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釣成翹嘴

說實話,薇拉的行禮動作優雅且標準。

她顯然受過良好的禮儀培養。

“日安,尊敬的羅德男爵。”

“非常感謝您的款待,這個黑灘鎮其實要比我出發前所想象的更...有趣。”

她的措辭稍顯謹慎,思忖了片刻纔想到了一個更合適形容這裏的詞。

最後選擇了有趣這個詞。

但眼神出賣了她內心中真實的想法。

除了少數奇葩外,哪會有貴族小姐會對工坊和工地感興趣的?

她心中的那份對黑灘鎮發展的不以爲然,還是流露了出來。

不過這屬於人之常情。

羅德起身,禮貌地回禮。

“日安,薇拉小姐。”

“歡迎來到黑灘鎮。”

“凜冬晨曦這款香水能得您喜愛,是我們的榮幸。”

他巧妙地接回了香水的話題。

對待貴族小姐,尤其是這種還十四五歲的小丫頭,談論建築和機械那就不對頭了。

鮮花、香水、首飾和優美的詩歌,以及某些在鏽錨堡看不到的景觀都是取悅她的好辦法。

果然,聽到羅德主動談及香水時,薇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香水確實很特別,和我去過的那些香料店裏所賣的香水都不一樣。”

“丹妮拉姐姐跟我說,那是你們這裏獨有的花提煉的?”

“是的,那是一種本地特有的耐寒花卉,配合了一些特殊的萃取工藝。”

羅德簡單解釋道。

“哦...”薇拉對工藝本身的細節不感興趣。

她的注意力很快轉移了。

“父親,我們是不是該用餐了?”

“剛纔廚師就跟我說晚餐已經快要準備好了。”

“再等下去,沿途我們捕撈上來的綠甲蝦的肉質就不夠鮮甜了。”

“那位冰系法師每次讓他去冷凍海鮮的時候總是板着臉,我們下次換一位法師隨行好嗎?”

“好好好...這就去。”

克拉斯伯爵對女兒的催促毫無辦法,只能笑着站起身。

他順帶把女兒說的換法師之事給拋到了腦後。

“走吧,羅德男爵,咱們去席間暢聊。”

“我這好女兒對喫的倒是在行得很,還曾跟我說過她的夢想是遊歷大陸中每一間優秀的餐館。”

衆人便起身一起離開了起居艙室,朝着位於上層甲板的餐廳走去。

薇拉很自然地走在父親身邊,偶爾回頭看一眼跟在稍後位置的羅德和丹妮拉。

眼神裏仍然充滿了探究欲和那種屬於被寵溺少女的大膽好奇。

餐廳早已佈置妥當,銀質燭臺和餐具擦得光亮如鏡。

侍者恭敬地立在兩旁。

克拉斯伯爵理所當然地在主位坐下,讓羅德坐在他的右手邊,丹妮拉則坐在羅德旁邊,而薇拉坐在了她父親的左手邊。

“薇拉的母親,艾拉,她最拿手的就是烤制一種加入海島香料的蜜汁火腿,可惜這次她沒來。’

“等你去鏽錨堡做客時,我會親自讓她下廚。”

“不過我帶來的這個廚子,烤魚和烹製海鮮是一絕,今天特意讓他準備了最新鮮的貨色。”

克拉斯伯爵示意侍者上菜,同時繼續着家常話題。

這使得氣氛不至於變得拘謹。

很快,一道道菜餚被端了上來。

正如伯爵所說,這次的晚餐以海鮮爲主。

菜餚烹飪得確實比較精緻。

烤綠甲蝦、香煎海魚、海鮮濃湯......

搭配着烤得恰到好處的麪包和少數蔬果。

薇拉在用餐時顯得嫺靜了許多,她小口品嚐着食物。

但明顯在傾聽着“大人們”聊天。

她聽着父親和羅德之間又開始逐漸熱烈的交談。

話題不可避免地再次回到了鼓風爐溫的影響,以及鏽錨堡在船舶金屬構件鍛造中遇到的一些問題。

羅德喫得還算滿意。

因爲正如伯爵所誇耀的那樣,廚師手藝確實不錯。

香煎的海魚外皮酥脆,內裏雪白鮮嫩,還澆着用葡萄酒和香料熬製的濃汁。

還有烤得恰到好處的小羊排,搭配着蜜漬的根莖蔬菜。

以及用海鮮熬煮的奶油濃湯。

奶香味和鮮味都融合得十分完美。

甚至還有一些模樣古怪的水果和精緻的糕點作爲餐後甜品。

這些食材和烹飪技法,放在外界確實算是難得一見的美味。

克拉斯伯爵喫得豪邁,邊喫邊不住地輕輕頷首。

他對自己廚師的傑作相當滿意。

“怎麼樣,羅德男爵?”

