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案簽署儀式定在一個週二。

白宮,東廳。

這一次,總統準備了六支筆。

總統在簽署法案時,每籤一個字母換一支筆,簽完之後把這些筆作爲紀念品贈予對法案有貢獻的人。

筆越多,意味着需...

里奧把鍵盤敲擊聲放得很輕,像在叩問一扇不敢用力推開的門。他刪掉了第三遍開頭那句“根據項目人力資源規劃”,重新寫下:“一號機組重啓,要一千七百個兄弟上工;建完之後,還得八百四十個兄弟守着它日夜轉——不是保安,是焊工、儀表工、反應堆操縱員、電氣技師、輻射防護師,全是工會簽過字、按過手印、交過會費的活兒。”

他停頓三秒,換行,加粗。

“鋼鐵廠老師傅幹三十年,退休前時薪二十九塊七毛五;核電站裏,一個拿三級執照的儀表維修工,起步就是八十四塊——不是日結,不是包喫住,是帶養老金、帶牙醫保險、帶家屬醫療覆蓋的全職合同。”

他又翻出匹茲堡聯合鋼廠去年的薪酬年報,對照着寫了一行小字:“比本州製造業平均薪資高71.3%,比賓州全行業平均高102%。”後面括號裏補上:“數據來源:賓州勞工統計局2024年Q2報告,已脫敏校驗。”

打印機嗡鳴啓動時,薩拉推門進來,手裏拎着兩個紙袋。她沒說話,把一袋熱騰騰的波蘭香腸三明治放在茶幾上,另一袋打開,是三份剛裝訂好的A4紙——封面用黑體加粗印着《八哩島崗位白皮書(工會版)》,右下角燙着互助聯盟的齒輪徽標。

“我讓印刷廠加急做的。”她說,“用了再生紙,油墨是植物基的,弗蘭克分會門口那家報亭老闆答應明天一早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每份收五十美分,收入歸分會青年部活動基金。”

里奧撕開三明治包裝紙,咬了一口。肉汁混着酸菜和黑麥麪包的微酸在舌尖炸開,是匹茲堡老城區巷口流動餐車的味道。“報亭老闆叫什麼?”

“米洛斯·科瓦奇。你去年在南區工人夜校講過課,他記得你,說你講課不念稿,還幫他的兒子改過大學申請文書。”

里奧點點頭,嚥下最後一口,抽出一張白皮書,手指在“八百四十個永久崗位”那行字上壓了兩秒。“博伊斯今晚幾點開分會大會?”

“七點半,弗蘭克社區中心地下室。暖氣壞了,他們搬了十二臺工業暖風機進去,說不能讓兄弟們凍着聽真相。”

里奧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不是市政廳配發的制服款,是他在紐約第五大道買的,袖口內襯繡着一行極小的拉丁文:*Non sibi, sed patriae*(不爲己,而爲國)。他把它披上肩時,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某種重量是否依然貼合自己的骨骼。

薩拉遞來一隻牛皮紙信封。“綠色地平線的第一批資金流水查到了。兩千三百萬美元匿名捐贈裏,有一千一百萬來自‘大西洋能源未來基金會’——註冊地在特拉華州,但實際運營地址是新澤西州莫裏斯縣一棟沒有門牌號的灰石建築。建築產權屬於三家殼公司,最終控股方……”她頓了頓,“是‘先鋒天然氣資本’旗下第七層SPV。”

里奧沒拆信封,只把它夾進大衣內袋,靠近心臟的位置。

“先鋒天然氣資本”的名字像一根冰錐扎進太陽穴。這不是陌生面孔——去年賓州頁岩氣出口配額談判中,對方首席遊說人曾在州議會聽證會上當面質問里奧:“市長先生,您確定核能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補貼陷阱?我們天然氣工人也在養家餬口。”當時里奧回答:“陷阱?不,那是您故意挖的坑,然後往裏倒水,再喊淹死了。”

現在,水變成了示威人羣的汗水,坑變成了國會山臺階前的萬人方陣。

他走出辦公室,薩拉跟在半步之後。走廊燈光在深藍色短絨地毯上投下被拉長的影子,像兩柄並排的劍。經過消防局預算批覆單的公示欄時,里奧腳步微頓。那張八十一萬美元的救護車採購清單末尾,有伊森用藍墨水手寫的批註:“已協調UPMC醫院共享急救響應系統,首批四輛改裝爲移動CT單元,輻射監測模塊加裝進度87%。”

里奧沒說話,只用拇指腹擦過那行字的邊緣,指腹沾到一點未乾的墨跡。

電梯下行時,薩拉忽然開口:“亞當·霍爾剛纔發來消息。能源管理局調度中心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未經市長辦公室審批,向漢諾威電力公司下達了負荷轉移指令。”

里奧按下負一層按鈕的手沒抖。

“理由?”

