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來了,明年五月三號,婚宴地點在京都飯店。
現在是十一月,距離婚期還有六個月,剛好半年。
半年的時間,籌備婚禮其實夠了,但葉江卻不太滿意,從定下婚期的那一刻起,他便皺起了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溫如許見他眉心擰成了“川”字,主動坐到他腿上,兩手環住他脖子,笑着親了親他脣,用額頭抵住他額頭,溫聲細語地說:“你要是有結婚恐懼症,我們就不辦婚禮了。”
葉江笑了一下,眉頭展開。
他笑着說:“我沒有結......
溫如許手一僵,香蕉皮還黏在指尖,白嫩的果肉泛着微光,她轉頭瞪向葉江,眼尾染着未褪盡的紅暈,卻已蓄起一點惱意:“你??又搶?”
葉江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口香蕉,喉結輕滾,脣角微揚,眉宇間是慣常的懶散與篤定,彷彿這病房裏的一切、連同眼前這個氣鼓鼓的女人,都早已是他掌心盤旋多年的雀鳥,飛不出,也不必飛。“嗯。”他應得坦蕩,甚至把剩下半根遞到她嘴邊,“張嘴。”
溫如許沒張,只盯着他??那截被咬過的香蕉上留着淺淺的牙印,邊緣還沾着一點溼潤的水光。她忽然就想起六年前那個暴雨夜,她攥着退婚書站在溫江府邸門前,身後是滿屋冷寂,身前是驟然傾盆的雨幕。她沒回頭,也沒等任何人挽留。可就在她抬腳跨出鐵藝大門時,一輛黑車無聲滑至路邊,車窗降下,葉江倚在駕駛座上,手裏也拿着一根剝好的香蕉,朝她晃了晃,聲音低啞:“怕你餓着。”
她當時沒接,只把退婚書撕成兩半,狠狠擲進雨裏。
六年了,他竟還記得她胃寒,不能空腹喫冷食;記得她削蘋果時習慣逆時針轉刀,香蕉皮要留三寸不剪斷;記得她生氣時左耳垂會先紅,右耳垂後熱,像兩枚遲來的落日餘暉。
溫如許眼眶忽地一酸,不是委屈,是猝不及防撞見六年來他始終未曾鬆開的手。
她低頭,輕輕張開嘴。
葉江眸色一深,將香蕉送入她脣間,指尖不經意擦過她下脣,微燙。
她嚼着,甜軟清潤,卻咽得極慢。喉間像是堵着一團溫熱的棉絮,不上不下,只把那點甜意融進肺腑深處。
葉開禮全程仰躺着,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起初是憋笑,後來是怔忡,最後竟慢慢沉靜下來。他悄悄側過臉,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手指無意識摳着被角??那處繡着極淡的銀線雲紋,是溫如許當年親手替他縫的。那時他高二,踢球摔斷鎖骨,她在病牀邊守了整晚,一邊打盹一邊補校服袖口開線的地方。針腳歪斜,線頭還露在外頭,他嫌醜,不肯穿,她便笑着說:“等你好了,我重新給你繡個麒麟,鎮邪氣。”他嗤之以鼻,說封建迷信。她就拿筆在他石膏上畫了個歪嘴小豬,底下寫:葉開禮專屬吉祥物。
如今那隻小豬早被擦得模糊不清,可那件校服,他一直收在衣櫃最底層,壓着樟腦丸,疊得方正如初。
病房門被輕輕叩響。
王姨端着保溫桶進來,身後跟着鄭管家。王姨一眼瞧見溫如許,手一抖,保溫桶差點脫手,眼淚唰地湧出來:“哎喲我的姑奶奶……真是你啊?!”
溫如許立刻起身迎過去,接過保溫桶,觸手溫熱,是熟悉的燉梨雪耳羹的分量。她鼻尖一酸,嗓音發顫:“王姨,您頭髮怎麼全白了?”