“我的這位廚師可是花了大價錢從南境僱來的,他的祖輩曾在王宮廚房裏幹過。”

“我平時也就靠這些美味來慰藉一下自己了。”

羅德仔細品嚐着,客觀地說,每道菜都達到了很高的水準,食材本身的新鮮度和廚師的技巧都無可挑剔。

然而,當那花哨的調味在口中層層化開時,他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菲娜廚娘做的那些食物。

或許沒有那麼精緻擺盤和繁複的奶油醬汁。

但那種帶着香氣與油潤的味道令人難忘。

而且如今菲娜廚娘已經“進化”到用本地食材就能做出直腸胃的滿足感。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禮貌地回應。

“確實非常美味,伯爵大人。”

“您的廚師技藝精湛。”

“不過,我們黑灘鎮也有位廚娘,她做的菜和麪包都別有風味,喫慣了竟也覺得格外親切。”

“明日還請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伯爵聞言哈哈大笑,卻是不以爲意。

“那是自然,家鄉味嘛!”

“就像我,有時候也會想念鏽錨堡老廚娘那碗做得粗糙卻格外熱乎的牡蠣湯。

他話題一轉,便直接切入了正題。

“美食只是點綴,羅德男爵,我這趟來,看了你的新式武器也看了你的蒸汽機。”

“但最讓我抓心撓肝的卻不是上述這些好傢伙事兒,而是你們鍊鐵爐的溫度!”

“你也知道,鏽錨堡靠海,燃料主要靠船運,成本高不說品質還不穩定。”

“煉焦工藝我們也試過,但總有些環節控制不好,出來的焦炭質量參差不齊,非常影響爐溫。

“我留意到你們使用的是品質中下的褐煤,但處理得卻出人意料地很不錯。”

“除了煉焦,還有沒有其他在燃料或鼓風上提溫的辦法?”

“咱們都是跟爐子打交道的,這些實戰裏的門道,可比書本上的理論金貴。”

“我願意拿出你所需要的鑄料或是金葡萄向你購買提升爐溫方法!”

克拉斯伯爵也是個財大氣粗的主兒。

單論財富,他絲毫不遜色於彩璃夫人。

因爲鐵錨堡是個工坊集成型的海港城市,這點在聯合王國中比較罕見。

不說是獨一家,卻也是沿海非常有名的一座城市。

若非如此,羅德倒也未必會選擇他作爲初始期望展開經貿合作的九個對象了。

而這也正是羅德在等待的話題。

所以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

思緒迅速與記憶裏所知的那些方法以及當前的實際情況相結合。

他不能直接說出那些超越時代的理論。

但可以很輕易地將那些原理,用克拉斯伯爵能夠理解和實踐的方式包裝出來。

“煉焦確實是提升煤品質獲得穩定高熱值燃料的好方法,但工藝要求着實也不算太低。

羅德緩緩開口。

“黑灘鎮的煤礦品質不高,但我們也並非全靠煉焦。”

“在一些對溫度要求極高,或者臨時需要快速提溫的情況下,我們也用一些更直接,甚至有點笨的辦法。”

他見伯爵身體微微前傾,連旁邊一直安靜用餐的老地精卡拉布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羅德停頓了片刻後才繼續說道。

“首先,燃料本身。”

“即便是木炭,不同的木頭燒出來的炭那火力也是天差地別的。”

“橡木、櫸木、黃楊這類硬木,木質緊密,燒製時如果控制好悶燒的時間讓炭化更徹底,那麼得到的硬木炭幾乎不起煙。”

“它們的火焰短而集中,溫度相當不錯。”

“這可比普通的松木炭要強得多。”

“我們黑灘鎮的林木資源尚可,所以之前就開始有意識地儲備和燒製這類硬木炭了。”

“專門用於精密鍛造和熔鍊。”

伯爵眼睛一亮,立刻接話。

“沒錯,我那兒的老匠人也提過。”

“最好的刀劍刃口淬火,就得用特定木頭燒的炭,火焰穩定,溫度很平穩。”

“不過大規模使用優質木炭成本還是太高。”

“所以需要搭配。”羅德點頭贊同。

“另一個辦法,是在鼓風上做文章。”

“伯爵您應該知道,爐溫上不去,很多時候不是燃料不行,而是風不夠力,也不夠透。”

“人力風箱有極限,但我們有了蒸汽動力後可以驅動更大型更強勁的鼓風機。

“讓風量持續穩定地壓入爐膛深處。”

“只要風力足夠,哪怕燃料稍次,也能把溫度提上去。”

“我們那座高爐旁邊的鼓風設備,就是蒸汽驅動的。”

“這個我看到了。”

伯爵其實對蒸汽機還是很感興趣的。

但理智告訴他,羅德絕不會出售。

有樣品的話,他有信心在半年內仿製出第一臺試驗品。

如果沒有樣品的話,那時間可就說不準了。

“不過,如果沒有蒸汽機呢?”

