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這個不太合適~”
斌哥聽完陳博的話之後,難得謙虛了一下,趕忙搖了搖頭。
主要在陳博面前,他確實不敢託大。
可不知怎麼回事,腦子裏回想起陳博剛纔說的那句話,斌哥感覺自己身體不自覺...
Leave剛想開口,陳博卻忽然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是因爲現場嘈雜——恰恰相反,場館裏安靜得有些異常。第一局結束後的三分鐘裏,觀衆席上幾乎沒有掌聲,沒有議論,甚至連手機拍照的咔嚓聲都稀稀落落。幾千人坐在那裏,像被抽走了脊樑骨,只剩下空調冷氣無聲地吹拂着後頸。大屏幕定格在韓國隊基地水晶爆炸的慢鏡頭回放上,藍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泛着一種近乎失重的灰白。
陳博盯着那幀畫面看了足足七秒。
不是看勝利方的歡呼,而是死死鎖住中國隊水晶破碎前最後一瞬——兵線推入高地塔、防禦塔殘血、小兵撞上水晶的微顫。那一幀裏,Hope的厄斐琉斯正卡在中路河道口,Q技能“斷魄”剛收回來,E技能“墜明”的刀光還懸在半空,但他的位置已經徹底斷了所有回防可能。他沒交閃,沒閃現,甚至沒點塔,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被焊死在地圖中央的青銅雕像。
陳博忽然笑了下,極輕,極短,像刀鋒劃過冰面。
Leave心頭一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耳垂——那是他緊張時的老習慣。他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他忽然明白了陳博爲什麼嚴肅,爲什麼痛快,爲什麼連一絲僞裝都不屑做。這不是幸災樂禍,是確認。確認這個版本、這個BP邏輯、這個節奏斷點、這個運營慣性……全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樣。確認自己沒記錯任何一個細節,確認這枚金牌從開賽第一天起就註定不在中國隊的口袋裏。
他想起昨天晚上阿布發來的消息:“博哥,明天別穿太顯眼的衣服,有記者混在觀衆席裏,萬一拍到你舉着‘傑傑加油’的牌子,怕有人斷章取義說你陰陽怪氣。”
陳博當時回了個“嗯”,順手把應援牌塞進了揹包夾層。
現在他坐在這裏,手裏什麼都沒舉,可整個場館的沉默都在替他說話。
第二局BP開始前,導播切了選手通道的實時畫面。鏡頭掃過中國隊休息室門口,Hope低着頭快步走過,衛冕冠軍的袖標還別在他左臂上,但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他身後跟着左手,後者正低頭戳手機,屏幕上是某條未發送的微博草稿,光標在“今天……”兩個字後面瘋狂閃爍。再往後,斌哥抱着臂靠在牆邊,脖子上掛着的隊徽鏈子晃了晃,被燈光照出一點冷硬的反光。
陳博把視線從大屏上收回,轉向Leave:“記得咱們打JDG那場訓練賽嗎?”
Leave一愣,點頭:“當然記得,你用沙皇把Yagao壓到2-13,最後拆家那波他閃現都沒敢交。”
“那局我選沙皇,是因爲他玩沙皇喜歡在中路清線後去上下路遊走,但每次遊走前都會先補一刀兵線。”陳博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天氣,“今天超威也這麼幹。他第三波兵線清完,直接TP下路,但尺帝卡莎立刻後撤,鱷魚沒跟上,TP落地瞬間就被雙人組集火。你猜他爲什麼TP?”
Leave皺眉:“……因爲上路被壓,想換線止損?”
“不對。”陳博搖頭,指尖點了點座椅扶手,“因爲他發現左手妖姬帶的是【焦灼】,不是【電刑】。焦灼妖姬打不了前期爆發,他必須搶節奏。但他忘了,焦灼妖姬清線比電刑快三秒——這三秒,夠左手把兵線控在自家塔下,夠尺帝卡莎A出兩下被動,夠奧恩在上路單殺鱷魚兩次。”
Leave喉嚨發緊:“所以……他TP是誤判?”
