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的那張臉,顴骨高聳,膚色暗沉,下巴上還有一顆帶毛的黑痣。

鄭輝伸手摸了摸臉頰,指尖觸碰到的是特製的膚蠟,這是化妝的基礎手法。

利用高光和陰影改變骨骼的視覺結構,再配合一些填充物,親媽來了也認不出這是鄭輝。

他張開嘴,往兩腮內側塞了兩團棉花。

臉頰瞬間鼓了起來,原本清瘦的下頜線消失,變成了一張浮腫的圓臉。

鄭輝拿起桌上的平光眼鏡戴上,又往鞋子裏墊了兩層增高墊。

站起身,他在屋子裏走了兩圈。

步伐有些拖沓,背微微佝僂,像箇中年油膩男。

腦海裏的導演系統不僅給了他拍攝的技能,也給了一些妝造方面的能力,再加上演技,他也有塑造角色的能力。

現在,他就是個沉迷賭球的落魄中年人。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疊港幣。(澳門也流行港幣)

這是他目前全部身家的一半,兩萬六千塊,剩下的一半還在銀行裏。

雖然腦子裏的紀錄片清晰地記錄着每一場比賽的結果,甚至連進球時間都精確到秒。

但鄭輝不敢賭萬一。

萬一蝴蝶效應呢?萬一他這隻小蝴蝶扇動翅膀,把射手的那腳射門扇偏了呢?

留一半本金,就算輸光了,還有翻身的資本。

穩,纔是第一位的。

鄭輝拎起一箇舊帆布包,把錢塞進去,推門下樓。

……

澳門賽馬會投注中心,鄭輝混在人羣中,毫不起眼。

他擠到一個沒什麼人的窗口前。

櫃檯裏的職員頭也沒抬,手裏飛快地敲擊着鍵盤:“買什麼?”

“蘇格蘭對巴西,波膽,1比2。”

鄭輝的聲音沙啞,利用對身體的控制力,壓低了聲線,聽起來和常抽菸的中年人沒區別。

職員停下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

巴西是奪冠大熱門,買巴西贏的人多如牛毛,但敢買精確比分1比2的,不算多。

“多少?”

“五千。”

職員接過錢,驗鈔機嘩啦啦響了一陣,打印機吐出一張熱敏紙。(90年代熱敏紙就很盛行,澳門菠菜投注點有。)

鄭輝接過彩票,看了一眼上面的賠率和注碼,轉身就走,他沒有在這一家投注站把錢全花光。

出了門,他招手攔了一輛的士,直奔皇朝區的另一家投注站。

同樣的裝扮,同樣的下注方式,只是這次換了個比分。

摩洛哥對挪威,2比2。

這可是個大冷門,賠率高得嚇人,鄭輝只投了兩千塊。

這種高賠率的單子,投多了容易被莊家盯上,兩千塊,正好卡在不引人注意的安全線上。

把澳門這邊的幾個官方投注點跑完,鄭輝手裏的錢還剩下幾千多。

他看了一眼時間,轉身走向關閘。

……

過了關,相比澳門的秩序井然,98年的珠海顯得更加生猛、充滿了草莽氣息。

路邊大排檔的炒鍋轟轟作響,摩托車在人流中穿梭,喇叭聲震天。

鄭輝拐進蓮花路旁的一條小巷子。

巷子深處,一家掛着菸酒茶行招牌的小店亮着燈。櫃檯後面坐着個光頭男人,正拿着紫砂壺對着嘴嘬。

看到鄭輝進來,光頭男人眼皮都沒抬:“買菸還是買酒?”

鄭輝走到櫃檯前,手指在玻璃檯面上敲了三下。

“阿彪介紹來的,買球。”

光頭男人動作一頓,放下紫砂壺,眼睛在鄭輝身上掃了一圈。

鄭輝現在的樣子是個浮腫的中年人,看起來老實巴交,又帶着點賭徒特有的急切。

光頭男人從櫃檯底下掏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扔在臺面上。

“規矩懂?”

鄭輝拿起筆:“懂,贏了你們抽一成水,現金結賬。”

“兩成。”光頭男人伸出兩根手指:“最近風聲緊,過海下注風險大,跑腿費漲了。”

鄭輝手裏的筆停了一下,不確定對方是宰生客還是真的漲,但他沒有討價還價。

這些地下投注點,做的就是內地客的生意。一些內地人去不了澳門,又想賭球,只能找他們。

他們收了錢,安排人肉背去澳門下注,贏了錢再揹回來兌現。

雖然抽水狠,但勝在信譽好,而且給現錢痛快,不用走銀行流水,查不到痕跡。

這是他在一些投注點聽那些老賭鬼得來的消息。

“行,兩成。”

鄭輝低頭在紙上寫下幾個場次和比分。

意大利對智利,2比2。

喀麥隆對奧地利,1比1。

都是平局,賠率不低。

他從包裏掏出兩千塊錢,放在桌上。

光頭男人數了數錢,把那張寫着注單的紙條撕下來,蓋了個紅章,遞給鄭輝一半。

“贏了的話,明晚來拿錢,過時不候。”

鄭輝收好單子,轉身出門。

接下來的幾天,鄭輝遊蕩在珠海和澳門之間。

他每天都會換個造型,有時候是戴着金鍊子的暴發戶,有時候是穿着背心的民工,有時候是西裝革履的推銷員。

珠海的地下投注點,他發掘了四五個。每個點只投幾千塊,贏個一兩萬就收手。

這些莊家只當他是運氣好的散戶,根本沒人注意他。

畢竟世界盃期間,運氣好的人太多了,還有人瞎濛濛中幾十萬的,鄭輝這點錢,扔進水裏連個響聲都沒有。

……

半個月後,鄭輝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裏只開了一盞檯燈。

面前的地面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鈔票。港幣、葡幣、人民幣。五顏六色,堆成了一座小山。

鄭輝手裏拿着計算器,手指飛快地按動。

“一百零八萬…”

他算完把計算器扔到一邊,加上本金,總資產已經突破了一百一十萬。

第一階段的目標達成了。

這種分散投注、螞蟻搬家的搞法,雖然累,但是穩。

沒人知道這幾天那個在各個投注站出沒的胖子、瘦子、高個子其實是同一個人。

鄭輝躺在錢堆上,抓起一把鈔票灑向空中。紙幣嘩啦啦地飄落,蓋在他的臉上。那種油墨的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聞。

“差不多了。”

鄭輝坐起身,把錢一摞一摞地整理好,裝進旅行袋裏。

本金夠了,接下來就不用這麼累了,不用再買波膽了。

買輸贏,雖然賠率低,但勝在資金容量大。

你買一百萬的巴西贏,別人會多看你一眼,但不會覺得你有什麼問題。

但你要是買一百萬的巴西1比2輸,第二天你就得上頭條,甚至被博彩公司列入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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