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爲民也站出來,他啥都不懂,看看阿姐,再看看大伯二伯他們,長大嘴巴就嗷嗷哭,他也只會哭,七歲的孩子,手裏還拿着抓魚的破魚簍,腰上還掛着長頸大肚魚簍,身上因爲一大早就去撈魚了,滿身污泥,赤着腳站在泥地裏,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之前丁老頭就私下來找過王書記,但礦山的情況很複雜。
58年之前,礦山施行的一直都是‘一長制’,也就是說,礦山一直都是礦長的一言堂,礦長才是最高的行政負責人,是生產指揮的核心,而丁老頭作爲礦山的基層管理,理所當然是礦長的人。
但從今年年初開始,礦山就成立了煤礦黨委委員會,黨委第一書記,也就是王書記,成爲了名義上的一把手,要對全礦工作負總責。
一個是在礦山經營多年的實際一把手,一個是空降下來的名義上的一把手,名義上的一把手不可能甘心一直當名義上的一把手的,他想真正掌控礦山全礦的生產,就必然要和原本的礦長爭權奪利,恰好礦上出了這麼大一個事故,正是問責礦長最好的時機。
王書記原本倒也沒想對丁老頭怎麼樣,只是覺得丁老頭私下來找他愛人,說想要把工作和賠償撫卹金都給他閨女,未免私心太重,這也是爲什麼昨晚上明明丁老頭已經帶着禮物找過他,他剛剛卻依然要把賠償撫卹金給陸家人的原因。
但此時聽到這滿屋子的哭聲,還有陸紅陽的話,他也覺得,這樣辦不太對。
不是說不應該把撫卹金給陸家人,而是如果真的如同這個小姑娘所說,陸大河死了,他遺孀受刺激生產大出血差點死了,還留下了六個兒女,他要真把撫卹金和工作都給了陸家人,沒有妥善安排好死者遺孀,到時候但凡丁老頭的閨女出什麼事,他這個負責礦山撫卹工作的書記都逃脫不了擔責,那他就不僅僅是跟丁老頭這個礦場的老人結仇。
現在正值礦上出事,問責礦長的當口,他一個空降的書記,要是連撫卹工作都安排不好,還如何收攏人心,礦山的別的工人又怎麼敢跟着他?
想到這,他原本要說的話一轉,表情沉痛的對丁老頭和陸家人說:“我們礦上也是考慮到陸大河同志的情況,你看這樣行不行?本來按章程,撫卹金統一是五百塊的,我做主,把陸大河同志的撫卹金調到最高,分成三份,陸大河同志的父母一份,陸大河同志的愛人一份,陸大河同志的子女一份。另外,我自己單獨出一份喪葬費!”他頓了頓,“考慮到陸大河同志家裏的情況,他原本的工作,我就想想辦法,給他換一換,換一份他愛人能做的工作,畢竟他有六個孩子要養,沒工作肯定是不行的!”
他從自己口袋裏單獨拿出二十塊錢來,放在桌子上:“這個喪葬費算我個人給陸大河同志的!”
如果只是礦上的臨時工,死者的撫卹金是很少的,只有一百到三百元,但陸大河是正式工,撫卹金的最高金額有600元,原本他只準備按照標準發放五百元,可他起了我要收服丁老頭的念頭,自然要把陸大河的撫卹金按最高額度發放。
聽到王書記的話,原本抱着丁老頭大腿嗚嗚哭的陸紅陽頓時不哭了,而是紅着眼睛,可憐兮兮的看着王書記,眼神期盼的看着王書記問:“阿叔,那能給我阿媽換紡織廠的工作嗎?紡織廠離我家只有不到一裏路,離的近,中午我就能抱着我兩個剛出生的阿弟阿妹去餵奶了,我阿弟阿妹也就不用餓肚子養不活了!”
