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世界盃賽程推進,原本散落在街頭巷尾的賭徒們開始向幾個大的投注點匯聚。

鄭輝換了一身行頭,他把那種填充臉頰的棉花取了出來,換上了筆挺的襯衫和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了一副金絲邊眼鏡。

現在的他,看起來像個在中環上班剛下班過海來玩的金融精英。

之前的螞蟻搬家戰術已經結束,本金既然過了一百五十萬,那種幾千塊的波膽已經滿足不了他的胃口。

雖然波膽賠率高,但容易引起注意。

買輸贏,雖然賠率低,但勝在盤口大,幾萬甚至十幾萬扔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鄭輝走進賽馬會投注大廳,大廳裏人聲鼎沸,煙霧繚繞,每個人手裏都攥着馬經或者波經,嘴裏叼着煙,眼睛死死盯着牆上的大屏幕。

他走到VIP窗口,裏面的櫃員是個中年大姐,正低頭數着一沓厚厚的港幣。

“買球。”鄭輝敲了敲玻璃。

大姐抬起頭,掃了鄭輝一眼,手裏動作沒停:“買哪場?”

“法國對克羅地亞。”

“買誰贏?”

鄭輝從公文包裏拿出五沓錢,每沓一萬:“法國,五萬。”

大姐接過錢,熟練地過機、出票。

“靚仔,眼光不錯,不過克羅地亞這屆可是黑馬,蘇克那腳左腳拉小提琴厲害得很,你不怕翻船?”

鄭輝接過彩票,看了一眼上面的賠率,笑了笑:“黑馬也就是跑到半路,法國是東道主,天時地利人和。”

大姐把彩票遞出來:“也是,還要不要加註?”

“不用了,小賭怡情。”

鄭輝轉身離開,這只是第一站。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跑遍了澳門半島和氹仔的官方投注點。

每張單子都在五萬到十萬之間,這個數額,既不會觸發大額兌獎的繁瑣審覈,也不會讓莊家覺得他有問題。

半決賽結束,圖拉姆的兩個進球把法國送進了決賽,鄭輝手裏的資金滾到了三百萬。

……

1998年7月12日。

決戰夜,法蘭西大球場,巴西對陣法國。

整個澳門街頭巷尾,茶餐廳,酒吧,甚至桑拿房,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電視屏幕。

“巴西!巴西!”

“朗拿度!外星人!”(羅納爾多)

幾乎一邊倒的聲音。

鄭輝坐在茶餐廳角落裏,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化了冰的奶茶。

他的口袋裏,揣着十張彩票,分散在全澳十個不同的投注點買的。

全部買的法國勝,沒有買波膽,沒有買讓球,就是最簡單的勝平負。

周圍的食客都在拍桌子吼叫。

“搞什麼!羅納爾多夢遊啊!”

“施丹!頂進去啦!”(齊達內)

電視裏,那個禿頂的法國人高高躍起,頭球破門。

“轟!”

茶餐廳裏一片哀嚎,隔壁桌的大叔把手裏的煙盒狠狠摔在地上:“假球!絕對是假球!巴西怎麼可能這麼踢!”

鄭輝靜靜地看着屏幕。

紀錄片裏的畫面和現實重疊。

齊達內梅開二度,佩蒂特終場鎖定勝局。

3:0。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茶餐廳裏一片寂靜,緊接着是各種罵街和摔杯子的聲音。

有人抱頭痛哭,有人目光呆滯。

鄭輝喝乾了杯底最後一口茶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襬。

他贏了,加上沒拿出來的一半本金,這一波決賽,他的資產總額突破了六百萬。

六百萬。

在這個年代,這是一筆可以在北京二環買十套房的鉅款。

第二天上午,中國銀行澳門分行。

鄭輝坐在VIP室的沙發上,看着工作人員把一疊疊鈔票放進點鈔機。

“嘩嘩譁”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悅耳。

櫃員是個年輕姑娘,看着鄭輝的眼神都在放光,把存摺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有意無意地在鄭輝手背上劃過。

“鄭先生,您的手續辦好了。這是您的新存摺,請收好。”

鄭輝接過存摺,看了一眼上面那一串零,隨手塞進包裏。

“謝了。”

鄭輝現在雖然荷爾蒙躁動,但還沒啥心思和這些有正經職業的勾搭,麻煩不好斷是一回事,質量其實也不算很高,沒必要這麼快就交出這輩子的初次。

他起身,走出銀行大門。外面的陽光依舊毒辣,但他覺得沒那麼刺眼了。

有了錢,該幹正事了。

他沿着新馬路漫無目的地走着,路過一家音像店,門口的大音箱正轟着任賢齊的《心太軟》。

“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

鄭輝停下腳步,看着櫥窗裏貼着的海報。

四大天王還沒老,謝霆峯剛出道不久,周傑侖還在吳宗憲的辦公室裏睡紙箱。

“咕嚕。”

肚子叫了一聲,鄭輝拐進旁邊的一家茶餐廳,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

“靚仔,食咩?”

“凍檸茶,再來個菠蘿油。”

“好嘞!”

茶餐廳角落裏的電視機正在放着勁歌金曲。

鄭輝咬了一口菠蘿油,酥皮掉在桌面上,他盯着電視屏幕。

屏幕上,四大天王還在霸榜,情歌對唱、苦情歌、備胎歌,充斥着耳膜。

“愛得好苦…”

“心好痛…”

“你爲什麼不愛我…”

鄭輝聽得腮幫子發酸。

這年頭,歌壇全是這種調調。要麼是都市男女的癡男怨女,要麼是古惑仔的兄弟情義。好像除了談戀愛和砍人,年輕人就沒別的事可幹了。

要不我去做歌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在腦子裏紮了根。

相比拍電影,做音樂的門檻低得嚇人。不需要劇組,不需要多大的投資。一張專輯,十首歌,只要歌好,就能火。

而且,歌手這行,只要紅了,來錢快,名氣大。有了名氣,再轉頭去拍電影,拉投資也容易,還能自己演。

關鍵是,唱什麼?

跟着那幫天王天後唱我愛你你愛我?

鄭輝搖搖頭,他現在這具身體,十八歲。

十八歲唱那些苦大仇深的失戀情歌,怎麼看怎麼違和。

十八歲該是什麼樣?

熱血、中二、不服輸、想日天日地。

現在的市場上,缺這個。

缺那種能讓年輕人聽了想在操場上狂奔,想對着天空大喊,想把試卷撕了扔上天的歌。

勵志,反差,搖滾。

鄭輝把最後一口凍檸茶吸乾,杯底的冰塊撞擊出嘩啦啦的響聲。

“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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