“不。”陳博終於轉過頭,直視Leave的眼睛,“是教練組讓他TP的。他們算錯了左手的符文配置,以爲他帶電刑,就默認妖姬必須壓線找機會。結果焦灼妖姬根本不需要壓線,清完線就能蹲草。超威TP那一刻,中國隊的中路視野就空了四十七秒。而那四十七秒裏,韓國隊野輔雙人組已經繞後,把Hope的厄斐琉斯堵在了三角草。”
Leave手指無意識摳着座椅縫裏的塑料條,咔的一聲,斷了。
大屏幕亮起第二局BP界面。中國隊一搶,毫不猶豫鎖下厄斐琉斯——Hope的招牌,亞運會前特訓二十小時的絕活。韓國隊二搶,秒鎖卡莎。第三手,中國隊給左手搶下妖姬,第四手韓國隊拿沙皇。當第五手BP出現時,陳博忽然坐直了身體。
中國隊禁用奧恩、鱷魚、劍姬——全是上單版本答案。
韓國隊禁用霞、洛、巴德——都是LPL最近兩個月勝率前三的下路組合。
第六手,中國隊禁用盲僧。
第七手,韓國隊禁用……傑斯。
陳博瞳孔驟然一縮。
全場譁然。
傑斯?亞運會這種BO3淘汰賽,禁用傑斯?這英雄過去三個月在職業賽場出場率爲0.8%,KDA不到2.1,對線勝率41%,團戰存活率倒數第二。連解說都當場愣住,導播鏡頭慌忙切向韓國隊教練席——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正低頭寫着什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顫抖的橫線。
Leave猛地扭頭:“博哥,這……”
“他們怕我。”陳博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砸進沸水,“不是怕我會用傑斯,是怕我知道他們知道我會用傑斯。”
Leave渾身一僵。
陳博緩緩從揹包裏抽出那張摺疊好的紙質應援牌。剛纔它一直安靜躺在夾層裏,此刻被展開,上面“傑傑、妹扣加油,中國隊加油”的字跡清晰如初。他沒看Leave,目光落在“傑傑”兩個字上,指尖緩慢摩挲着紙面——那裏被反覆按壓過三次,墨跡微微暈開,像一小片凝固的、深色的潮。
“去年春季賽,我在青訓營打韓服rank,用傑斯打了七百把。”陳博忽然說,“每把都選傑斯,每把都贏,連勝三百二十七場。後來JDG把我挖走,籤合同那天,經理問我最想打哪個位置,我說上單。他說好,給你配頂級上單教練。我搖頭,說我只要一個東西——每年夏天,LPL夏季賽揭幕戰的首發名單上,必須有我的名字。”
Leave呼吸停滯。
“他問我爲什麼。”
陳博頓了頓,把應援牌重新疊好,邊緣壓得筆直:“因爲我想讓所有人記住,當一個選手的名字出現在首發名單上時,不是因爲他在訓練賽打了多少把傑斯,不是因爲他多會運營多懂版本,而是因爲——他站上去的那一刻,對手看見他的ID,就會手抖。”
場館燈光忽然暗下三分,提示比賽即將開始。
導播給了韓國隊教練席一個特寫。金絲眼鏡男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鏡片反光遮住了所有情緒。他身後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公式與座標標註,最頂端一行小字被紅圈重重框住:【傑斯·反向EQ→破盾時機=0.37s】。
陳博把疊好的應援牌塞回揹包,拉上拉鍊的聲音清脆利落。
第二局開局三分鐘,節奏比第一局更沉。中國隊試圖復刻第一局的下路越塔,但尺帝卡莎這次直接閃現拉開,反手A出三下被動,配合輔助泰坦鉤中Hope,厄斐琉斯落地即殘。Hope交出閃現,卻被奧恩閃現EQ頂回塔下,水晶箭射出瞬間,泰坦大招落下,厄斐琉斯血量跌破5%——卻沒死。他按下R鍵,切換成“斷魄”,Q技能甩出,精準命中塔下奧恩,二段Q接W,兩刀斬殺。
全場第一次爆發出短暫歡呼。
陳博卻在此刻閉上了眼。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六分四十一秒,左手妖姬在中路兵線交匯處丟出W技能,影子落地剎那,超威沙皇沙兵突然全部轉向——不是朝向妖姬,而是朝向河道草叢。下一秒,沙兵齊射,草叢裏閃出一人,正是打野Xin。他本想繞後Gank,卻因沙兵轉向提前暴露。左手妖姬立刻W回撤,但超威沙皇E技能已至,妖姬被擊飛,沙兵圍攏,一套秒殺。
導播鏡頭切到左手臉上,他嘴脣抿成一條直線,沒喊叫,沒摔鍵盤,只是慢慢摘下耳機,放在桌上,動作輕得像放下一隻易碎的鳥。
陳博睜開眼。
八分十二秒,Hope厄斐琉斯在上路單帶,兵線進塔。韓國隊中野輔三人包抄,Hope交出閃現,卻被奧恩閃現EQ頂回,沙皇大招封路,卡莎進場收尾。厄斐琉斯臨死前按下R鍵,切換成“墜明”,刀光劈向卡莎,卻只刮掉127點血——卡莎血量還剩41%。Hope死後,鏡頭掃過他電腦屏幕右下角:時間顯示08:12,而擊殺記錄裏,Hope本局共打出32次普攻,其中29次命中敵方英雄,但傷害轉化率僅37.6%。
陳博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輸入一行字:“厄斐琉斯三套技能循環,實際有效輸出窗口僅21.3秒/局。若無完美地形卡位,該英雄在13.12版本團戰存活率低於同位置其他英雄18.7%。”
他按下發送鍵,收件人是阿布。
十分鐘後,第二局結束。韓國隊2:0,總比分2:0,中國隊止步亞運會半決賽。
場館內燈光全亮,大屏幕打出“韓國勝”三個字時,電子音念出“KOREA”的發音格外清晰。觀衆席零星響起幾聲稀落掌聲,很快被空調風聲吞沒。沒人起身,沒人離場,幾千人像被釘在座位上,看着大屏幕不斷回放韓國隊選手擊掌的慢鏡頭——超威笑着拍斌哥肩膀,尺帝把耳機扔向空中,奧恩選手彎腰撿起,遞還給他時兩人相視一笑。
Leave盯着那笑容,胃裏一陣翻攪。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杭州電競中心外的小喫街,他和陳博排隊買蔥油餅。排到他們時,攤主大叔抬頭一看陳博,愣了兩秒,忽然咧嘴:“哎喲,這不是陳博嘛!咱杭州娃兒!聽說你沒進國家隊?嘖,可惜嘍!”說完不由分說往餅裏多塞了根小蔥,“拿着,補補腦子!”
