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楚老師當然沒有問題,只要楚老師願意就行。”
原思形聽到張駱的想法之後,並沒有覺得爲難或者猶豫,直接點了點頭。
“現在我們新開的這個‘一天’系列,也挺受大家歡迎的,雖然沒有賺錢系列話題度...
陳詩怡掛掉電話,指尖還停在手機屏幕上,沒有立刻收起。窗外天色已近黃昏,Li站辦公樓十七層的落地窗映出她略顯疲憊卻異常清醒的側影——眼底有光,像一盞被擦亮的舊檯燈,不刺眼,但足夠把面前攤開的三份合同草案照得纖毫畢現。
她沒動,只是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幾秒。倒影裏的人穿一件米白色羊絨衫,頭髮鬆鬆挽在腦後,耳垂上那對銀杏葉形狀的小銀耳釘,在斜陽裏一閃,很輕,卻很固執。
“紅姐?”助理小林輕輕叩了叩敞開的辦公室門,“李玫姐的團隊剛把第二期的粗剪樣片發過來了,說張駱同學還在二中上晚自習,沒法實時看,但讓咱們先過一遍節奏。”
陳詩怡應了一聲,終於收回視線,低頭翻開了手邊最上面那份合同。紙頁邊緣微微捲起,是反覆摩挲過的痕跡。那是她今早讓法務部加急重擬的《“一個不知名”系列視頻欄目長期合作框架協議》,條款比第一期細了整整三倍:明確標註了張駱作爲內容主創的署名權、選題否決權、成片終審權;規定李玫團隊需常駐Li站設立前置策劃小組,每週至少兩次與張駱線上同步會議;特別加了一條:“所有參與學生須簽署知情同意書,其本人及監護人確認知曉影像將用於公開傳播,但Li站承諾不對外披露其真實姓名、學校班級、家庭住址等可識別信息,亦不得將其肖像用於商業代言、電商導流等非本欄目範疇之用途。”
這條是張駱提的。昨天晚上十一點零七分,他微信發來一張手寫稿照片,字跡清瘦利落,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陳詩怡當時正在改合同,看到那行“他們不是道具,是合夥人”時,筆尖頓了一下,墨水在紙面洇開一小團深藍。
她把照片打印出來,夾進了合同首頁。
小林把平板遞過來,屏幕亮着。畫面還沒開始播放,只有一段黑屏,底下浮着一行白字:“第二期預告:一個不知名外賣騎手,送單一天能賺多少錢?”
陳詩怡沒點播放,反而問:“張駱今天在校考物理?”
“嗯,聽說考完了,最後一道大題全班只有他一個人寫了兩種解法。”小林笑了笑,“監考老師說他交卷時還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小人騎電動車,車輪轉得飛快。”
陳詩怡也彎了彎嘴角。她忽然想起上週三下午,自己第一次去二中找張駱談第二期選題時,在實驗樓後巷撞見的畫面——他正蹲在梧桐樹影裏,用粉筆在地上畫路線圖:起點是城東老居民區某棟六層筒子樓,終點是西郊物流園,中間標了十二個紅圈,每個圈旁註着“紅綠燈”“窄巷口”“工地繞行”“醫院急診通道臨時佔道”……粉筆灰沾在他校服袖口,像一小片未融的雪。
那時她沒說話,只掏出手機拍了張照。後來剪進第一期花絮裏,作爲片尾彩蛋——沒人認出那是張駱,只當是哪位路過的美術生隨手塗鴉。
平板裏,視頻正式開始了。
畫面依舊是那個熟悉的、略帶手抖的鏡頭語言。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天光青灰,鏡頭從一輛半舊不新的藍色電動車後視鏡緩緩拉開。鏡面映出一張年輕的臉:寸頭,鼻樑高,下頜線繃得有點緊,左耳戴着一隻藍牙耳機,右耳掛着耳機線,線頭垂在鎖骨處,隨着他推車的動作輕輕晃動。他叫周巖,二十二歲,大專畢業,在徐陽跑單兩年三個月,平臺等級“鑽石騎手”,上個月收入一萬一千四百六十三塊。
沒有旁白,沒有字幕解釋。鏡頭只是跟着他——掀開電瓶車坐墊取充電寶,往保溫箱裏塞三袋豆漿兩籠小籠包,掃開共享電動車鎖,跨上去時褲腳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腳踝上一道淺褐色的舊疤。鏡頭偶爾晃一下,像呼吸。
陳詩怡看得極慢。她數到第七分鐘,周巖在暴雨突至的十字路口剎住車,把唯一一把傘塞進顧客外賣袋,自己淋着雨衝進對面寫字樓大堂。鏡頭追着他溼透的背影拍,雨水順着髮梢滴進衣領,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抹得滿臉水光,卻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右邊一顆虎牙。
彈幕炸了。
- “這哥們兒真把傘給人了???”
- “我剛點的單,就是他送的!傘真在袋子裏!!”
- “虎牙殺我……他笑起來像我哥……”
- “他胳膊上那道疤是不是去年城西車禍留下的?新聞裏說過!”
- “等等……這鏡頭怎麼這麼熟???跟上期模特家樓道一模一樣運鏡!!”
