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能感覺到,我最近的更新放緩了。
我其實停下來想了幾天。
凡事就怕停下來想,一停下來,問題就出來了。
這個問題不在劇情裏,在我身上。
我寫這本書的初心是什麼?
一句話,用一種超越現有秩序的方式,改變美利堅。
里奧·華萊士的腦子裏住着羅斯福,但我從來沒想讓他成爲第二個羅斯福。
羅斯福的新政很了不起,但歸根到底還是修補。
在舊房子上麪糊牆皮,牆皮糊得再漂亮,房子該塌還是塌。
我想寫的,是一個人站在舊房子的廢墟上面,指着一片空地說:在那裏,我們重新蓋一座房子。
最開始的時候,這個念頭非常清楚。
社區中心保衛戰,最底層的人面對最赤裸的不公正,那種反抗的勁頭是生猛、樸素、直接的。
互助聯盟的構想,帶着一個根本性的追問:爲什麼普通人的生存保障必須被綁在資本的利潤鏈條上?
那時候我寫得痛快,我知道我要去哪。
後來事情發生了變化。
變在哪?
舉一個例子。
斯特林起訴賓州能源管理局違反《聯邦能源監管法》,要求撤銷部分職能、移交三哩島重啓工程的監管權。
里奧這邊怎麼應對?讓吳薇薇分析訴狀的法律攻擊面,伊芙琳用互助聯盟的浮存金做多能源管理局的債券,對沖華爾街的做空。
我寫這段的時候很投入。
查了聯邦能源監管的真實法律框架,覈實了《聯邦能源監管法》第201條的管轄權劃分邏輯,研究了501(c)(4)的合規邊界,確認了債券做空與做多的金融對沖機制。
寫完之後,我甚至覺得滿足。
真專業,真紮實,真像那麼回事。
然後我停下來看了一看。
我在幹什麼?
我在用美國聯邦法律體系的內部邏輯,去解決一個角色在美國聯邦法律體系內部遇到的程序性障礙。
用體制的工具修理體制的bug。
我們的主角呢?
他在跟參議員談判,在跟白宮幕僚長過招,在修補實施條例的法律漏洞,在對沖華爾街的做空,在操控選舉週期的輿論節奏,在用501(c)(4)來反擊對手的501(c)(4)。
他在用這個系統的語言說話,用這個系統的規則博弈,用這個系統的工具戰鬥。
故事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翻回去一查,脈絡很清楚。
最開始,里奧面對的是一個具體的不公正。
社區中心要拆,背後是資本和政客的勾結,他的反抗方式是動員居民,上街,對抗。
接着他開始學這個系統的規則。
競選市長,籌款,拉票,組建團隊。
他開始用系統的語言跟系統對話。
當選之後,他已經熟練掌握了規則。
操控輿論,運用法律槓桿,設計金融結構,每一步行動都在框架之內。
再往後,他已經成了系統的一部分。
跟總統握手,在白宮跟幕僚長打啞謎,讓律師去利用聯邦法規的漏洞,把核電法案的實施細則當作政治武器。
一條線。
從外到內,從反抗者,到參與者,到操控者。
這條線本身沒有問題,很多政治人物都走過這條路。
故事也因此越來越真實,越來越專業。
但我的初心呢?
兩百萬字寫下來,我們的主角成了一個極其優秀的系統玩家。
他贏了一場又一場,但他贏的每一場,都在系統允許他贏的範圍之內。
這就是結構性的影響。
什麼叫結構性的影響?
當我研究一個系統的時候,首先要學它的語言。
501(c)(4),商事條款,第十修正案。
學會之後,我就開始用這種語言思考。
構思情節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變成了,這個操作合規嗎?這一步走得通嗎?這個方案能得到資金支持嗎?