當時陳博接過餅,咬了一口,蔥香混着面香在空氣裏炸開。他含糊應了句“謝謝叔”,眼睛卻望着對面電子屏上滾動的亞運倒計時——鮮紅數字跳動着,像一顆不肯停擺的心臟。
現在那顆心臟停了。
Leave喉結滾動,終於問出口:“博哥,你真不後悔?”
陳博沒回答。他望着大屏幕,韓國隊選手正在接受場邊採訪。超威對着話筒微笑:“感謝中國隊,給我們提供了很好的鍛鍊機會。”鏡頭切到斌哥,他沉默幾秒,說:“我們……會總結。”
陳博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種近乎悲憫的、鬆弛的笑。他指了指大屏幕右下角的實時數據面板——那裏顯示着本場比賽雙方的“關鍵資源控制率”:韓國隊小龍控制率83%,先鋒控制率100%,峽谷先鋒首控時間6:17;中國隊小龍控制率17%,先鋒控制率0%,峽谷先鋒首控時間——未達成。
“你看這個。”陳博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刻刀,精準剖開所有粉飾,“他們不是比我們強。他們是比我們更清楚——這遊戲裏,真正決定輸贏的從來不是操作,不是反應,不是天賦。”
Leave屏住呼吸。
“是記憶。”陳博說,“是把每一個版本、每一把訓練賽、每一次失敗,都刻進肌肉裏的記憶。是韓國隊教練組看到傑斯就手抖的記憶,是超威算錯左手符文時下意識TP的記憶,是Hope厄斐琉斯死前那0.3秒猶豫要不要切換形態的記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空蕩蕩的中國隊選手通道入口。
“而我們……連記住自己爲什麼會輸的記憶,都懶得刻。”
場館廣播響起:“請各位觀衆有序離場,感謝您對杭州亞運會電競項目的大力支持。”
人流開始緩慢移動。Leave看見幾個穿國家隊外套的年輕人低頭走過,袖標上的五環徽章在燈光下黯淡無光。他下意識想追上去打招呼,腳卻像被釘在原地。
陳博已經站起身,揹包帶斜挎在肩上,應援牌在口袋裏露出一角。他沒看Leave,徑直走向出口。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側身對Leave說了最後一句話:
“明天決賽,彎彎打越南。你要是真想看樂子……帶瓶冰啤酒來。我請客。”
Leave怔在原地。
直到陳博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才猛地反應過來——那瓶啤酒,陳博從沒說過要喝。他只是說“帶瓶冰啤酒來”。
就像三年前青訓營那個暴雨夜,陳博被教練罰跑二十圈,Leave陪他在操場邊啃冷饅頭。跑到第十八圈時,陳博忽然停下,指着遠處被雷劈斷的梧桐樹,說:“看見沒?那棵樹活不過明年春天。不是因爲它不夠高,是它根扎得太淺,颱風一來,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當時Leave不信,第二年春天,那棵樹果然枯死了,樹皮剝落,露出底下慘白的木質。
而現在,杭州電競中心穹頂之上,中央空調出風口緩緩轉動,冷風裹挾着某種難以言喻的、金屬與汗水混合的氣息,無聲漫過每一張空蕩的座椅。
Leave摸出手機,屏幕亮起,微信置頂對話框彈出新消息——是Hope發來的,只有七個字:
【博哥,明早訓練館見。】
Leave盯着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回覆。
窗外,杭州的秋陽正穿過雲層,將一道銳利的金線,筆直劈在電競中心巨大的玻璃幕牆上。光斑遊移,最終停駐在場館正門匾額下方——那裏鐫刻着一行鎏金小字:
“競技之魂,不在勝負,而在直面真相的勇氣。”
而此刻,那行字正被陽光灼燒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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