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倉庫在團部最裏面的一排紅磚房裏。
不過江朝陽還沒走到的時候,就看到六連的人已經圍在之前的空地的大車邊上。
孫大壯急得在大車邊上原地轉圈圈,那架勢跟熱鍋上的螞蟻沒啥區別。
看到江朝陽的第一時間,孫大壯立馬衝了過來。
“江朝陽你終於來了,你要是再不來,以爲你拋棄他們,要留在團裏了呢!”
經過前面被教導員單獨叫走的事情之後,孫大壯現在最怕的就是江朝陽拋棄他們,直接留在團裏。
看着孫大壯幽怨的小眼神,江朝陽沒好氣道:“去去去,一個大男人,跟個受委屈的小媳婦一樣,你肉麻不肉麻!”
孫大壯有些疑惑。
“這有什麼的!俺就是覺得你要是走了,心裏就沒有主心骨了。”
說完有些興奮地拉着江朝陽走到大車邊上。
“朝陽,你猜猜他們這次拿了多少東西。”
江朝陽掃了一眼大車上的東西,還沒開口,孫大壯就迫不及待地說了起來。
“咱們第一個拿,連長帶着他們,硬是沒讓司務長給咱摻一點棒子麪,拿了一百斤白麪出來。”
“還有十斤豆油呢!”
孫大壯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你是不知道,我們抬着東西出來的時候,後面的連隊眼珠子都是紅的。
“有個連還跟咱們連長理論,說咱們拿多了,不給別人留活路。”
“結果被咱們連長一句話就給懟回去了,說有本事你們也去立功啊!”
江朝陽聽着,嘴角扯了扯。
這話說得夠嗆人的,不過也夠解氣。
孫大壯說完這茬,突然想起什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朝陽。
“對了,朝陽,領導獎勵給你什麼了?”
“有沒有肉票?"
“我們去倉庫裏找了半天,連根豬尾巴都沒找到!”
江朝陽聽到這話,想起政委給自己的那個信封還沒有拆開呢!!
於是直接掏了出來,揭開信封。
發現全是一沓票據,有糧票,肉票,油票,糖票,布票,棉花票之類的。
孫大壯扯着脖子看見之後,立刻發出噓聲說道。
“朝陽,這團部也太小氣了,怎麼一塊錢都不捨得給你啊!”
“全給了這麼多紙票票有什麼用。”
走過來的關山河聽到這話,直接看向兩人。
“你們懂個屁,錢在咱們這裏,沒你想的那麼有用,朝陽手裏的纔是硬通貨。”
“等會兒你們領完工資,去了供銷社就知道了。”
說完看向江朝陽。
“走吧!本來我說先帶他們去領職工證和工資,好去提前去供銷社採購。”
“一羣兔崽子說你們是一個集體,非要等你一起。”
“咱們再耽擱下去,回去太晚了你們指導員該罵娘了。”
聽到關山河的話,孫大壯立刻走上前挺起胸膛。
“我們是一個集體,領職工證這種事情,當然得一起了。”
“我們絕對不會落下任何一個,你說是吧!朝陽!”
江朝陽笑了笑,將票據小心翼翼地收回信封,揣進最貼身的內兜裏。
“沒想到大壯你這麼會說話了啊。”
“今天這會你沒白開啊!”
“那走吧!先去領職工證還有工資,然後去大採購一番。”
“對對對!領工資!”
孫大壯一聽這話,立馬露出高昂的鬥志在前面開路。
“剛纔看見有知青買了江米條路過,今天要把供銷社的好喫的全買上一份!”
嚴景看到孫大壯得意的樣子,立刻不服氣道:“孫大壯,你又冒領功勞,那話明明是人家紅梅隊長先說的。”
“哼,你管誰先說的呢!俺覺得好俺也能用!”
“你說是不是紅梅隊長。”
關山河早聽到這話,看着這羣互動的小年輕,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嘴上卻直接道。
“行了,既然人都齊了,那就跟上!”
辦理職工證和領工資都在同一間磚瓦房小屋子裏。
江朝陽一進門,就能聽見裏面算盤珠子噼裏啪啦的脆響,像是急促的雨點敲在房檐上。
屋裏不大,靠牆擺着幾張壓根沒上漆的木桌。
可能是等自己的原因,大部分其他連隊的知青都領完了工資和職工證。
只有零星幾個人正在桌子前排着隊。
最裏面是一個戴着老花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會計,正低着頭,手指在算盤上靈活地撥動,快得只剩下一片殘影。
桌上,一摞摞嶄新的鈔票用牛皮筋捆着,散發着獨特的油墨香氣。
旁邊,還堆着一疊的紙質封皮的小本本。
看着有新的一羣人進來。
“新來的排好隊,彆着急一個個來。
老會計頭也沒抬,聲音也平淡無波。
彷彿每天都在跟這些數字打交道,對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關山河清了清嗓子,讓江朝陽帶頭排隊,他則自己走了上去。
“牛師傅,動作麻利點,我們待會兒還要採購呢!”