我以爲我在駕馭系統。
實際上,系統在駕馭我。
它替換了我的認知框架。
這種替換極其緩慢,極其安靜。
我感覺不到,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專業了。
直到此刻回頭看,我才發現我筆下的革命者穿上了西裝,坐在白宮的簽字儀式上,手裏握着紀念簽字筆,覺得這就是勝利。
而我,寫出這一切的人,居然也覺得這是勝利。
這是很可怕的。
爲什麼可怕?
因爲這個系統最強大的地方,從來不是它的軍隊、法律或者資本。
它最強大的地方,是它能讓所有試圖改變它的人,變成它的一部分。
進去是爲了改變它,但進入的過程本身就在改變你。
學它的語言,用它的工具,守它的規則,跟它的玩家過招。
慢慢地,你變成了一個更好的玩家。
更好的玩家和改變規則的人,這是兩回事。
前者說:我要贏。
後者說:憑什麼?
憑什麼是這個規則?憑什麼這些人坐在裁判席上?憑什麼贏的標準是這個?
我的里奧·華萊士正在從後者滑向前者。
而我本人,也正在從後者滑向前者。
之所以有這樣的問題,跟網絡小說的創作邏輯有很大的關係。
創作其實是一種把自己掏空的消耗。
兩百萬字寫下來,我投入了什麼?
投入了我所有的認知,所有的積累,我對一個陌生國家的政治法律經濟體系的全部研究。
爲了寫好一場參議院聽證會,我讀了真實的聽證會記錄。
爲了寫好一份法律意見書,我翻了聯邦判例庫。
這種投入,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在極限狀態下,人是會意識模糊的。
不是說頭腦不清醒,邏輯是清晰的,但有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會鬆動。
那就是方向感。
就好比一個人在雪地裏走了很長很長的路,他的每一步都很穩,他知道怎麼在冰面上保持平衡,知道怎麼避開裂縫,他走得越來越熟練。
但他走的方向對不對?
他已經很久沒有抬頭看了。
因爲低着頭走路比較安全。
創作就是這樣。
當你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怎麼寫好這一段上時,很容易忘記爲什麼要寫這一段,技術會佔據你全部的注意力。
你被細節吞沒了。
細節很重要,但細節會讓你忘記全局。
所以要時時回望。
走幾步,停下來,回頭看看。
看看出發的地方還在不在視線裏,看看自己走過的路是不是彎了。
這一次,我停下來了,回頭看了。
看到的東西讓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路彎了。
彎得不多,但已經彎了。
如果不停下來,如果繼續沉浸在怎麼把下一段寫好的技術快感裏,這個彎會越來越大,大到最後我回不來。
反省這個東西,不能等出了大問題再搞。
要時時搞,處處搞,走三步回頭看一眼,寫三章停下來想一想。
我寫的東西還在不在我設定的方向上?我筆下的人物是在按照我的意志行動,還是在按照系統的慣性滑行?
寫到這裏,我可以說清楚這個問題了。
在籠子裏面,能打開籠子嗎?
不能。
籠子裏面,我看到的所有門都是籠子的一部分。
以爲找到了出口,推開之後是一個更大的籠子。
那條路走不通。
得換。
怎麼換?
大約一百年前,有一個人站在一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他面對的是一個比美國的資本秩序更龐大、更根深蒂固的舊世界。
那個世界有自己的規則、自己的語言、自己的合法性敘事。
無數人試圖在框架內改良,修修補補,每一次都失敗了。
那個人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了框架外面,到最廣袤的田野裏去,到最底層的泥土裏去,到那些被框架排除在外的人中間去。
他發現,框架之外纔是真正的力量。
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首要的問題。
這句話厲害在哪?
不在於它給了答案,而在於它重新定義了問題。
框架之內問的是,你怎麼贏?
而他問的是,爲了誰?依靠誰?
