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艦隊曾經令他無比驕傲。
那是一支在他和好友的共同指揮下曾一度讓海怪家族膽寒的強大力量。
如今,這支艦隊雖然沒有全軍覆沒。
但它的精華竟以如此荒謬而恥辱的方式折損殆盡!
此刻,拉格納深深地感到沮喪。
在年輕的時候,他無比羨慕父親,更是萬分渴望坐上那個由王國各地特色基巖打造的鐵石王座。
但現在他的心中竟有那麼一絲後悔。
那不是王座,那是桎梏雄獅的陷阱,或者說整個皇宮乃至整座皇城都是他難以掙脫的樊籠!
在他繼任國王大位後,他不顧好友拜倫的反對,爲了美色迎娶了珊迪娜。
不得不承認,珊迪娜確實無愧於東域第一美人的稱號。
而且她的魔資質也極佳,在42歲那年跟自己近乎同時邁入堅鑽級的行列。
如今容顏依舊跟年輕時一樣。
而她所在的特黎瓦辛家族,近二十年來也從東域的一個小男爵家族一路開掛般的加官進爵。
同時在東域毗鄰中庭的地帶擴充了大量領地。
至少有三名原本的東域貴族因其擴張而陷入破產的境地。
其手段不言而喻。
這些都被拉格納所默認。
他的好友拜倫也是自那以後,逐漸疏離皇城的御前交際圈。
當時拜倫力主讓他迎娶北域冰松谷侯爵之女。
冰松谷是除了蒼狼家族外北域最大的貴族,標準的大地主。
佔據了北域中東部的大片肥沃的平原土地,氣候也不像往北地區那般惡劣。
此外,拜倫還提出了備選,那就是南域九城的商貿雄主羅伊斯·德雷克的長女。
德雷克家族是世襲公爵,原先的南域封地領主。
只是南域的發展跟其它諸域不同。
這裏深受南部大陸的風氣影響,德雷克家族並不執着於擴大家族權威,只醉心商貿與合作。
他們的產業甚至遍及南部大陸和澤拉斯大陸。
在異域中是有名的德雷克財團。
若是得到其全力支持,國庫絕不會缺少金葡萄!
以當時拉格納的聲望和前景,他無論往北還是往南都會受到歡迎,但他偏偏選擇了最沒有前途的珊迪娜。
真是被豬油蒙了心。
其實也正是從那時候起,他跟拜倫的關係就漸行漸遠了。
再也回不到並肩作戰的時候。
這幾個月他感到公務變得越發焦頭爛額,於是只能請老友出山協助。
幸好拜倫伯爵依然夠給面子。
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這個現狀就是國王最大的尷尬。
換作平時,大部分貴族都會畏懼王族三分。
因爲王族掌握着王國內最精銳的那幾支標準軍團。
真騰出手來收拾某個貴族,那肯定是兵鋒所指城破人亡。
但現在可不一樣了,因爲王族的兵力是有限的。
在調走了幾支精銳後,國王手中可用的棋子就顯得捉襟見肘了。
若非如此,巴爾德爾也不會選擇直接“家裏蹲”。
想到那個該死的傢伙,拉格納又感到心臟在隱隱作痛。
他的拉格納之怒號....
那艘以他的名諱命名的海上堡壘。
作爲覆蓋着雙層鉚接重甲,船首鑲嵌咆哮赤龍附魔首像的鉅艦。
如今卻成了冰海深處的殘骸......
那份海軍部報告的字裏行間也都透着推諉和算計。
他們將最大的黑鍋甩給失蹤的巴爾德爾。
卻掩蓋了他們自身遲報的劣跡。
整整十一天。
七千多名王國最優秀的水兵葬身冰海。
消息卻被刻意捂在那些官僚的案頭。
這份自下而上湧現的屈辱感,甚至比旗艦沉沒之事更讓拉格納感到心口發堵。
但是聯合艦隊司令哈德良,他卻恨不起來。
因爲在附帶的留影水晶裏完整攝錄了巴爾德爾仗着戰爭大臣身份跟他爭權奪利的畫面!
