背疼,飛機上旁邊坐了一個腳很臭的人…”

牟雯撲到了他懷裏!

謝崇合上手臂,緊緊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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