這兩組問題看着近,隔着的卻是一整個世界觀的距離。
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
把最廣泛的羣衆的利益作爲出發點,不是把已有的制度和程序作爲出發點。
制度和程序可以當工具用,但不能當起點。
起點必須是人。
他們的處境就是座標原點,從那個原點出發去思考,得到的路線圖,和從華盛頓的地下餐廳出發得到的,完全不同。
當初在做這本書大綱的時候,AI還沒有今天這個聲勢。
那時候我構思這個故事,想寫的是一個人要去撬動美利堅的社會結構。
我知道美利堅的問題很多,根子爛了,但老實說,我不知道引爆點在哪。
我只知道一件事,矛盾是客觀存在的。
它在,它就要運動,運動到一定程度,就要爆發,至於在哪爆發、以什麼面目爆發,誰也說不準。
但這一年,AI的發展速度遠遠超出了我做大綱時的預期。
大模型在寫代碼、做分析、做診斷方面的能力,以月爲單位在躍升。
整個社會的討論從它能做什麼急速轉向了它會替代誰。
一波裁員浪潮就此襲來。
資本主義是必定會遇到這類問題的。
生產力每上一個臺階,舊的生產關係就要被衝擊一次。
蒸汽機衝擊了手工業,電力衝擊了小作坊,互聯網衝擊了傳統媒體和零售。
每一次衝擊,資本都找到了辦法去吸納、去消化,把變革轉化成新的利潤增長點。
AI這一次,量級可能不一樣了。
因爲它替代的不是某一種具體的勞動,它替代的是勞動本身。
很多人拿珍妮紡紗機做類比,說AI就是這個時代的紡紗機,那些反對AI的人就是盧德派。
這個類比只講了一半。
盧德派砸了紡紗機,然後呢?
工業革命繼續推進,產能暴漲,財富暴漲。
財富去了哪?去了工廠主口袋。
工人從獨立的手工業者變成了流水線上的零件,童工下礦井,紡織廠女工壽命不到四十。
紡紗機有罪嗎?沒有。
工具是中性的。
但工具被誰用,在什麼結構下用,決定了它產出的是解放還是鎖鏈。
AI也一樣。
大家在討論,當AI替代了大部分工作,人怎麼辦?
很多人說這是無解的。
我說,之所以顯得無解,是因爲問這個問題的人站在了資本的框架裏。
資本的邏輯是,人的價值通過出賣勞動來兌現。
賣勞動換工資,用工資買生存資料。
AI替代了勞動,循環就斷了。
人不被需要了。
不被需要的人,在資本的邏輯裏就是沒有價值的人。
所以大家會恐慌。
所以設想各種補丁,比如給失業者發錢、對AI徵稅、縮短工作時間。
這些方案有道理。
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在既有框架內修補。
生產資料歸誰、利潤怎麼分、社會資源按什麼原則配置,這些根本性的東西不動,只在利潤分配的末端做文章。
系統本身呢?
生產力是最革命的因素,在這當中有兩樣東西,人和工具。
工具要革命,它會通過勞動者來講話,衝破舊的生產關係,衝破舊的社會制度。
AI就是那個正在革命的工具。
它在用自身的能力告訴所有人,舊的關係容不下我了。
在資本框架下,AI的方向是什麼?
替代人工,降低成本,提高利潤率。
價值以利潤的形式流向資本持有者。
被替代的工人失去收入、失去身份、失去意義感。
社會分化加劇,消費萎縮,產能過剩,危機循環。
這個路徑是定死的,在現有生產關係下,AI只能走這條路。
生產力在狂飆,生產關係跟不上。
舊容器裝不下新水了,水要溢出來。
在資本框架裏修堤壩,修出來永遠是更精緻的漏鬥。
水從上面灌,從底下一滴一滴往外漏。
問題從來不是怎麼分配漏出來的水。
問題是,憑什麼水要從上面灌?憑什麼漏鬥在少數人手裏?
有人會說,這個問題就是解決不了的,你這是在空談。
其實不是空談。
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人走出了一條不同的路。
因爲我們手裏有更先進的東西。
什麼東西?