“賓州中部電網頻率波動超閾值0.15赫茲,PJM預警等級升至橙色。標準流程需等待七小時審批,但霍爾的調度員計算顯示,延遲超過四分半鐘,局部變電站將觸發連鎖跳閘。”

“他越權了。”

“是執行了你昨天定下的‘壓縮至四十分鐘’目標中的‘前置授權機制’——霍爾在調度系統後臺預設了七套緊急情景代碼,只要觸發其中任一代碼,系統自動向三家核心供應商推送指令,並同步生成電子留痕文件直傳市長辦公室郵箱。他剛剛把郵件轉發給你,標題是:【已執行·代碼GAMMA-7·備案編號PA-EU-241009-001】。”

電梯門打開,地下車庫的冷風撲面而來。里奧站在光影交界處沒動,直到薩拉遞來車鑰匙。

“他繞過了你,但沒繞過規則。”她說,“他把‘開關’做成了帶密碼鎖的抽屜,鑰匙還在你手裏,只是他先幫你擰開了鎖芯。”

里奧接過鑰匙,金屬冰涼。

“開車。”他說。

車是輛舊款福特探險者,市政廳公務用車,車身漆面有細微劃痕,但發動機聲音沉穩如呼吸。薩拉駕駛,里奧坐在副駕,望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匹茲堡的夜正在甦醒:河岸燈光勾勒出鋼鐵骨架的剪影,新修的自行車道反光條在黑暗中浮出淡藍色細線,一家剛掛牌的“八哩島技工培訓中心”櫥窗裏,投影儀正循環播放着焊槍火花迸射的慢鏡頭。

薩拉忽然問:“如果霍爾下次觸發的是代碼OMEGA——那個寫着‘核設施臨界異常’的最高級預案呢?”

里奧望着擋風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就看他敢不敢,在按下確認鍵之前,給我打個電話。”

車拐進弗蘭克社區中心後巷時,里奧看見博伊斯站在鏽蝕的消防梯下抽菸。他沒穿外套,法蘭絨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菸頭明明滅滅,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

里奧下車,沒走近,只隔着十五步距離站着。

博伊斯抬眼,吐出一口灰白煙霧。“來了。”

“白皮書印好了。”

“我看見了。米洛斯剛打電話,說第一批三百份賣光了,有人買了十份,說要挨家挨戶塞進門縫。”

里奧點頭,從大衣內袋取出那份牛皮紙信封,沒遞過去,而是蹲下來,從探險者後備箱裏拎出一個硬殼工具箱。打開,裏面沒有扳手或螺絲刀,只有一疊塑封卡片,每張印着不同工種的三維解剖圖:反應堆壓力容器焊接剖面、主泵密封結構分解圖、蒸汽發生器傳熱管束佈局……最上面一張,是張泛黃的老照片——1953年,一羣穿着帆布工裝的男人站在尚未完工的八哩島一期工地前,每人手裏舉着一塊木牌,上面用黑漆寫着自己的名字和工齡。

“這是1953年老八哩島的焊工名冊複印件。”里奧說,“當時最年輕的二十二歲,現在活着的還有十七個。我把他們全請來了,待會兒在分會大廳後排坐着。你介紹我的時候,別提市長,就說‘帶老夥計們回來看看的人’。”

博伊斯的喉結動了動。他掐滅煙,彎腰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瓶波本威士忌——不是慶典用的禮盒裝,是超市貨架最底層那種棕色玻璃瓶,標籤磨損得只剩“Old”兩個字母。

他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着下頜流進襯衫領口。然後他把瓶子遞給里奧。

里奧接過來,沒喝,只用掌心焐熱瓶身,讓玻璃上的冷凝水慢慢蒸乾。

“特裏·奧尼爾呢?”里奧問。

“在樓上。說要看看‘市長帶來的新玩意兒’有沒有輻射泄漏。”

里奧笑了。那笑很淺,卻讓博伊斯肩膀鬆弛了一寸。

他們並肩走上樓梯。地下室入口掛着褪色的工會旗,紅底黃錘,邊角已經磨出毛邊。推開門,暖風機的轟鳴裹挾着汗味、咖啡渣味和舊地毯被烘烤後的微焦氣息撲面而來。三百多張摺疊椅坐滿了九成,前排坐着清一色的藍工裝,後牆掛着幅嶄新的橫幅,手寫體油漆未乾:“核電不是替代,是升級——八哩島,我們的新產線!”