王姨抹着淚,捧起她臉仔細看:“瘦了,但氣色好,眼睛亮,比從前有神兒!你走那年,先生把自己關在書房三天三夜,誰都不讓進。第四天早上,我送參茶進去,看見他坐在窗邊,手裏攥着一張紙??是你小時候掉的一顆乳牙,用玻璃紙包着,貼身放了十幾年。”
溫如許身子一晃,幾乎站不住。
葉江伸手攬住她腰,手掌穩而有力。
王姨沒再往下說,只掀開蓋子,舀了一勺羹,吹了吹,遞到溫如許嘴邊:“來,趁熱喝一口。你胃寒的老毛病,我記着呢。”
溫如許含住勺子,溫潤甘甜滑入喉嚨,卻嗆得咳了兩聲。葉江順手接過勺子,親自舀起一勺,送到她脣邊:“慢點。”
她乖乖張嘴。
這一幕落在葉開禮眼裏,像一枚鈍刀緩緩割開陳年舊痂。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三嬸……你當年,爲什麼走?”
空氣霎時凝滯。
鄭管家端着果盤的手頓在半空,王姨握着勺柄的指節泛白,謝昆琦剛推門進來,聞言腳步釘在門口。
只有葉江,神色未變,只是將手中那勺羹又往前送了半寸,語氣平淡如常:“先喝完。”
溫如許沒動,睫毛顫着,抬眼看向葉開禮。少年臉上再不見方纔的挑釁,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追問,像當年他蹲在花園泥坑裏挖蚯蚓,非要問清楚“爲什麼它斷了還能活”。
她垂眸,輕輕推開勺子,轉向葉江:“三哥,我想告訴他。”
葉江靜了一瞬,頷首,將勺子放回碗裏,動作從容。他轉身,對鄭管家和王姨說:“你們先出去,昆琦,把門帶上。”
門合攏的輕響之後,病房只剩三人。
溫如許深吸一口氣,在葉開禮牀邊重新坐下,十指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
“元元,你還記得六年前,溫江府那場大火嗎?”
葉開禮瞳孔驟縮。
那場火,燒掉了西廂兩進院落,燒燬了溫家祖傳的紫檀屏風,也燒沒了溫如許留在北城的最後一份體面。對外宣稱是電路老化,可當晚值班的園丁親口說過,火是從祠堂後牆根燃起的,而那裏,只通一條路??通往葉江書房的密道入口。
“那天晚上,”溫如許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本不該出現在祠堂。是我偷偷跟在你三叔身後去的。他接了個電話,臉色很沉,掛斷後直接往祠堂走。我以爲出了大事,想幫他,就悄悄跟了過去。”
她頓了頓,喉間滾動:“可我剛翻過矮牆,就看見兩個穿黑衣的男人從祠堂後窗鑽出來,其中一人手裏拎着油桶。他們沒發現我,只低聲說了一句??‘葉江今晚必須死,溫小姐若活着,葉家永無寧日’。”
葉開禮猛地坐直:“什麼?!”
“我嚇得不敢動,蜷在假山後面,聽他們離開。可沒過多久,火就起來了。”溫如許攥緊膝蓋上的布料,聲音發緊,“我拼命想衝進去喊人,可煙太大,火太猛……等我被人拖出來時,你三叔已經昏迷在祠堂門口,背上全是燎泡。”
她側過臉,看向葉江。他靠在窗邊,逆着光,側影沉靜,唯有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暮色裏泛着冷而韌的微光??那是她十六歲生日時,他親手戴上的,從未取下。
“後來,”她繼續道,指尖冰涼,“有人送來一份文件,說只要我簽字離開北城,永遠不再回來,你三叔的傷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療,否則??他會因感染引發敗血症,七十二小時內,必死。”
葉開禮呼吸一窒:“是誰?!”
