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

容姝接到了美美的電話,“媽媽今晚跟我和爸爸回爺爺奶奶家喫飯好不好?”

容姝道,“媽媽就不去了,媽媽還要工作,那美美今晚要在奶奶家歇下嗎?”

美美道,“要在奶奶家住下。”

“嗯,那美美去吧!”

美美又失落道,“媽媽我們不是一家人嘛,媽媽都沒有去爺爺奶奶家喫過飯,等美美就今天去和爺爺奶奶說一聲,等下次讓爺爺奶奶邀請媽媽到家裏喫飯。”

容姝聽着美美的話,沒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

當天下班後。

容姝接......

容姝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扎進空氣裏,連帶着船艙內浮動的海風都滯了一瞬。盛廷琛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搭在美美肩頭的手緩緩收回,指尖在被角上輕輕一壓,留下淺淺的褶皺。他側過身,下巴微抬,目光落在她垂落的頸線上——那裏有一小片淡青色的血管,在艙壁暖黃燈影下若隱若現,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信不信,”他忽然開口,嗓音低而沉,像潮水漫過礁石,“我讓榮恩董事會明天就發正式函件,撤回對你所有不合規的審查流程,同時解除宋妍對品牌部的臨時監管權。”

容姝睫毛顫了顫,沒應聲。

他頓了頓,又道:“江淮序沒告訴你,宋妍上週五凌晨三點調取了你近三年全部項目結案報告的原始存檔?也沒說她把其中三份涉及海外聯名款的合同修訂稿,單獨標註‘存在重大利益輸送嫌疑’,遞到了審計委員會?”

容姝終於偏過頭,眸光清冷地撞上他的視線:“你查她?”

“不是查她。”盛廷琛喉結微動,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是我在清理擋在你和榮恩之間的最後一道障礙。宋妍背後站着誰,你比我清楚——她父親去年在盛氏地產競標中違規圍標,被我親手從白名單除名。她留在榮恩,從來就不是爲了做設計總監。”

容姝怔住。

她當然知道宋妍的父親是誰,也隱約察覺過對方在公司裏異常活躍的資源調度。可她從未想過,這層齟齬竟早被盛廷琛看穿,甚至早已釘入暗線,只待她一個眼神,便無聲收網。

船身輕輕晃了一下,窗外海浪拍打船舷的節奏忽而清晰起來。美美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攥住了容姝的睡裙袖口,力道很輕,卻固執得不容掙脫。

盛廷琛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女兒蜷起的手指上,聲音低了幾分:“我知道你不信我。但這一次,我沒碰榮恩任何一筆資金,沒施壓任何一位董事,更沒動用盛氏一紙紅頭文件——所有動作,都在《公司法》與《勞動仲裁條例》的框架內。包括昨天下午,我以私人身份約談了榮恩現任CEO,談的是‘如何保障核心創意人才的獨立決策權與職業安全’。”

他停頓片刻,指尖在膝頭緩緩叩了兩下,像在敲擊一段無人聽懂的節拍。

“容姝,我不是想把你從榮恩拽出來。我是想讓你站在那裏時,不用再仰着頭,去接別人拋來的‘寬容’。”

艙內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容姝望着他,眼底情緒翻湧,卻始終沒有潰堤。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時她剛升任榮恩首席視覺總監,慶功宴上有人笑問她:“容總監這麼年輕就站到這個位置,是不是靠家裏有關係?”她笑着舉起香檳杯,說:“我家裏只有一臺舊縫紉機,和我媽教我的第一針平針。”

那時盛廷琛坐在主桌盡頭,全程未舉杯,卻在散場時把她落在椅背上的羊絨披肩,親手疊好,放進她車後座。

她一直沒告訴他,那晚回家後,她在浴室鏡面上呵出一口白氣,用指尖寫了三個字:謝謝你。

又很快抹掉。

因爲那不是感謝,是羞恥——羞恥於自己竟因一句旁人隨口的質疑,就渴望他出面澄清;羞恥於明明恨透了他的掌控欲,卻又在他沉默的守護裏,悄悄鬆動了心防。

此刻,她看着他,忽然問:“你爲什麼非要留我在榮恩?”

盛廷琛一怔。

她很少主動問他“爲什麼”,更多時候是沉默、迴避、或乾脆轉身走開。他本已準備好應對她的質問、嘲諷、甚至摔門而去,卻沒想到她會在此刻,直直剖開他未曾出口的意圖。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下來:“因爲那是你親手拼出來的世界。不是盛太太的附屬品,不是誰的影子,是你容姝的名字,印在國際時裝週主秀場幕布左下角的署名。”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海:“我想看你站在光裏,而不是躲在我身後。”

容姝指尖猛地掐進掌心。那點鈍痛讓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竟真的,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眼眶發熱。

她別開臉,望向舷窗外。月光正斜斜鋪滿海面,碎銀般晃動,像無數細小的、不肯熄滅的火種。

翌日清晨六點,天邊泛起魚肚白。盛廷琛已穿戴整齊站在甲板上,黑色高領毛衣襯得肩線利落,腕錶在晨光裏折射出一道冷銳的光。他身旁立着兩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將一隻深藍色硬殼箱抬上甲板。箱子表面印着榮恩集團最新季的燙金logo,箱角磨損處露出底下金屬原色,顯然不是新置辦的。

容姝牽着美美走出來時,正看見他親自掀開箱蓋。

裏面不是衣物,不是珠寶,而是一整套未拆封的專業攝影器材——哈蘇H6D-100c機身、三支蔡司Otus鏡頭、摺疊式環形補光燈,還有兩張手寫標籤,一張貼在機身底部:“容總監專用,已校準白平衡與色準參數”;另一張則壓在鏡頭組最上方,字跡鋒利如刀:“上次你嫌反光板太重——這次換了碳纖維支架,重量減47%,承重不變。”

美美仰起小臉,指着箱子:“媽媽,這是你的相機嗎?”