似乎是聽到熟悉的聲音,老會計數錢的手一愣接着抬起頭。
“山河啊!”
“我還以爲你們連不來了呢,放心很快的,不會耽誤你們買東西!”
說話間手上動作都沒停,數完錢之後,遞給最前面的那個知青。
“來,寫上姓名,按上手印。”
“下一個!”
江朝陽他們前進的速度很快,基本沒排多少時間,就輪到他了。
老會計接過關山河遞過去的花名冊。
先是推了推眼鏡。
“江朝陽是吧!”
“小夥子前面會上講的真不錯。”
然後從邊上拿過一個小本本,就對着花名冊寫了起來。
接着“啪!”的一聲。
紅色印章蓋上,又從錢堆裏數出一百零六塊錢。
“來,月工資三十二,前哨補貼十塊,冬季提前預支三個月,一共一百零六塊錢。”
“點點吧!”
“沒問題就在這裏給我簽上名,按上手印。”
老會計說着就先把錢遞了過去。
江朝陽笑着先把錢裝好。
“不用點,我肯定信得過組織!”
畢竟總共就十張大黑十!
江朝陽拿過筆寫上自己的名字。
然後拇指在那鮮紅的油泥上用力一按,再重重地印在自己名字後面。
一個清晰的指紋,代表一個全新的身份。
老會計臉上掛着笑容,推了推老花鏡。
“歡迎新同志加入我們農墾隊伍!”
一個紙質封皮的小本本,連同一個牛皮紙信封,老會計直接從裏面遞了出來。
“這是你的職工證,可要收拾好嘍,你們往後領工資,領票證,領定量,可全都靠它,丟了的話,要補是很麻煩的!”
“還有,這信封裏面是你三個月的票據。”
江朝陽立刻伸手接過。
當嶄新的小本本入手,首先就聞到一股獨特油墨和紙張特有的清香。
最外層的封面上,幾個宋體字印得方方正正。
《黑省鐵道兵農墾區農墾職工證》
雖然不是後世那種硬殼燙金的精裝本,但這本子的含金量卻是實實在在第一代墾荒人的證明。
他翻開第一頁,沒有照片,只有姓名、籍貫、工種等信息都是用鋼筆寫的工工整整。
後面還有跟定量掛鉤的待遇頁,工作考覈頁,備註頁。
有了這個,從今天起,他們就不再是單純的支邊青年了。
而是有編制,有晉升通道,拿工資的黑省正式農墾職工!
很快隊伍緩緩向前挪動。
輪到孫大壯時,他激動得手都有些抖。
當那本屬於他的職工證和一百零六塊錢交到他手上時,他眼眶都有些紅潤。
“這可是他這輩子掙到的第一筆錢呢!”
他把錢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最裏面的口袋,還用力拍了拍又捂住,那動作,生怕錢自己長翅膀飛了。
當六連最後一個知青領完工資,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着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喜悅。
江朝陽見狀直接說道。
“大傢伙,下一個目標——團部的供銷社!”
“咱們出發!”
“噢——!”
“出發,去供銷社採購嘍!”
一羣人發出一聲歡呼,像是一羣出籠的猛虎,浩浩蕩蕩地朝着團部最熱鬧的地方湧去。
後面的老會計都笑着搖搖頭。
“誒呀,真是年輕啊!”
“也不知道待會兒該怎麼失望呢!”
一路上,六連一羣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就沒停過。
“嘿,看見沒,信封裏還有肉票呢!”
“可不是嘛!不光有肉票,每個月還有兩斤油票!我的天!”
“那以後咱是不是能天天見着油星了?”
“不過棉花票好少呢!一年才一斤,俺想攢一牀四斤大棉被,那樣就不用穿着厚棉襖睡覺了,可得攢四年啊!”
“是啊!本來我還想做一套新棉衣呢!總不能一直穿一套吧!”
“要不你先借我?憑啥不是你借給我?”
“那要不在找倆人,咱們湊一湊一人蓋一天?”