“我不知道名字。”溫如許搖頭,眼底卻浮起一層薄霧,“但那份文件末尾,蓋着葉氏集團法務部的章。而當時,掌管法務部的人,是你大伯。”
葉開禮如遭雷擊,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我沒信。”溫如許忽然笑了下,眼角沁出一點晶瑩,“可第二天,醫生給我看了你三叔的化驗單??白細胞指數飆升,創面開始發黑。我跪在ICU門外求主治醫師,他只說,‘溫小姐,現在能救他的,只有葉家自己人’。”
她看向葉江,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我簽了。不是怕死,是怕你死。”
病房裏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裏藥液滴落的聲響。
嗒。嗒。嗒。
葉江終於動了。他緩步走來,在溫如許身旁蹲下,與她平視。他抬起手,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將墜未墜的淚,動作珍重得像拂去一件稀世瓷器上的微塵。
“傻姑娘。”他嗓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以爲,那場火,真是衝我來的?”
溫如許一怔。
葉江直起身,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左肩下方一道暗紅色舊疤??扭曲、猙獰,形如蜈蚣,橫亙在冷白皮膚上,像一道被時光封印的詛咒。
“劉遠強的女兒跳樓那天,我正在帝都高院旁聽一起性侵案庭審。”他聲音平靜無波,“主審法官,是我大伯的學生。而那個強姦犯,是葉氏控股的地產公司,去年最大的行賄對象。”
溫如許倒吸一口冷氣。
“他女兒的遺書,”葉江垂眸,指尖撫過那道疤,“被壓在卷宗最底層。我拿到複印件時,距離她死亡,已過去四十七天。”
他看向葉開禮:“元元,你查過你父親書房保險櫃裏的東西嗎?”
葉開禮臉色煞白:“我……沒敢。”
“裏面有三份錄音。”葉江淡淡道,“一份,是你大伯與劉遠強的通話,誘導他‘爲女報仇’;一份,是你大伯與法務部總監的密談,指令僞造文件,逼走溫如許;第三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溫如許蒼白的臉,“是你大伯,親手錄下的,關於當年溫家火災真相的供述。”
溫如許渾身一震:“溫家……火災?”
“二十年前,溫家老宅那場大火。”葉江聲音冷冽如刃,“燒死了你父母,也燒掉了溫氏集團賬目上八億資金的原始憑證。而那筆錢的最終流向,經由七層離岸公司,全部轉入你大伯名下的信託基金。”
溫如許如墜冰窟,血液瞬間凍結。
原來她以爲的逃離,不過是踏入另一張更縝密的網;她自以爲的犧牲,不過是別人棋局中一枚恰到好處的棄子。
葉江握住她冰涼的手,十指緊扣,掌心溫度源源不斷地渡過去:“所以,我讓你走,不是認命,是給你時間長大。我要你活得足夠遠、足夠亮,亮到足以成爲一把刀,一把能劈開所有謊言的刀。”
他目光灼灼,映着窗外最後一縷夕照:“現在,刀回來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
謝昆琦探進頭,神色凝重:“三哥,人醒了。”
“劉遠強?”葉江問。
“不。”謝昆琦聲音壓得極低,“是法務部總監。他撐不住了,要求見你??只跟你談。”
葉江鬆開溫如許的手,轉身走向門口。經過葉開禮牀邊時,他腳步微頓,伸手按了按少年肩膀:“好好養傷。你三嬸削的蘋果,下次,我讓她給你留一個完整的。”
葉開禮喉頭滾動,啞聲道:“……謝謝三叔。”
葉江頷首,拉開門。
溫如許忽然起身,快步上前拉住他手腕。她仰着臉,眼尾猶帶溼痕,卻亮得驚人:“帶我去。”
葉江看着她,幾秒後,反手扣緊她的手指,低笑:“好。”
走廊燈光慘白,映着三人匆匆前行的影子。溫如許左手被葉江牽着,右手下意識按在小腹??那裏正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搏動,像春雷初響,又似心跳共振。
她沒告訴任何人。
今早驗孕棒上那兩條紅槓,細得像一道新生的月牙。
而此刻,她走在葉江身側,走過消毒水氣息瀰漫的長廊,走過曾經囚禁過她的恐懼,走向一場遲到了六年的清算。
她忽然想起昨夜飛機落地時,舷窗外北城燈火如海。她閉着眼,在顛簸中默唸:這一次,我不逃了。
這一次,我帶着你的孩子,回家。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