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機械鍊金大師卡拉布的尖叫聲在工坊的喧囂裏其實並不顯得太過突兀。
畢竟這裏聲源嘈雜。
只不過任誰都能聽得出他話裏的堅定意味。
克拉斯伯爵的動作微微停頓。
他輕緩地轉過身去,看向那個瘦小的身影。
卡拉布的臉上終於不再是之前那種生無可戀的漠然。
渾濁的黃眼珠裏跳躍着被重新點燃的光。
他盯着不遠處那臺持續運轉的蒸汽機,以及更遠處從高爐膛口處噴出的火星。
“老夥計,你要把骨頭和靈魂都埋在這些熔爐裏?”
伯爵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稍顯低沉。
不過他的臉上沒有驚訝,而是露出一抹複雜難明,又帶着釋然的神色。
他幾步走到卡拉布的身邊。
這位魁梧的伯爵親自在老地精面前蹲下了身子,使得自身的視線與對方平齊。
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了太多問題。
“我的老夥計...”
克拉斯的語氣罕見的變得格外溫和,甚至還帶着點無奈。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卡拉布完全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盯着那片代表着全新機械動力的區域。
“你不懂,克拉斯。
“你年紀還小,至少不完全懂!”
“鏽錨堡很好,你的工坊也尚算及格,但跟這裏沒法比。”
“雖然由大量工坊與工匠組成的矩陣也很不賴,可一切都按部就班,卻充斥着低效和蠻橫感!”
“那裏沒有未知,更沒有這種...”
他枯瘦的手指顫抖着指向蒸汽機。
“......這種正在從鐵塊裏生長出來的可能性。”
“我的腦子鏽蝕太久了,我需要的就是這種環境,需要的就是這種把一切既有規則打碎重組的勇氣。”
羅德站在稍遠的地方,安靜地看着二人展開對話的這一幕。
他沒有急於表態。
只是默默觀察着伯爵的反應。
此時,只見克拉斯伸出了手,伸出他那佈滿厚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卡拉布瘦骨嶙峋的肩膀。
“我懂。”
“至少,我懂了一部分,不然當年也不會收留你。”
“然後每天都看着你對着那些從遺蹟裏挖出來的破爛圖紙發呆,一坐就是好幾天。”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轉而將目光投向了羅德。
臉上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男爵,讓你見笑了。”
“這傢伙脾氣和性格就是如此的瘋狂。”
“當年鏽水財團那幫綠皮蠢貨覺得他老了,榨不出新的價值,在他帶出新的特級機械鍊金師之後就好似丟破布一樣把他給丟開。”
“但他們根本不明白,卡拉布的價值從來不在那些能迅速變成金幣的小玩意兒上。”
他頓了頓,語氣也隨之變得更加坦然了。
以至於羅德還聽出了一種灑脫感。
“說實話,對於他的反應,我並不感到意外。”
“從看到你的工坊,還有這些蒸汽機,以及那種金屬絲線開始,我就知道這老傢伙的心肯定飛遠了。”
“這些年,他在鏽錨堡與其說是幫我,不如說是在養老,順便指點一下城中那幫不成器的工匠。”
“我們算是......半個好友吧。”
“他教我那些古代機械的構型原理,我給他一個不受打擾的角落。”
“而現在他顯然找到了更讓他心臟重新搏動起來的地方。”
“我要是硬把他拴在鏽錨堡,那跟當年的那些地精財團又有什麼區別?”
這番話讓羅德肅然起敬。
他對這位以暴躁聞名的伯爵刮目相看,同時也有更深層次的認識。
看來,他不僅僅屬於技術上的偏執狂,更有着對真正匠心的尊重。
這種尊重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利益和佔有慾。
羅德走上前,態度誠摯地說道。
“伯爵大人,卡拉布大師願意留在黑灘鎮是我的榮幸。”
“雖然我無法承諾立刻給他多麼優越的條件,畢竟黑灘鎮的一切都還在草創階段。”
“但正如大師所說,這裏充滿了創新和不確定性。”
“或許恰恰就是要在這種環境,才能激發出一些在舊有工坊體系裏無法誕生的靈感!”
