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埠區劃船去大河對岸的陸家莊,大約要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一路上陸紅陽都心驚膽戰,生怕陸奶奶因爲太過悲傷,把船劃到河中間,船翻了。
她時不時的看一眼船艙中的木盆。
她不知道木盆裏放的是什麼,只知道一旦翻船,在這茫茫大河之中,這木盆可能就是救她們姐弟的唯一物品。
好在陸奶奶是大河裏的經年老手了,閉着眼睛都能把船劃回去,一路上平平穩穩的到了陸家莊。
陸家莊在當地的方言中,稱爲‘陸家嘴’,背山面水,形狀如同一條巨大魚身趴在河邊喝水時,張開的嘴巴,所以當地的方言稱呼陸家莊都不叫‘莊’,一直‘陸家嘴’的叫着。
由於上面是山,下面是大河,緊挨着大山和大河的陸家莊並沒有多少水田,只有一些山地,導致陸家莊種的糧食很少,完全靠山下的山地種紅薯過活,陸家莊的特產,除了魚蝦之外,就是紅薯粉,大米是精貴物,有,但少。
陸家莊的地形,也是整個大河以南人家的限制,也是導致了整個大河以南幾個大隊貧困的原因。
由此也可見,陸家出來陸大河這樣一個在炭山當運輸工喫供應糧的正式工人,有多難得,走出大河以南,幾乎是所有大河南邊人的夢想,陸家全家都以出了這樣一個工人兒子爲榮,現在這個工人兒子沒了,陸家的天都塌了一半。
陸奶奶到陸家時,陸家靈堂都佈置好了,說是靈堂,實際上就是陸大河的屍體在堂屋邊上一張倒着的竹牀上擺放着,竹牀四腳朝天,四周都有圍欄,屍體從頭到腳都蓋着白麻布,臉上倒扣着摺紙錢的黃色草紙,陸衛國小小的身體跪在陸大河的屍體前哭着流淚。
兩個人一到,陸大伯孃就立刻拿了白帽子來戴到陸紅陽和陸爲民的頭上,拉着兩人跪在陸大河屍體前。
陸奶奶看到陸大河屍體,頓時就忍不住了,一聲淒厲的:“我地兒哎~~~!”撲倒在陸大河身上就哭嚎不止,連帶着陸爲民也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陸紅陽就突然想到了自己外婆去世時的場景,眼眶頓時就忍不住了,鼻頭一酸,眼淚簌簌落下。
她從小就是留守兒童,小時候是家裏困難,父母出去打工,她在家裏沒人照顧,被送給了外婆照顧,在她六七歲大,要上學的時候,本來說好要被父母接近城裏上學的,誰知這時候父母生了一對雙胞胎弟弟,兩個新生的孩子佔據了父母的全部心神,哪裏還有精力接她過去?就這麼一年拖過一年,她跟在外婆身邊一年又一年。
舅舅舅媽和鄰居們都對她說:“紅陽,你阿婆拉扯你長大,你以後可要好好孝順你阿婆啊!”
她也期待着大學畢業,趕緊工作,將來帶阿婆周遊全國,帶阿婆去看看她被大河阻隔的外面的世界。
可她還沒開始她小時候的夢想,外婆就沒了,她從小想要實現的夢想也沒了。
陸紅陽越哭越傷心,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旁邊陸爲民見她哭的這麼傷心,哭聲更大了,一時間整個靈堂都是陸奶奶、陸紅陽、陸爲民的哭聲。
陸衛國哭了一上午,原本已經緩些了,此時聽到弟弟妹妹的哭聲,也忍不住心頭的心酸與惶恐,也跟着哭了起來。
小姑本來就眼窩淺,聽到老孃、侄子侄女們的哭聲,也跟着趴在了竹牀圍欄上,大聲哭了起來:“三哥哎~~~”
一家人都哭,有鄰居親戚就過來拉陸奶奶:“嬸兒哎,嬸兒別哭嘍,別讓大河走的不安心哦,你這麼大年紀了,把身體哭壞了可怎麼好哦~”
可她們哪裏能勸得住陸奶奶?
陸奶奶趴在陸大河的身上,從他小的時候開始哭:“我地兒生下來那麼小的人,養到三十歲,好日子還沒過幾天,人咋就沒了啊?老天爺爲什麼不帶我走,偏偏帶我的大河啊!”
陸大伯陸大伯孃聽得也是一旁抹眼淚。
“他三歲就知道心疼我給我端水,五歲就跟着我下河,臘月裏冷的河上結冰,十歲大就跟着我去打魚,一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啊!”
“三十歲就丟下一屋子的孤兒寡母,要她們怎麼辦呀!”
“你咋這麼狠心,就這麼走了呀!”
“我地兒哎!”