“早年我在軍械工坊的時候,也多次遇到過急需提溫但人手和設備都跟不上的情況。”

羅德微微一笑,這正是展示那些“辦法”的時候。

“那就得用些取巧的辦法了。”

“比如,在爐膛裏碼放燃料時,不要胡亂地堆砌。”

“可以用乾燥的黏土捏成中空的陶球,或者用耐火的草繩編成小筐,往裏面裝滿敲碎了的優質硬木炭。”

“把這些包埋在主燃料的中間。”

“點火後,外圍燃料燃燒,熱量逐步傳到這些炭包。”

“裏面的細炭會迅速爆燃,在局部產生極高的溫度峯值,很適合用來處理一些關鍵的小部件或者給爐子快速提溫。”

老地精卡拉布此時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你提到的這個方法類似古代矮人們使用的‘火種罐”思路...”

“那些臭矮人們會用陶殼約束爆燃使得熱量集中起來。”

羅德看了老地精一眼,贊同地點頭道。

“大師見識廣博。”

“這兩者確實有相通的道理。”

“另外,爐子的構造也有講究。”

“如果臨時需要極高溫度,可以試着用溼的耐火黏土,把爐口適當收窄,塑形成向內收縮的喇叭口或者小圓口。”

“這樣一來,火焰和熱氣被迫集中在一個更小的區域噴出,使得熱量散失減少,爐膛內的溫度自然就能提升一截。”

“當然,這只是臨時措施,燒久了爐壁容易開裂,需要經常修補。”

伯爵聽得入神,手指不自覺地蘸了點酒水,在光潔的桌面上畫着爐膛的形狀。

“縮口...聚能,有道理!”

“火焰散開,熱量就跑了,把它找住就變得簡單了。”

“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特意去改爐口形狀呢,都是工匠砌成什麼樣就什麼樣了。”

“還有更細節的問題。”

羅德接着說。

他娓娓道來,顯得極具說服力。

“燃料的乾燥程度至關重要。”

“哪怕是最好的硬木炭,如果受了潮氣,點起來光冒濃煙,溫度根本上不去。”

“如果提前把要用的木炭放在爐子旁邊烘烤,甚至專門建個小烘房,就能確保每一塊炭都乾透透的。”

“只要這一條做到位,爐溫提升一兩個檔位都有可能。”

“你果然精通鍛造冶煉!”

伯爵感慨道。

“最後,是一些助燃的野路子。”

羅德壓低了點聲音。

“極度小心的情況下,比如緊急修復重要武器,或者嘗試熔鍊某種特別難化的礦石時,可以燃料裏摻入研磨得非常細的乾燥助燃物。

“比如某些特定的礦物粉末,或者高度提純的樹脂粉。”

“它們能在瞬間讓火焰變得異常猛烈和集中。”

“但這非常危險,用量必須極其精確,稍多一點就可能引起爆燃、噴濺併產生毒煙。”

“除非萬不得已,或者操作者經驗極其豐富,一般不推薦使用。”

克拉斯伯爵聽得頻頻點頭。

羅德說的這些,無論是硬木炭的選擇、鼓風的強化、炭包法、縮口技巧還是燃料乾燥的重要性,都深深契合了他的經驗和認知。

當然,他很清楚羅德這小子還是很狡猾的。

雖然提供了一些土辦法,但真正的“焚決”卻絲毫沒有要交出來的道理。

至少在見到足夠多的好處之前,羅德肯定是不會鬆口的。

但他還是拿起酒杯,向羅德示意。

“好,說得好!”

“這些纔是真東西!”

此前是羅德哄着他,現在反過來是他要哄着羅德了。

世人都傳鏽鐵伯爵的脾氣不好。

實際上他只是懶得去照顧絕大多數人的情緒。

但羅德不一樣。

硬要說的話,伯爵本人恐怕都快被羅德給釣成翹嘴了。

兩人的交談逐漸深入。

從提溫方法,又引申到高爐的結構和設計爐膛和風道思路。

他們繼續探討如何才能讓空氣更好地從底部均勻穿過緊密堆積的燃料層,從而實現最充分的燃燒。

羅德適時地拋出一些原始高爐的技巧概念。

向對方強調了一下底部進風和燃料緊密豎直排列的重要性。

這讓老地精卡拉布也加入了討論。

年邁的地精大師那塵封的思緒似乎也被激活了一些。

他斷斷續續地補充着那些澤拉斯大陸古代機械文明中類似的構造原理。

餐桌上的氣氛相當熱烈。

丹妮拉微笑着傾聽,偶爾在伯爵或羅德問起黑灘鎮某些具體材料特性時補充幾句。

沃納則努力消化着這些對他而言過於專業的知識。

但他也能感受到這種技術交流中包含的相互認可和尊重。

酒足飯飽後。

克拉斯伯爵終於開門見山地說道。

“羅德大人果然擁有着大師級的學識。’

“你讓我深感欽佩。”

“那麼現在讓我們談談價格。”

"

“我就要黑灘鎮當前用的煉焦配方,請你出個價吧。”

“或是以任何你覺得合適的合作方式來進行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