他適時地轉向卡拉布,目光變得格外認真。
“卡拉布大師,黑灘鎮歡迎您。”
“您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工坊,查閱我們所有的操作記錄。”
“當然,僅限於非核心軍事部分。”
“我們會盡力爲您提供所需的一切材料和人手支持。”
“至於您的壽命問題......”
羅德沉吟了一下。
“我不敢保證能逆轉時光,但黑灘鎮正在生物技術方面做初步探索。”
“或許我能嘗試爲您延緩衰老帶來的虛弱。”
“至少,能讓您有更多時間沉浸在熱愛的機械裏。”
“這是我作爲領主可以給予的承諾。”
卡拉布聞言,認真地打量起羅德來。
那眼神看起來像是要剝開他的皮肉,直接審視靈魂和頭腦。
“好小子,好男爵。”
“你那些承諾,我其實不在乎。”
“給我個角落,給我一些能用的廢鐵和火就夠了。”
“至於壽命……………”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如果能多點時間折騰這些新玩意兒當然更好。”
“要是不能,死在正在運轉的機器旁邊,也比在豪華的牀榻上慢慢爛掉強上一萬倍。”
“而你頭腦中蘊藏的那些奇思妙想,我們今後有的是機會能夠深入交流。”
事情就這樣定下了。
克拉斯伯爵沒有露出任何傷感或不快的表情。
反倒像是解決了一樁心事,整個人都變得更加放鬆了。
他豪邁地揮動着大手。
“行了,這老地精找到更滿意的安居之地了,咱們也就別在這兒聞着煤煙說大話了。”
“走,都上我的船嚐嚐我從南方帶來的廚師手藝。”
“咱們說好了邊喫邊聊,我可是還有一堆問題要問你呢!”
於是,一行人就這麼離開喧鬧的工坊區。
然後朝着港口停泊的那艘造型顯眼,船身帶有鏽錨堡齒輪紋章的大船走去。
這艘船壓根就不是戰船的形制,而是一艘能在海上移動的伯爵府邸。
它體積龐大,結構堅固。
甲板的上層建築被裝點得頗爲華麗。
只是同樣點綴了不少“鏽鐵”裝飾品。
看得出伯爵在享受方面並不會虧待自身。
登上甲板後,他們便進入專門用來招待賓客的寬敞艙室。
裏面的佈置讓有幸同行的沃納和丹妮拉都暗自咋舌。
要知道在航行的過程中,丹妮拉都無緣上得此船,一直待在她自己的那艘船上。
艙室內,美觀的橡木桌椅擺放其間。
牆壁上懸掛的不是什麼俗氣的藝術品,而是各種複雜的機械結構剖面圖和精緻的礦物標本。
上方的水晶燈盞正散發着明亮且穩定的光芒。
絕對是動用了上等的魔能核心來供能。
長條餐桌已經被佈置妥當。
上面鋪設了潔白的亞麻桌布,還按照禮儀規矩擺上了閃亮的銀質餐具和精緻的釉彩瓷盤。
不過準備餐食需要時間。
越重視的餐食,耗時也就越長。
於是,克拉斯伯爵讓沃納和丹妮拉留在會客廳,由侍者負責招待。
他則引着羅德穿過一條走廊,來到了一間相對寬敞而且佈置得較爲舒適的起居艙。
“先坐,羅德男爵,咱們喘口氣喝點東西。”
伯爵示意羅德在一張覆蓋着深色天鵝絨的扶手椅上坐下。
自己也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
這個時候,來了一名從送上了兩杯清澈中還冒着絲絲涼氣的酒水,看起來像是一種淡酒或特製飲料。
“嚐嚐,我們鏽錨堡附近海島產的海露酒,用幾種特有的海藻和泉水釀的,喝起來非常清爽能解解剛纔的燥熱。”
克拉斯伯爵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滿足地舒了口氣。
“我這人看到好東西就忍不住激動,剛纔在工坊怕是話太多,沒嚇着你吧?”
羅德微微一笑,也嚐了一口那海露酒,口感的確清爽微甜,還帶着一絲獨特的海洋植物氣息。
“怎麼會,能與伯爵大人這樣專注於技藝本身的人交流,是件暢快的事。”
“哈哈哈,那就好!”
