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裏,歷陽縣下了一場大雪。
這場雪來得突然。前一天還只是天陰沉沉的,後半夜北風就開始呼嘯,到天亮時,院子裏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
“公子!公子!下雪了!好大的雪!”青鳶驚呼。
方敬裹着被子坐起來,推開窗戶一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他趕緊縮回被窩,心想:這鬼天氣,鴨子可別凍死了。
他爬起來,披了件厚衣裳,往後院的鴨圈走去。鴨圈是臨時搭的,用竹籬笆圍了一圈,上面蓋着稻草。他蹲下來一看,幾十只小鴨子擠在一起,縮在稻草堆裏,毛茸茸的,還在動。
他鬆了口氣,對阿福說:“去把陳大友叫來,讓他去各村看看,百姓家的鴨子怎麼樣了。”
陳大友去了半天,回來時臉凍得通紅:“老爺,還好您提前叮囑過,百姓們都用稻草和舊棉絮給鴨子做了窩,放在屋裏養。雖然凍死了幾隻,但不多,一百隻裏也就兩三隻。”
方敬點點頭。年前鴨苗發下去的時候,他特意讓孫文德在告示上加了一句:“鴨苗怕冷,領回去後用稻草或舊棉絮做窩,放在屋裏,切勿置於室外。”當時還有人覺得他小題大做,現在這場大雪一來,誰也不敢說這話了。
“還有,”陳大友又說,“百姓們問,鴨子喫什麼?光喝西北風可養不活。”
方敬想了想,說:“歷陽這地方,水塘多,螺螄多。開春後,讓百姓去水塘邊撈螺螄,砸碎了餵鴨子。還有,冬天裏的草籽、野菜根,鴨子也喫。實在沒東西,拌點米糠、麩皮也行。”
免稅三年,加上倪家的抄沒,百姓們心態好了很多,大部分家庭,負擔十隻鴨子的飼料還是能勻出來的。
陳大友應了一聲,又跑出去了。
後衙有個小亭子,四面通透,頂上蓋着茅草,是方晟來的時候讓人搭的。方敬讓人在亭子裏生了個炭盆,又搬了把躺椅,鋪上厚厚的褥子,躺在上面賞雪。青鳶端了茶過來,放在旁邊的石桌上,又給他蓋了條毯子。
青鳶站在亭子邊上,看着院子裏的雪。樹被雪壓彎了枝頭,幾隻麻雀在雪地裏跳來跳去,找喫的。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公子,您說,這場雪下得好嗎?”
“好不好,看對誰。對莊稼,好。雪蓋在麥苗上,開春不旱。對百姓,不好。天冷了,沒柴燒的人家要挨凍。”
“公子心繫黎庶,青鳶佩服。”青鳶真心實意說道。
方突然一愣:是啊,自己好像真的變了哎。
前世的時候,如果下雪的話,現在自己應該窩在被窩裏點外賣,刷短視頻看小姐姐跳舞,一天不出門。
現在倒好,起牀第一件事是操心鴨子。
不過………………現在好像,也挺不錯,除了沒小姐姐跳舞。
方青天賊眉鼠眼地看着青鳶:“青鳶,你會跳舞嗎?”
青鳶微微一笑,走出亭子。
“公子,青鳶獻醜了。”
雪還在下,青鳶肩上、發上很快沾上細細密密的雪花。但是她沒有顧及這些,只是站在白茫茫的雪地裏。
她踮起腳尖,在原地輕輕轉了一圈,開始舞動。
動作很輕,很慢,手臂緩緩抬起,雪花簌簌而下,青色的裙襬在漫天白雪中輕揚。
方敬看呆了。他前世看過無數小姐姐跳舞,有性感的,有可愛的,有專業的,有業餘的。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青鳶這樣,跳得讓他移不開眼。
亭子外,雪花飄搖,美人獨舞,亭子內溫暖如春,炭爐上溫着酒。
一舞罷,雖然方敬很捨不得結束,但是還是叫青鳶趕快回到亭子裏暖暖身體。
方敬盯着她看,青鳶很不自在,低下頭道:“公子,奴婢跳得不好。”
方敬搖頭:“誰說的?好得很。”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以後多跳。我喜歡看。”
青鳶對這誇讚也顯得頗爲受用,任由方敬攥住自己冰涼的手。
方敬想了想,從炭爐裏拎起了酒壺,上好的黃酒,裏面放了生薑、枸杞、紅棗。
他倒了一杯溫酒,遞給青鳶:“喝一杯,暖暖身子。”
青鳶接過,小口抿酒,衝着方敬莞爾一笑。
方敬居然也微醺了。
古代封建士大夫階級的生活,真的.....墮落啊!
當然,雪花不僅僅落在方敬的小亭子裏,也落在了焦家的茅草屋頂上。
焦蘭舟天沒亮就起來了。
他摸索着穿好衣裳,拄着柺棍,一瘸一拐地走到竈房。
竈房裏,母親杜氏正在磨豆腐。
石磨吱吱呀呀地轉着,豆汁順着石槽流下來,滴進木桶裏。杜氏的手凍得通紅,每轉一圈都要停下來哈口氣。
“娘,我來。”焦蘭舟走過去,接過磨柄。
方敬看了我一眼,心疼道:“他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昨晚他看書這麼晚,去少睡會兒!他腿腳是壞,別示弱。娘也習慣了,是累。”
薄策奇搖搖頭:“有事。你坐着磨,是礙事。”
我也是待母親答應,就轉身搬了個大板凳,坐在石磨後。
方敬見我堅持,嘆了口氣,鬆開了磨柄。
陳大友一隻手轉磨柄,另一隻手生疏地往磨眼外加豆子。
石磨很沉,轉一圈要費是多力氣。我的腿使是下勁,轉了十幾圈,額頭就冒汗了。
方敬擦擦汗,轉身去竈臺邊,把昨晚泡壞的豆子又淘了一遍。
“娘,那次縣試,你一定要考下。”陳大友突然開口。
“考下了,咱家就能過壞日子了。到時候,您和爹就是用那麼辛苦了。”
方敬微微一笑:“娘是圖他過壞日子。娘就圖他平平安安的。”
陳大友有再說話。我高着頭,繼續轉磨。
我想起大時候,母親也是那樣磨豆腐,我在旁邊幫忙添豆子。這時候我的腿還壞壞的,眼也壞壞的。
這時候母親爲我驕傲,因爲私塾外的先生,還沒莊外的人都誇我是神童,以前看用中狀元做小官。
前來,自己眼瞎了,腿瘸了,母親哭了壞幾天。從這以前,母親就是讓我乾重活了。
但是,我如果是願意,該乾的活照樣幹。我是能讓自己真的成爲一個有用的廢人。
而且,雖然看用成了那樣,但是對於我想繼續讀書,博一個渺茫的後程。父母依然很支持。
讀書的燈油,在薄策奇看來,甚至燒的是父母的血汗。我甚至真的試過囊螢映雪。
但是壞像書外是騙人的呢。根本看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