老太太的哭聲讓原本已經哭過一場的陸爺爺再也忍不住,坐在椅子上手掌捂着眼睛,忍不住哭出聲來,像老獸哀悽的悲鳴。
靈堂裏,老人孩子的哭聲,讓門外的炭山領導也忍不住心中悲慼。
這次炭洞塌方,裏面壓死了十七個人,陸大河是其中之一。
他是跟着送陸大河屍體回來,並商談賠償事宜的,一起跟過來的,還有陸大河的老丈人丁老頭。
丁老頭是炭山的大頭役,當然,這是過去的叫法,現在叫隊長,本來他作爲一個基層的管理人員,是不需要跟領導過來的,但死的人是他大女婿,他怕大女婿沒了,女兒又剛生產,女婿的賠償都落不到他大閨女手裏,就跟着來了。
女婿的賠償金有五百塊,還有他的工作。
女婿的工作是他給辦的,運輸工。
炭洞裏面的運輸工分爲兩種,一種是最裏面的,需要人爲的揹着煤,跪在炭洞裏爬出來運煤,一種就是他女婿這種,有運煤軌道和暈煤車,推車運煤,雖然都是重體力活,可體力活和體力活之間也是有差別的,更別說礦場是國營單位,工資高、福利好,每個月光是供應糧就有二十八斤,比很多幹部的供應糧都高。
昨晚上他特意去給領導家送了魚和煙,希望那工作和五百塊錢賠償金能落到他大外孫和他閨女頭上。
哪怕他大外孫現在年齡還小,總歸是有他在礦上照應着,別人欺負不到他頭上去。
陸爺爺陸奶奶此時傷心的顧不得這些,陸二伯卻是個精明的,見到炭山領導和親家公丁老頭在,哪裏不知道他們是來談賠償的,見老大也在跟着哭,連忙用胳膊肘去戳老大陸大海:“大哥,都哭一天了,炭山的領導在呢,他們還要趕着回去,趕緊去招待炭山領導去!”
炭山領導也連忙說:“不要緊不要緊。”
陸大海這纔想起來還有炭山領導和親家公在,眼眶通紅的招待領導和親家公:“王書記,親家公,你看我這……”
炭山領導很和藹地拍拍他的上臂:“我明白,陸大河同志是個好同志,也是我們炭山的好工人,是我們社會主義建設的功臣,他這次爲了集體,爲了國家多出煤,出了意外,我們心裏也跟刀割一樣。”
丁老頭想到自己年紀輕輕就去世的女婿和守寡的閨女,也是跟着抹淚,可他到底理智,將心思放到賠償問題上。
想到去世的三弟,陸大海眼眶又是一紅。
他不善言辭,訥訥的看着炭山領導。
還是陸家老二陸大江機靈,立刻攙扶着人一下子老了十歲不止的陸爺爺過來。
王書記看到老人家可憐,也是面露悲傷地說:“我這次來,就是和你們說陸大河同志的撫卹問題的。”
陸家並不大,他們說話就在陸家門口說的,陸紅陽跪在陸大河身體邊上,聽的一清二楚。
陸大河到底不是她親爸,她從小和親生爸媽沒什麼感情,對陸大河自然也沒什麼感情,剛纔哭的傷心,完全是因爲想外婆了。
現在從悲傷的情緒中緩過神來,她立刻振作起來,扶住哭的正傷心的陸奶奶,哭着在陸奶奶耳邊說:“阿奶,炭山領導過來談阿爸的撫卹賠償問題,你要去聽聽嗎?”
陸奶奶哭的頭暈腦脹,腦子卻不糊塗,聽到孫女的話,就哽咽的歇了哭聲,叫陸紅陽扶着她起身。
陸紅陽連忙將站都站不穩的陸奶奶扶起來,到門口的炭山領導面前。
陸爺爺此時已經完全沉浸在悲傷裏,做不了主。
陸奶奶的頭髮白了一半,上面還沾着草葉和泥灰,看着格外的狼狽與可憐。
身邊才九歲的陸紅陽看着也是瘦瘦小小,紅着眼眶。
炭山的王書記見陸奶奶出來,也是心有慼慼,對陸奶奶說:“老姐姐,你們要節哀,要保重身體。你們爲國家培養了一個好兒子,他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黨,大河同志的犧牲是光榮的,是爲了咱們國家建設‘工業強國’的偉大事業!黨、組織、還有我們全礦的工友兄弟,都不會忘記大河同志的功勞!礦上就是你們的家,我們礦上的同志,就是你們的親人,往後你們要有什麼困難,只管和組織上說!大河同志的工作,你們有什麼安排也只管和我們說,希望你們能化悲痛爲力量,能繼續爲建設社會主義出力做貢獻!”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摞錢票,“這是礦上給陸大河同志的撫卹金……”
他錢票一拿出來,周圍圍觀的人眼睛都瞪圓了!陸二伯更是急吼吼的想要繼承陸大河的工作。
眼見着這撫卹金就要交到陸家人手裏,扶着陸奶奶的陸紅陽卻突然‘嗷’地一嗓子哭出來,一把撲到了丁外公身上,抱着他的大腿哇哇大哭說:“阿公!我阿爸沒了,阿媽昨天生弟弟妹妹大出血,流了好多血,也差點沒了,我好害怕嗚嗚嗚嗚!”
陸爲民就像是個氣氛組,原本漸消的哭聲,聽到阿姐大哭,他也立刻嗷地更加大聲的哭了出來!
陸紅陽又繼續哭着對丁外公說:“阿公,阿爸沒了,阿媽是個二大腳,做不了重活,還要養我們兄弟姐妹六個,阿媽還沒有工作,阿公,我們該怎麼辦啊嗚嗚嗚嗚!”
二大腳是對小時候裹過小腳,解放後又放開腳的女人的稱呼。
像丁外婆那樣的小腳女人,是完全做不了外面的事情的,連靠自己出門走稍遠一點的路都困難。
二大腳則比完全的小腳要好一些,她們能正常走路,只是腳到底被摧殘過,幹不了太重的活,卻又可以正常工作。
陸紅陽哭,就是爲了告訴領導,她阿媽是個二大腳的女人,還帶着六個孩子,要是沒有工作的話,那就只能死路一條了。
丁外公年輕時是小頭役,後來是大頭役,現在又是礦山的隊長,當了一輩子的基層管理,一下子就明白了陸紅陽想要表達的意思,立刻也抹着眼淚對礦山領導說:“王書記,你看能不能把我女婿的工作換一份輕鬆點的,能給我閨女的工作,不然她這一家子孤兒寡母,真的是沒法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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