克拉斯伯爵顯得很高興,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隨意了些。
“說起來,我這趟出來,還帶了我的小女兒。”
“你知道的,我們這些常年在工坊裏打滾的傢伙,有時也得顧及家裏人的感受。”
“不然她們該抱怨我只認鐵疙瘩不認人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介紹更合適。
“我夫人她不太喜歡出遠門,尤其受不了海上的風浪和工坊的噪音。”
“所以這次她沒跟來,繼續留在鏽錨堡管事。”
“跟我來的是小女兒薇拉。”
說到女兒,伯爵臉上表情變得柔和了不少,還露出了父親對尚處青春期女兒的那種無奈感。
“這孩子被我慣得有點不太安分。”
“身爲女子,她對鍛造和機械自然是一竅不通,也不感什麼興趣,整天就琢磨裙子和首飾。”
“還有那些吟遊詩人唱出來的花哨玩意。”
“這次硬要跟着來,說是想看看能做出神奇香水的地方是什麼樣的。”
羅德安靜地聽着,認真地做出回應。
“薇拉小姐想必是對新奇且美好的事物充滿好奇吧。”
“新奇?或許吧。”
伯爵擺擺手。
“她主要也是想出來玩玩,畢竟鏽錨堡處處都充斥着鐵屑的氣味。”
“待會兒你就能見到她了。”
“這孩子被我寵得有些沒規矩,若是有哪裏冒犯了,你可別往心裏去,她就是被保護得太好了,不懂外面的人情世故。”
話雖這麼說,但語氣裏那份對女兒的寵愛卻遮掩不住。
況且伯爵自己也不是個太講究禮貌和規矩的人...
往好了說,這叫不拘小節。
往壞了講,伯爵本人對貴族規矩並不講究。
好在羅德不在乎,畢竟技術總是能改變工科佬的態度。
“另外...”
克拉斯伯爵突然坐直了身子,神情也變得稍微正式了些。
“我還有個兒子,哈伯特,是我的繼承人。”
“那小子倒是很像我,至少肯鑽技術,現在負責一部分工坊和船隊。”
“不過他的脾氣比我當年還要倔,所認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這次他沒來,一是因爲領地主城需要人看着,二來是我覺得他還過於稚嫩,所以我打算讓他來黑灘鎮擔任學徒。”
“不知道男爵意下如何?”
這番介紹既家常又坦誠。
將家庭成員的情況和自己的某些考量都擺了出來,試圖拉近與羅德的距離。
不僅僅是在介紹家人,更是一種帶着信任的姿態。
“不嫌棄的話,自然可以。”
“但有言在先,來到黑灘鎮就必須絕對服從於這裏的規章制度。”
“我不會縱容任何一個人,哪怕是您的兒子。”
聽聞此言,伯爵深以爲然地點點頭。
“應該的!”
正說着,艙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踱步聲和裙裾摩擦的動靜。
侍從輕輕敲了敲門,在外邊稟報道。
“老爺,小姐來了。’
“讓她進來吧。”克拉斯伯爵揚聲回應。
艙門被推開,只見一位少女走了進來。
正是薇拉·霍克伍德。
此刻的她顯然經過了精心的打扮,身上穿着一條剪裁合體的淺藍色絲絨長裙。
領口和袖口點綴着精緻的銀線刺繡,圖案是簡化過的齒輪與船錨紋樣,既能符閤家族審美,又不失少女的柔美。
那頭金棕色的捲髮精心梳理過,用綴着小珍珠的髮網束在腦後。
因此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面容繼承了母親的一些秀美,但眉宇間卻有着父親那種不羈的影子。
此刻那雙淺褐色的眸子正用好奇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羅德。
而當她看向克拉斯伯爵的時候,浮現的則是一絲被冷落了小半天的不滿。
“父親,您談完了嗎?”
“我都等您好久了。”
薇拉的聲音清脆,語氣裏滿是嬌嗔的意味。
她走到克拉斯伯爵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了父親的胳膊。
目光卻再次飄向羅德。
“沒規矩。”
克拉斯伯爵嘴上責備,眼裏卻帶着笑,他拍了拍女兒的手對羅德介紹道。
“羅德男爵,這就是我剛纔提到的小女兒,薇拉。”
“薇拉,這位是黑灘鎮的領主,羅德·奧爾德林男爵!”
薇拉這才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淑女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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