看着一羣人一個個互相勾肩搭背,悄聲炫耀着剛到手裏的鉅款,商量着要怎麼花的時候。
那股子沒見過世面的興奮勁兒,讓走在旁邊的關山河看得直搖頭。
不過他知道這盆冷水遲早得潑,也瞞不住,便重重地咳了一聲。
“咳!”
喧鬧聲小了點,衆人回頭看他。
“你們先別美的鼻涕冒泡了,那信封裏的一部分票,是些沒用的票!”
孫大壯正捏着一張印着“黑省印發壹市斤”的肉票傻樂,聞言一愣。
“連長,這可是肉票啊,咋能是沒用的票?”
“供銷社還能不認啊!”
關山河哼了一聲,抱着胳膊,一副過來人的樣子。
“不是不認,是很多東西根本就沒有,你讓他們怎麼認。”
“供銷社裏要是沒東西,你這票不就是沒用嗎?”
“規定說的好聽,每人每月定量供應最少百分之二十的細糧,還要每月保證一斤肉,二斤油。”
“可那是對整個黑省的職工規定的!”
“在咱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半年你能搶到二兩油,都算你祖墳冒煙了。”
“所以啊,都把心放回肚子裏,別想好事了。”
這話一出,一羣小年輕像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剛纔還熱火朝天的氣氛瞬間就涼了半截。
“啊?咋會這樣啊!”
“我還尋思着以後頓頓能喫上豬油拌飯呢!”
“就是還有他的四斤大棉被。”
“搞半天,全是畫餅充飢啊!”
“害我們白高興半天。”
剛到手的工資帶來的喜悅,一下子就沒有了。
孫大壯瞪着那雙牛眼,滿是失望。
“那連長,咱們以後......就喫不上肉了?”
關山河看着這羣蔫頭耷腦的小年輕,也有些不落忍,但還是實話實說。
“想喫肉,倆法子。”
“要麼,就像江朝陽這樣,直接當先進,從團裏直接換獎勵。”
“他手裏那幾張就是團裏的配額票,是團裏有多少東西,纔會印多少票,那些票都有具體的東西對應,不會出現買不到。”
“要麼咱們自己想法辦法冒着風險去山裏。”
“至於想等着供銷社的副食店買到肉?”
關山河撇了撇嘴,“哼哼,那估計等到你手裏的票過期發黴了,也等不來!”
“現在明白我爲啥說錢在這用處不大了?”
說完,他看着這羣徹底蔫了的兵,聲音又放緩了些。
“不過你們手裏的票,也不是全都沒用的,布票,棉花票,咱們這邊是優先補給,雖然還是限量但多少能買到點。”
“至於那些肉票,油票嘛!”
“我勸你們早點寄回家裏去,要是黑省本地的,家裏人拿着就能用。”
“不是黑省的,就讓家裏人想想法子......嗯,倒騰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你們自己可別在外面瞎搞啊!”
孫大壯一臉的失落,把票塞回信封,不停地嘟囔道:“朝陽,那看來只能寄回去給俺爹孃嚐嚐肉味了。”
江朝陽看着他那副小氣巴拉又糾結的模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票寄回去了,你錢不就可以少寄點了?裏外裏你不就可以多攢點嗎?”
他心裏倒是沒什麼波瀾,因爲他早就知道這種情況。
這個年代定量規定是一回事,實際能買到多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要一過來,就每個月一斤肉,兩斤油的足量供應,那根本就不切合實際。
畢竟他們明年纔會真正開始開墾。
明年秋天大概才能喫到自己種的第一口糧食,等有了大豆之後,墾區食用油跟糧食問題纔會稍稍緩解一點。
至於肉,駐紮在林區的還好一點。
他們駐紮在荒原上的,就只能憑運氣了。
最起碼要想大規模開始養豬,得後面大部隊徹底進駐。
然後在開墾上幾年,只有糧食在墾區徹底不是問題之後,可能纔會大量增加養豬的規模。
不過江朝陽倒沒想到,他手裏的是團裏給的配額票,難怪說連長說這玩意纔是硬通貨呢!
確實,只有能立刻提貨的東西才能稱爲硬通貨。
江朝陽拍了拍孫大壯的肩膀。
“大壯你們也別太失落,咱們現在手裏有錢,有票,先去供銷社看看能買點啥就買啥吧!”
“再不濟總是能買到點糖果吧!”
“對對對!”
“咱們趕快去,不然連買不到了。”
孫大壯立馬來了精神。
“俺這輩子也都沒喫過幾回糖呢。”
“買幾塊甜甜嘴,也是不錯的。”
這時候一羣人突然有了緊迫感,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生怕去晚了,手裏握着一堆錢,卻連一塊糖都買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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