尤其是巴爾德爾聲稱自己代表國王的時候。
這讓拉格納捫心自問,換做他在哈德良的位置上,似乎也無法反駁對方的理由。
他頹然靠回高背椅中。
指尖深深插入摻雜着灰白髮絲的髮間。
紫貂睡袍的領口被扯開了,露出強健卻繃緊的胸膛。
壁爐的炭火餘燼漸漸暗淡下去,書房陷入更深的幽暗和靜謐中。
窗外颳着冬風,它們肆無忌憚的吹過宮殿尖頂。
他閉上眼,彷彿能看到冰隙海峽那刺骨的寒風捲着雪沫將那些絕望掙扎的水兵連同船板一同吞噬。
巴爾德爾......這個混蛋!
拉格納幾乎能想象他啓動那傳送卷軸時臉上的幸災樂禍。
他突然想起了拜倫最近的告誡。
讓他防備特黎瓦辛家族,還有他那左右逢源,行蹤卻像風一樣捉摸不定的小兒子。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極其輕微地叩響了。
一直等候在旁邊不敢吱聲的卡倫爵士謹慎地去開門。
因爲侍奉了國王多年,所以拉格納也從來不把他當外人。
卡倫爵士出去後不久就回來了。
他的語氣變得急促。
“陛下,浮空城信使求見,攜魔法守護者羅寧閣下的密函而來。”
拉格納猛地睜開眼。
可以看到他的雙眼中密佈着血絲。
看上去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讓使者進來吧。”
門開了。
一位身着奧祕殿堂標誌性銀灰色法袍的使者緩步踏入。
他步伐輕盈得簡直像在執行。
使者恭敬地躬身,無視了破碎的書桌和現場的一片狼藉。
用雙手呈上一個表面流淌着魔法光暈的祕銀圓筒。
其上的符文在昏暗光線中微微閃爍着。
拉格納接過圓筒。
指尖觸碰到祕銀那特有的冰冷質地。
這讓他混亂焦灼的頭腦被刺激得清醒了一些。
他認得這圓筒。
只有殿堂高等級的文書纔會使用這種容器。
他用手指在筒身複雜的符文上用力一抹,簡蓋就無聲地滑開了。
裏面沒有傳統的羊皮卷只有一塊薄薄的水晶板。
當拉格納將其拿起,輸入些許魔素後水晶板就被立刻激活了。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龐。
清晰的文字在板面上顯現。
同時幾幅短暫閃過的動態影像碎片投射在空氣中。
掌握魔法力量的殿堂在很多方面都跟王國好似兩個世界。
好在這種差異性暫時還能上下兼容。
在動態影像的畫面裏,炮火撕裂夜幕,猙獰的海獸在爆炸中翻滾。
一艘懸掛着金色鳶尾花旗幟的戰艦在驚濤駭浪中頑強地調整方向。
而上方的飛艇集羣則不斷投下毀滅的光束來切割海面...
戰鬥的激烈與殘酷幾乎是撲面而來。
【致奧倫提亞聯合王國至高王拉格納·潘德拉貢陛下:
奧祕殿堂永恆護法軍於近期針對海蛇勢力據點實施精確打擊行動。
此役,黑灘鎮領主、奧爾德林家族的勳爵羅德閣下,以其所轄之奧爾德林家族分艦隊及領地衛隊全力協同,作用顯著。】
抬頭千篇一律,但明顯是一篇請功的捷報。
上面的文字精準地敘述了戰況。
包括羅德艦隊如何在海蛇驅使的邪化海族與海龍圍攻下穩住陣腳。
又是如何爲奧祕殿堂飛艇編隊提供關鍵的戰術窗口,並有效遏制了敵軍的衝鋒。
甚至在旗艦金色鳶尾花號被重點圍攻時,羅德本人率隊反擊,迫使對方提前撤出戰場。
報告特別強調了戰損被控制在“極低的比例”。
雖然水晶板的影像相對短暫,可拉格納還是捕捉到了許多關鍵信息。
包括那些戰艦的機動,進攻的節奏,還有噴吐火光的神祕武器。
最重要的是,那份面對海龍衝擊時的堅韌。
整場戰鬥都透着一股不同於王國的銳氣和章法。
報告末尾,是法比安·斯特林,即羅寧麾下的那名得力干將簽下的清晰署名和請功建議。
拉格納國王微微一怔。
這個時候,使者再次躬身後就告退了。
奧爾德林家族...