說到‘養不活’三個字,陸紅陽眼睛一眨,眼淚又落了下來,好不可憐。
炭山實在離水埠區太遠了,沒有自行車的話,走小路要走一個多小時,走大馬路要走兩個多小時,陸紅陽不太瞭解‘二大腳’的女人走路情況,不知道她們能不能和正常人一樣走很遠的路。
她會知道丁水英是‘二大腳’,自然是因爲她幫丁水英換身下的稻草看到了。
金水英的產房雖然門窗都關了起來,光線昏暗,但長時間待在房間內適應了那樣的光線後,也是能看清東西的。
即使是後來放開了腳,小時候被裹過的腳,和正常的腳,到底還是不太一樣的。
要是丁水英的腳走不了那麼遠的路,又沒有自行車,她每天上班都是問題。
她們自己想要將炭山的工作換成紡織廠的工作不容易,但這件事如果由礦上的領導來處理,就會簡單的多。
王書記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對於陸大河的家屬是個‘二大腳’,也很頭疼,他原本是想的給陸大河的家屬在礦上換個輕鬆些的活,現在聽陸紅陽這麼一說,她剛生產完,還是一對雙胞胎,要是工作的地方離家太遠,光是餵奶都難,難不成真讓她兩個剛出生的兒女都餓死不成?
他剛來到礦山幾個月,礦長又是在礦山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他手下沒自己人,想要收服丁老頭爲自己人,這件事必然必然要辦的圓滿些,點頭說:“行,這件事回頭我來辦。”
他從帶來撫卹金中,數出兩百給陸爺爺陸奶奶,當場寫了收條,讓陸爺爺陸奶奶按了手印。
“至於剩下的四百塊錢,等給丁水英同志的工作落實了,我一起給她,有丁有糧同志作證。”
陸二伯有些失望。
他有心想要陸大河的全部撫卹金,可他向來窩裏橫,哪裏敢在炭山領導面前說話?
陸大河雖然出事,但礦上的工作依然是他們這些大河以南的人夢寐以求的,尤其陸大河的工作還不是最底層的挖煤工,也不是最底層的運輸工,而是推車的運輸工,工資也不低,他是很想喫供應糧,帶着一家子人去水埠區生活的。
但炭山領導都這麼說了,他也不敢說太多,畢竟陸大河的工作是他老丈人給他弄的,工作理所當然的給丁水英繼承,不然他留下六個孩子,誰來養?
他要繼承了陸大河的工作,是不是得養他六個兒女?
那可是六個啊!
要是一兩個,他養也就養了,六個,他自己還有四個兒女呢!
整個建設大隊纔多少土地?就是把他生吞活剝了,他也養不起這麼多孩子。
王書記處理完了大河以南的事,還要去紡織廠一趟,去安排丁水英工作的事。
要是無中生有的給丁水英安排工作,自然是很難,可是有炭山的運輸工的工作作爲交換,那願意的人就多了,畢竟陸大河這個運輸工和最底層的運輸工不同,是推車運輸工,一個月工資和供應糧可不低。
家裏其他人倒是沒有意見,那可是老三的賣命錢,他六個孩子要養呢!
陸爺爺顫抖着嘴脣,手顫顫巍巍的握着王書記的手:“我相信領導,相信黨,你們辦事我們沒有不放心的哦。”
王書記是先走的,丁外公後面走。
陸紅陽就趁機拉住丁外公的手,對丁外公說:“阿公,阿媽生弟弟妹妹時流了很多血,還是喫了劉醫生開的神藥‘安乃近’纔好的,阿婆說,阿爸的事先要瞞着阿媽不能讓她知道,您能不能和剛剛那個阿叔說,讓他過兩天再去跟阿媽說?”