陳詩怡按了暫停。她點開後臺數據面板——上線六小時,播放量42.8萬,完播率61.3%,遠超第一期同期的49.7%。用戶畫像顯示,25歲以下佔比68%,其中學生羣體激增,評論區高頻詞不再是“模特”“走秀”“顏值”,而是“電動車”“差評申訴”“凌晨三點的醫院”“保溫箱裏凍硬的餃子”。
她忽然明白了張駱爲什麼堅持用“不知名”這個詞。
不是自謙,是錨點。
當觀衆默認“知名”意味着熱搜、代言、機場圖、奢侈品通稿時,“不知名”這三個字就成了一把鑰匙,專開那些被主流敘事忽略的、皺巴巴的、帶着汗味和機油味的真實門扉。它不製造幻覺,它邀請你俯身,看清水泥地上一道新鮮的輪胎印,看清保溫箱縫隙裏漏出的一角韭菜雞蛋餡兒。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駱發來的消息,只有六個字:“周巖答應籤長期。”
陳詩怡回了個“好”,又補了一句:“他疤痕的事,我讓法務加了保密條款。”
那邊回得很快:“謝了。他妹妹下週做手術,缺三萬八。我跟李玫姐說了,下期預算裏留五萬‘騎手關懷基金’,匿名打給他。別寫他名字,就寫‘給所有在雨裏送單的人’。”
陳詩怡怔住。她抬頭看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沒城市天際線,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次第亮起,連成一條流動的、微顫的金線。她忽然想起洪敏辦公室裏那場爭論——徐魏麗說“跟拍一天跟《敏於言》完全是兩個路子”,劉羣說“它沒法複製到電視播出”。可此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問題從來不在“能不能複製”,而在於“願不願意俯身”。
電視需要仰視的英雄,Li站卻在收集俯身時看見的塵埃。
她重新點開視頻。畫面已推進到中午。周巖靠在電動車旁啃冷掉的包子,鏡頭從他沾着芝麻粒的指尖慢慢上移,掠過曬得發燙的車筐,掠過綁在後座上搖晃的舊水壺,最後停在他汗溼的額角。陽光太烈,他眯起眼,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密的影子,像一排小小的柵欄。
彈幕安靜了一瞬。
隨即湧上來:
- “他睫毛好長……”
- “這光影絕了……”
- “導演是誰?求扒!!”
- “樓上別扒了,我認識,是我同班同學,物理課代表,上次月考年級第一。”
- “臥槽真是二中???他校服領子上有二中校徽!!”
- “所以這節目真是學生做的???我信了……”
陳詩怡笑了。她抓起筆,在合同第三頁空白處龍飛鳳舞寫下一行小字:“第二期預算追加至8.5萬元,其中5萬元爲騎手關懷基金,由張駱同學指定發放方式與受助人,Li站僅提供合規監督及稅務代繳服務。”
寫完,她合上合同,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道上,一輛電動車正拐過街角,車後座綁着的保溫箱在夕陽裏泛着鈍鈍的光,像一枚緩慢移動的、溫熱的琥珀。
她沒再看數據面板,也沒點開微博熱搜榜。有些東西不必驗證。當彈幕裏出現“二中校徽”時,當有人開始截圖比對物理課本封底的印刷批次時,當“不知名”的標籤第一次被觀衆主動撕下來,貼在某個具體的人身上——這個欄目就已經活了。
它不再是一次試探,一個樣品,一場漂亮的數據表演。
它是呼吸。
是周巖抹臉時甩出的水珠,是陳詩怡合同上洇開的墨點,是張駱草稿紙角落那個歪斜的笑臉,是李玫凌晨三點發來的剪輯備註:“駱駱說這裏要留三秒黑屏,聽雨聲。”
真正的火種,從來不在聚光燈下。
它在所有人低頭繫鞋帶時,瞥見的那根鬆脫的鞋帶結裏。
在周巖把傘塞進外賣袋的瞬間,在張駱拒絕把“二中”二字寫進片頭字幕的瞬間,在陳詩怡簽下那行小字的瞬間——他們共同完成了一次沉默的盟約:不消費苦難,不美化勞作,不神化個體,也不矮化日常。只是讓鏡頭成爲一面誠實的鏡子,照見那些被時代快門忽略的、值得被記住的褶皺。
手機又震。
這次是李玫:“駱駱說下週二想試試‘不知名社區保安’,地點定在你們總部樓下那個老小區。他問能不能借咱們安保室的監控錄像片段,純做環境音,不露人臉。另外……他讓我問問,能不能請洪敏老師客串一期‘路人採訪’?就站在小區門口,問三個大爺大媽‘您覺得保安老張今天值不值得誇一句’。他說洪敏老師眼神有故事,比專業主持人更像真人。”
陳詩怡看着窗外漸濃的夜色,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片刻,敲下回覆:“告訴駱駱,監控錄像可以調,但得經老張本人簽字同意。洪敏老師……我親自去請。順便幫我帶句話——”
她頓了頓,刪掉前兩個字,重新輸入:
“告訴洪敏老師,下期片名我們定了:《一個不知名的人,守着一扇門》。”
發完,她轉身回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是第一期所有參與者簽署的知情同意書原件。她抽出周巖的那份,翻到簽名頁——那行字寫得用力,筆畫微顫,像一道不肯癒合的印記。她拿起紅筆,在簽名右側空白處,鄭重畫下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圓圈。
不是句號。
是零。
是起點。
是尚未命名的、無限延展的,下一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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