羅德,拜倫的次子。
那個得到了繼承權的幸運兒!
前些日子,當拜倫伯爵送來託拜厄斯大公的第七子時。
對方曾向自己簡短的說了關於廢除長子路易斯繼承權的事。
國王答應替他保守這個關乎家族尊嚴的祕密。
但當時他對羅德毫無印象,只把他當成了是個幸運的次子。
就跟...自己當初一樣。
可現在奧祕殿堂卻親自爲羅德請功。
而這個名字的出現好似黑暗中劃破陰霾的一道閃電,當即就劈開了拉格納心中厚重的思緒。
整個王國中,值得他信任的人或貴族其實並不多。
素來保皇的道格拉斯家族自不必多說。
而奧爾德林家族顯然也算一個。
他之前時常忽視關照老友,可是在今晚的情緒衝擊下,他的頭腦反而清醒了不少。
重新重視起拜他的建議,並決定給予奧爾德林家族額外的便利。
如果局勢真的惡化,拜倫也能發揮出更多的力量。
除此之外,既然奧祕殿堂主動請功,就意味着那個名叫羅德的小子確實有幾把刷子。
而他和殿堂的關係密切。
這同樣是一重不容忽視的因素。
水晶板的光芒映在他眼底,那眸子驟然亮起一抹精光。
拜倫·奧爾德林在他年輕時,是唯一能讓他稍稍安定下來的摯友。
是那個永遠站在他身側與他並肩追剿海盜的夥伴。
他想起了拜倫被緊急任命爲大法官後又匆匆扛上西境戍督的重擔,帶着一羣囚徒組成的軍團去面對布萊庫的豺狼。
掩去所有的光環,這位老友仍在對他鼎力支持。
同時他也想起了拜倫伯爵私下跟他交流時,對二皇子的次子團和特黎瓦辛家族小動作的擔憂和無奈勸諫。
那份忠誠,那份苦口婆心拉格納並非不知。
只是王國的“重擔”讓他有時不得不暫時忽略這些“小事”。
如他所言,王座就是一個囚籠。
而眼前這份戰報的主角此前更是拜倫那個被分封到最北邊了無生趣的次子。
一個他此前從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小角色”。
一個在卡林城時據說只喜歡在黑街廝混搞些上不得檯面產業的小傢伙。
就是這個小傢伙在奧祕殿堂的支持下,竟然打出了聯合艦隊損失慘重都未能取得的戰果。
而且他的船隊還在,他的港口仍可運作。
拉格納的思緒跳回那份海軍部的敗報。
兩者因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隨即,就有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一個計劃,或者說一個有機會打破困局,遏制北境潛在威脅的構想在拉格納心中迅速成型。
北境那片即將被歸來的狼主陰影所籠罩的土地。
那片充斥着觀望與不安的冰原....
王國必須要在其中楔入一顆真正牢靠的釘子。
這顆釘子既要彰顯王權的存在,又得能夠有效牽制羣狼。
羅寧親自爲羅德請功這是天賜的良機。
拜倫是忠誠的,這點毋庸置疑,他萬分確信。
即便他很清楚拜倫是個家族至上者,常爲家族的發展而殫精竭慮,但在大事上他素來忠誠牢靠。
扶持拜倫的兒子就等於扶持了拜倫。
能展現出如此手腕、運氣和戰鬥天賦的次子又爲何不能成爲王國在北境新的支點呢?