思想。
一種以絕大多數人的根本利益爲出發點來組織生產和分配的思想。
一種認爲世間萬物之中人是最寶貴的、把人組織起來什麼奇蹟都能創造的思想。
一種認爲生產力到了新階段就必須調整生產關係去適應、否則舊關係就會被衝破的思想。
這種思想是從田野裏、工廠裏、硝煙裏,從最廣泛的實踐中提煉出來的。
它是經過檢驗的,是管用的。
AI這種級別的生產力變革,在資本主義框架裏解不開。
資本要利潤最大化,AI能替代人就替代,被替代的人就成棄子。
框架裏打補丁,補丁會被利潤沖掉。
搞再分配,再分配會被遊說力量侵蝕。
呼籲倫理道德,倫理道德會被季度財報稀釋。
只有調整結構,才能解決結構問題。
只有更先進的思想,才能駕馭這種級別的生產力變革。
因爲這種思想的出發點是人,目的是人,衡量一切的標準是絕大多數人的生活,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工具是同一個工具,方向取決於握着工具的手屬於誰。
所以問題在哪?
問題從來不是AI會不會替代人類的工作。
問題是在什麼樣的社會結構下,AI替代工作這件事,是解放還是災難。
舊結構下,災難。新結構下,解放。
也許有些理想主義吧。
就像之前我寫美伊戰爭一樣,寫的時候我只知道一件事:打不太久。
但我不知道它會以現在這樣戲劇性的方式收場,甚至說,現在到底算不算收場,我都拿不準。
我沒有什麼預見能力,我只是相信一條基本的道理。
矛盾是客觀的,它存在,它就要運動,運動到一定程度就要爆發。在哪爆發、什麼面目,說不準。
但方向可以判斷,規律可以把握。
一直以來,我以爲我手裏握着長纓。
接近兩百萬字,法案、選舉、博弈、聯盟、華爾街、白宮。
我是在寫誰?
里奧·華萊士嗎?那些越來越精英的視角,讓我有些被迷住了眼。
那我想要寫的是誰?
是那些在我的文本中,被當做齒輪、選票、催淚道具的工人們。
從這些人出發,我看到了一幅完全不同的畫面。
那幅畫面裏的里奧·華萊士,站在匹茲堡的街頭,他手裏的武器,不再是法條和判例。
而是那些人的聲音,那些人的力量,還有那些人的憤怒和希望。
長纓在那裏。
我之前以爲我抓住了。
現在發現,我抓住的是影子。
影子是系統投射出來的。
真正的長纓埋在土裏。
彎下腰才能拿到。
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有些地方寫得不好。
這是個人能力問題,我認。
文筆有粗糙的地方,節奏有失控的地方,有些配角的弧光沒寫透。
技術層面的事,慢慢磨就是了。
但有些問題,我是不想讓它出現的。
方向性的錯誤,比技術性的錯誤嚴重一萬倍。
字寫錯了,改過來。
方向走偏了,走越遠偏越大,到最後回頭看,不認識自己了。
我差一點就不認識自己了。
現在認出來了。
接下來的路怎麼走,我想清楚了。
方向找到了。
但我也知道,找到方向和走到終點之間,隔着千山萬水。
這種東西太難了。
結構性的影響無處不在,它不是一次反省就能徹底清除的。
它會反覆回來,換一張面孔,用一種更隱蔽的方式重新滲透進我的思考裏。
今天我認出了它,明天它可能換一件衣服再來。
所以要時刻提醒自己。
反思這件事,不能停,一停就要出問題。
也許最後我走不到那個世界。
也許這本書寫到最後,里奧也走不到。
但我想看看,當一個人真的站在那些被遺忘的人中間,從他們的位置出發去思考一切、去設計一切、去推翻一切再重建一切的時候,那個世界到底長什麼樣。
至少,要寫出那個方向。
至少,讀者合上這本書的時候,心裏會多一個問題:
我們在追尋的,究竟是什麼樣的道路?
我會盡力把持住方向的。
這就夠了。
這就是我繼續寫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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