容姝沒說話,只是盯着那兩張標籤,盯得指尖發麻。

盛廷琛走過來,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美美的小書包:“榮恩上季度財報剛發佈,淨利潤同比上漲23%。董事會全票通過新設‘獨立創意實驗室’提案,由你牽頭,直接向CEO彙報,預算單列,人事自主。今天上午十點,榮恩HR會把電子聘書發到你郵箱。”

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通知她天氣轉涼該添衣。

容姝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他打斷她,目光坦蕩,“你第一次在榮恩年會上展示‘山海經’系列概念圖,我就讓人開始籌備。後來你拒籤續約,我把方案壓了兩個月——等你想清楚,要不要繼續當那個,畫出整片山海的人。”

美美忽然掙脫容姝的手,噠噠跑向箱子,踮腳摸了摸鏡頭冰涼的金屬外殼,回頭甜甜一笑:“媽媽,爸爸給你買了新玩具!”

那一瞬,容姝喉頭哽住。

不是感動,不是妥協,而是一種久違的、尖銳的鈍感——像被繃緊太久的弦,突然鬆開一格,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看向盛廷琛。他正俯身替美美繫好防風帽的繩結,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而陰影之下,是他眼角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細紋。

她忽然記起,上一次見他熬夜,是美美出生那晚。產房外,他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垮,襯衫第三顆紐扣崩開了一粒,指腹反覆摩挲着手機屏保——那是她孕晚期在花園裏低頭撫腹的照片,陽光透過藤蔓,在她隆起的腹部投下細碎的光斑。

當時她以爲他在等結果。

後來才知道,他整整三小時沒碰手機,只反覆刷新着婦產科主任的朋友圈——對方半小時前發了一張新生兒足印照片,配文:“母女平安”。

他盯着那張圖,看了二十七分鐘。

遊艇九點準時靠岸。車已候在碼頭,司機替他們拉開車門。容姝抱着美美坐進後排,盛廷琛卻沒上車,而是繞到後備箱,親手將那隻深藍色攝影箱搬了出來,穩穩放在她腳邊。

“到了家,先看看聘書。”他隔着車窗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果還想走,我送你去機場。”

容姝抬眸,撞進他眼底。

那裏沒有脅迫,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平靜。

她忽然問:“美美生日快到了,你準備什麼禮物?”

盛廷琛微怔,隨即脣角揚起極淡的弧度:“她想要星空投影儀,我已經讓技術部改裝過了——內置座標定位系統,能實時顯示今晚北半球可見的全部行星運行軌跡。還加裝了聲控模塊,她喊‘美美想看木星大紅斑’,機器就會自動調焦。”

容姝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車子啓動,緩緩駛離碼頭。後視鏡裏,盛廷琛仍站在原地,身影漸漸縮成一個黑點,卻始終沒有轉身。

中午十二點零七分,容姝推開家門。玄關櫃上靜靜躺着一臺平板,屏幕亮着,是榮恩HR發來的聘書郵件,附件爲PDF格式,末尾赫然印着鮮紅公章與CEO親筆簽名。她沒點開,只是將平板翻面扣下。

美美撲向沙發,抱着抱枕滾了兩圈,忽然坐起身,歪着頭問:“媽媽,爸爸說他以後每天早上送我上學,下午來接我,是真的嗎?”

容姝正在倒水的手一頓。

水龍頭嘩嘩流淌,水流撞擊玻璃杯底,發出清越的聲響。

她望着水中自己晃動的倒影,忽然說:“美美,媽媽教你一件事。”

“嗯?”

“有些話,不能只聽一個人說。”

“那要聽幾個?”

“至少兩個。”她放下水杯,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一個說給你聽,一個說給自己聽。等你自己心裏的答案,比耳朵聽到的更響,再決定信不信。”

美美似懂非懂,眨眨眼,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含糊道:“那媽媽心裏的答案,現在響不響?”

容姝怔住。

窗外陽光正好,斜斜切過客廳地板,在柚木地板上劃出一道明亮的金線。金線盡頭,是美美昨夜隨手丟在地毯上的兒童畫冊——翻開的那頁,是她用蠟筆塗滿的全家福:三個火柴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爸爸最高,媽媽頭髮畫了三朵小花,美美自己則頂着一顆巨大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容姝蹲下身,指尖拂過畫紙粗糙的紋理。

她沒有回答美美。

但當她直起身,走向書房打開電腦時,輸入的第一個網址,是榮恩集團內網登錄頁。

輸入密碼時,她指尖懸停了三秒。

然後,按下了回車。

屏幕跳轉,頁面加載出熟悉的藍色界面。右上角,她的工號與姓名靜靜懸浮——容姝,首席視覺總監,入職時間:2019年4月15日。

鼠標移向頂部導航欄,停在“創意實驗室”欄目上。

光標閃爍,像一顆等待破土的種子。

她沒點開。

只是將掌心覆在滾燙的鍵盤上,靜靜感受着那一點微弱的、持續的震顫。

就像三年前那個暴雨夜,她獨自坐在榮恩頂樓露臺,看閃電劈開雲層時,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雷聲。

原來有些答案,從來不在別人口中。

而在她每一次,選擇按下回車鍵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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