扶持羅德既能鞏固與拜倫這個忠誠重臣的紐帶。
又能將奧爾德林家族的力量延伸到對王國至關重要的北方海域和陸疆。
更能繞過北域那些心思莫測,可能暗中觀望狼主動向的老牌貴族。
至於羅德是否鋒利,他並不擔心。
跟殿堂打交道多年,這些法爺或許很懶散,但他們的眼光卻毒辣的可怕。
拉格納臉上怨天尤人的神情迅速平復。
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算計。
“卡倫!”他的聲音再無半分頹唐,帶着一種久違的力量感。
侍從官卡倫爵士連忙應聲,做出垂手肅立的姿態。
拉格納指向地上那份報告,語氣森然。
“把這份東西,連同歸檔處的日期記錄副本原封不動的送到財政大臣芬恩·李斯特的府上!”
“讓他親自覈算,這支艦隊沉沒的代價。”
“包括撫卹、艦船損失和裝備折損,這筆賬該有人來承擔。”
“我要他提供詳細的複覈報告,在三天之內!”
“另外,派出賊鴉和影龍衛,着重調查海軍部的所有軍官。”
他要敲打一下海軍部的官僚體系了。
順帶把燙手山芋扔給了以錙銖必較而聞名的“金狐狸”芬恩。
不等卡倫回應,拉格納踱步到武器架旁抓起了那面邊緣帶着鏽跡的圓鋼盾。
那是拜年輕時送給他的禮物。
代表着二者的情誼。
“另外立刻以我的名義,起草兩份命令。”
“用最快的信使矛鷹,循着王國站點發往拜倫伯爵處,並同步抄送給黑灘鎮的羅德勳爵。”
“第一,致拜倫·奧爾德林伯爵:王國對黑灘鎮羅德勳爵在配合奧祕殿堂肅清海蛇威脅行動中的卓越表現深表嘉許。
其忠勇可鑑,功勳卓著。
特許其以黑灘鎮爲核心,組建北境巡防艦隊,授北海戍衛之責,專司肅清王國北疆海域之餘孽,保障航路及沿岸安寧。
所需艦船人員準其就地整編,同時招募流散之可用水兵及海防力量,王國將酌情予以金葡萄、工坊船廠及必要物資支持。
望其不負王命,再建新功。”
“後續由王室議政廳展示功績證明,交由宮廷祕書起草賜爵詔書,賜封羅德·奧爾德林爲男爵。”
“併發放北疆拓荒令,准許其開發周邊的無主荒野,同時擁有神聖不可侵犯的戍衛領權!”
這份命令,既是對羅德的嘉獎,也賦予了他在北疆整合力量的合法權力。
並將他與王國的北疆防禦直接捆綁。
使其成爲王國力量的延伸。
封地賜爵是大事,按照通常的流程,還要經過貴族院代表的投票表決,不過如今的拉格納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今後這個爵位不會妨礙羅德繼承家業。
在停頓了片刻後,拉格納又接着補充道。
“第二,準備一份空白的紋章院敕令文書,加蓋我的私印和王國紋章院大印。
“內容......”他加重了語氣。
“先待定,但主題是擢升與封賞,對象爲羅德·奧爾德林勳爵。”
“具體條款,視其履行北疆戍衛職責之成效及後續功勳,由我親自裁定。”
這份空白敕令是赤裸裸的暗示。
是懸在羅德眼前的胡蘿蔔。
將他的個人前途、家族榮耀與王國的北境戰略緊密捆綁。
其最終價值完全取決於羅德能在接下來的棋局中,爲拉格納的王權和應對北境狼主的威脅中,能帶來多大的實際利益。
這是一份沉重的期許,也是一份無形的枷鎖。
卡倫爵士深深鞠躬,將每一個字都刻入腦海,不敢有絲毫遺漏:“是,陛下,命令即刻擬寫並用印發出。”
當侍從官的身影無聲地消失在厚重的門外,拉格納獨自佇立在重新陷入昏暗的書房中央。
壁爐的餘燼徹底熄滅了。
冬夜的寒意更甚,但他握着那面舊盾牌的手卻沒有放鬆。
“扶持奧爾德林家族是一方面。”
“而另一方面,我確實該重視聯姻的效果了。”
拉格納固然不會再婚。
但是大皇子和三王女都尚未婚嫁。
只要合理的安排聯姻對象,這也是他攥在手裏的兩手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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