里奧的目光掃過後排。

十七張椅子,十七張佈滿老年斑的臉。最左邊那位老人戴着助聽器,正用顫抖的手給旁邊人指自己工裝口袋裏露出的半截老式焊工證;中間那位把一枚氧化發黑的銅製鉚釘別在衣領上,鉚釘背面刻着“1953·八哩島”。

博伊斯踏上臨時搭起的木臺,沒拿話筒,聲音像生鏽的鋼軌被重錘砸響:“今天不投票,不辯論。就兩件事——看東西,聽人說話。”

他朝里奧抬了抬下巴。

里奧沒上臺,只走到第一排中央空位坐下,從工具箱裏取出那疊塑封卡片,一張張傳下去。卡片在粗糲的手掌間傳遞,有人用拇指摩挲着三維圖裏的焊縫軌跡,有人對着1953年照片反覆辨認某個側臉,一個年輕焊工盯着“平均時薪84-91美元”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半鐘,忽然掏出手機,把數字拍下來,發給了羣聊名叫“咱家房貸計算器”的家庭羣。

這時,樓梯口傳來皮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音。特裏·奧尼爾來了。他穿着筆挺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手無名指上戴着枚寬厚的金戒指——里奧認得那花紋,是先鋒天然氣資本高管俱樂部的定製徽記。

特裏沒看里奧,徑直走向博伊斯:“宋歡東,我想確認件事。這位‘帶來新玩意兒’的先生,有沒有告訴各位兄弟——八哩島二期規劃裏,全自動燃料裝卸機器人原型機,已經通過美國核管會安全認證了?”

全場靜了一瞬。

特裏嘴角微揚:“認證文件編號NRC-2024-ROBOT-087,第14頁第3段寫着:‘該系統可減少現場燃料操作人員配置達63%,且無需人工干預連續運行72小時’。”

他目光掃過前排焊工們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所以諸位算算,八百四十個永久崗位裏,有多少個,是機器人上崗那天,就得回家陪老婆的?”

沒人應聲。只有暖風機在頭頂嗡嗡作響,像一羣被困住的蜂。

里奧緩緩站起身。

他沒看特裏,而是轉身,面向後排十七位老人。他舉起那張1953年的老照片,讓所有人都能看清照片上每個人胸前彆着的鋁製工牌。

“1953年,八哩島一期用的是手工電弧焊。”里奧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那時候,焊一條承壓管焊縫,要測三次預熱溫度,調七次電流參數,返工率31%。老夥計們的手,”他指向第一排那位戴助聽器的老人,“現在還留着當年被飛濺焊渣燙出的疤。”

老人抬起左手,攤開掌心——那裏蜿蜒着一道銀白色凸起的舊痕。

“今天,”里奧從工具箱底層取出一塊平板,點開一段視頻,“全自動焊縫跟蹤系統,誤差小於0.1毫米,一次合格率99.8%。但它不會自己讀懂壓力容器圖紙,不會在凌晨三點發現冷卻劑流速異常,更不會在輻射超標時,把呼吸面罩摘下來,扣在剛暈倒的徒弟臉上。”

視頻裏,穿着全套防護服的技術員正跪在模擬堆芯旁,面罩鏡片上凝結着白霧,他徒手調整着某根管道接口的應力補償器,手套指關節處磨得發亮。

“機器人上崗那天,”里奧終於看向特裏,眼神平靜得像結冰的河面,“需要更多人去教它怎麼幹活,修它哪裏卡殼,盯它別把安全邏輯寫錯行代碼。特裏先生,您戒指上的徽記很漂亮——但您知道先鋒天然氣最近三年,因自動化系統誤報導致的非計劃停機次數嗎?”

特裏瞳孔縮了一下。

里奧報出一串數字:“23次。每次平均損失產能17.4萬立方米/日。您猜爲什麼?因爲他們的AI模型,把俄亥俄州立大學氣象系發佈的雷暴預警,錯誤識別成了‘管道氫脆風險信號’。”

鬨笑聲從後排爆發出來。十七位老人中,有三位同時拍起了大腿。

特裏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卻被博伊斯抬手止住。博伊斯走下木臺,從里奧手中接過那疊塑封卡片,高高舉起:“明天起,弗蘭克分會技術委員會,就按這些圖,開班授課!教怎麼給機器人當師傅——焊工高級班、儀表診斷班、安全邏輯審計班!學費?工會出一半,市政府補貼一半,先鋒天然氣要是願意掏剩下那部分……”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歡迎他們來聽課。”

散場時已近午夜。里奧與博伊斯並肩走在結霜的巷子裏,身後是漸次熄滅的社區中心燈光。一輛印着“綠色地平線”logo的黑色廂式貨車緩緩駛過街角,車窗貼着深色膜,但里奧看清了副駕座上那人側臉——是先鋒天然氣資本的首席法務官,三個月前在頁岩氣聽證會上,他正是用同一副金絲眼鏡,擋住了里奧全部質詢視線。

博伊斯忽然停下,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皺的紙片:“瑪麗今天早上又問起你。我把這張紙給她看。”他展開——是那份《八哩島崗位白皮書》的首頁,被圓珠筆重重圈出了“八百四十個永久崗位”那行字,旁邊歪歪扭扭寫着:“給外奧的飯碗,也是咱們的。”

里奧接過紙片,指尖觸到紙上未乾的墨跡,和老人掌心的薄繭。

遠處,阿勒格尼河對岸,八哩島核電站輪廓在夜色中浮出幽微的藍光,像一枚沉入水底的、尚在搏動的心臟。

它跳得越來越有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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