今天是丁水英生產的第三天,陸紅陽不知道產婦生產完多久時間內,有大出血的風險,但她想着,人體內的傷口,大約也跟外麪皮膚上的傷口差不多,多修養一天,傷口就會癒合的多一些,能夠給丁水英多修養一天的時間,她大出血的風險就必然能小一點。
丁外公沒想到這個小小的外孫女,居然有這樣的聰慧機敏,伸手摸摸她的頭:“好孩子,阿公知道了,阿公會去跟王書記說的。”
這倒是他沒想到了,畢竟他也不清楚女兒到底什麼情況。
他也體會到了王書記的想法,對後面的事情心裏也有了些數。
他原本還想留在陸家莊,送陸大河上了山再走,這種情況下,他還不能在這裏多留,不論是王書記給她閨女換工作的事,還是送撫卹金的事,他都得跟着。
他和陸爺爺陸奶奶說了這事:“這次炭山的事情太大了,我和書記還有十幾家要走,水英工作的事我也要跟去看看,儘快落實,親家……”
他抹着淚,陸爺爺陸奶奶也抹着淚。
陸爺爺是個憨厚人,見親家這時候隻字不提讓三兒媳回孃家改嫁的事,哪裏有不願意的,點着頭說:“親家,你有事你先忙你的去,我們都曉得,這裏事情有我們……”
三兒媳還年輕,他也怕三兒媳改嫁,到時候這六個孩子不光沒了爹,還沒了媽。
有媽在,他們還有家在,要是他們媽改嫁了,這幾個孩子誰來養?指望他們大伯二伯嗎?建設大隊這麼點土地,養活他們自己的孩子都困難,更別說增添這麼多張嘴巴了。
他一雙渾濁又紅腫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丁老頭,什麼話都沒說,卻又彷彿說了千言萬語。
丁老頭看着陸爺爺的眼神,心裏也是嘆了口氣,沉重的很。
自己閨女才三十歲,要是不改嫁,一輩子就當個寡婦,拉扯這麼多孩子,有多難?可要是改嫁,這六個孩子也是個問題。
要是孩子少一點,還能跟着他們媽改嫁,這麼多孩子,跟着改嫁是不可能的。
怎麼辦都不妥,還要等老婆子回來,聽聽她怎麼說。
從陸家莊回炭山是要坐船的,王書記還在河邊的小船上坐着沒走,等丁外公來了,劃船的人才搖着漿,送他們二人離開了。
等丁老頭和王書記都走了,陸二伯才陰陽怪氣的說陸紅陽:“你現在不得了了啊,我們大人都沒說話,你都敢插嘴了?”
要不是她插的那一句嘴,老三的那六百塊撫卹金,全都是陸家的,現在只有兩百塊在公賬上,丁水英佔了老三的工作,還有四百塊錢的撫卹金,陸二伯自然是眼紅不已。
丁老頭和王書記在的時候他不敢說話,現在只剩下陸紅陽一個小丫頭片子了,他又厲害起來了。
陸紅陽只當沒聽到,嘴巴一張,就哇哇大哭,哭的非常大聲。
陸大伯孃就說陸二伯:“老三都還沒入土呢,你在他靈前講這許多的?少說點話吧!”
陸大江撇撇嘴,可轉身看到躺在倒扣的竹牀上的陸大河,眼神也黯然了下來,心裏也很不好受。
陸大河的喪事極爲簡陋,這個時代的喪事都很簡陋,簡陋的連個棺材都沒有,就這麼抬着倒放過來的竹牀,他的屍身就平躺在倒扣過來的竹牀裏,蓋着一塊白色麻布,四個人抬着他,由陸紅陽和陸小姑她們一路哭着把陸大河送到了山上,最後都化爲了一個孤零零的墳包。
入土的那一刻,陸奶奶再也忍不住,撲在墳上,哭的撕心裂肺,陸紅陽和陸衛國、陸爲民也哭的很大聲。
陸二伯還說要把丁水英接來,陸大伯孃直接說了句:“你沒聽紅蓮說嘛?三弟妹生的是雙胞胎!生產大出血!你當是玩的?她才撿回來一條命,到現在還沒好呢,你現在把她喊來,除非是想讓她死,她要死了,剩下衛國衛民他們兄弟六個怎麼辦?”
陸二伯被懟的嘟嘟囔囔:“大河沒了,他媳婦都不來送一下!”
陸大伯孃就諷刺他:“那你去喊她,你把她喊過來。”
陸二伯又不說話了。
他又不傻,這時候把三弟妹逼死了,別說丁家人不會饒了他,老三家六個孩子不得落到他和老大、老四頭上?就算一個兄弟家分兩個孩子養,也是不小的負擔。
最後要走的時候,陸紅陽回頭看看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大山,看看這座孤零零的墳塋,拉着陸衛國走在最後面,“大哥,我們找塊石頭放在阿爸墳前吧,省的以後找不到地方。”
陸衛國眼睛腫的只剩一條縫:“我會記得阿爸在哪兒的。”
不過他還是聽話的和陸紅陽一起,找了塊大石頭,一路推着滾着,將大石頭放在了陸大河的墳前做記號。
陸爲民小小的人也過來幫忙,差點被石頭軋到腳,又大聲的哭了出來。
孩童的哭聲在山林裏極具穿透力,漾開道道回聲,像是羣山都在跟着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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