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二門外,
賈璉身穿一件半舊的素袍,眉頭緊鎖,遙遙望着裏頭的景象,卻不敢邁進半步。
在門下,踱了幾個來回,面色陰晴不定,終於忍不住問身旁的小廝旺兒,“你當真打聽清楚了?”
靜養了...
林如海腳步一頓,脊背倏然繃緊,耳根悄然泛起薄紅。她沒料到父親竟會在此刻推門而出,更沒料到管家邱伯正狼狽地卡在廊柱與假山石縫之間,衣襟歪斜,髮髻微散,活像只被驚出洞的老鼠。
“摔跤?”邢岫煙目光如炬,掃過邱伯沾了草屑的袖口、鞋尖上未乾的泥印,又緩緩抬眼,落在他額角那一小片可疑的青痕上,“這廊下青磚鋪得平整,連道縫都尋不見,你倒能憑空摔出個青包來?”
邱伯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沁出細汗:“老奴……老奴是被檐角麻雀嚇了一跳,腳底一滑——”
話音未落,邢岫煙已側身繞過他,目光如鷹隼般掠過窗欞——那扇半開的雕花木窗內,李宸仍端坐案前,墨跡未乾的紙頁攤在燈下,而他指尖正無意識捻着一縷垂落的烏髮,脣角微揚,分明剛聽完什麼極熨帖的話。
邢岫煙眸光微凝。
他記得清清楚楚,昨日林黛玉伏案至三更,謄寫的《周易》札記足足六頁,字字珠璣,引經據典處皆有獨到批註。可此刻案頭那疊紙,邊角齊整如新,墨色濃淡不均,顯是倉促謄抄;更有一處“元者善之長”旁,竟用硃砂圈出三個字:“仁”“始”“統”,旁邊密密麻麻寫着小楷補註,字跡清瘦峻拔,卻絕非黛玉慣用的簪花小楷——那是他自己的筆跡。
邢岫煙心頭一震,指尖緩緩蜷起。
原來她早將心得謄了兩份。一份留己,一份備他。連硃砂圈點的順序、批註的詳略,都按他平日考校習慣來排布。連他偶爾皺眉時愛用的“此說尚可商榷”八字,都被她默寫得毫釐不差。
他忽然想起昨夜夢中,黛玉坐在梨花樹下翻書,風過處書頁翻飛,她伸手去按,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皓腕,腕骨伶仃,卻穩穩壓住了整本《左傳》。那時他站在三步之外,竟不敢上前一步,只覺那風裏浮動的墨香,比雪中梅蕊更清冽,比新焙龍井更回甘。
“老爺?”邱伯見他久立不語,聲音發虛。
邢岫煙收回目光,嗓音卻比往常低沉三分:“去把西廂房那套青瓷茶具取來。再讓廚房煨着的銀耳蓮子羹,分兩碗,一碗送書房,一碗……送去東南角小院。”
邱伯一怔:“可姑娘她——”
“她今晨剛給蘇姨娘請過安。”邢岫煙轉身邁步,玄色官袍下襬掠過青磚縫隙,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既已起身,便該用些熱食了。”
林如海躲在迴廊轉角,聽着那腳步聲漸行漸遠,心口卻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撞了一下。她原以爲自己是來捉“登徒子”的破綻,可方纔隔着窗紙,她分明看見李宸翻動書頁時,袖口蹭過案頭一方舊硯——那是她幼時打翻墨汁染黑的紫端硯,父親罰她抄《孝經》三遍才肯歸還。如今硯池深處,還凝着一道淺褐色墨漬,像一枚不肯癒合的舊痂。
原來他記得。
記得她抄錯的字,記得她磨墨太急濺出的墨點,記得她伏案太久揉後頸的小動作,甚至記得她最怕父親問《春秋》三傳異同,每每此時便要咬住下脣,左手無意識掐右手虎口,掐出月牙形的紅痕。
林如海靠在冰涼的廊柱上,指尖撫過自己左手虎口——那裏果然也有一道新掐出的淡紅印子。
她忽而明白,所謂“互穿”,從來不是兩具皮囊的簡單置換。而是當靈魂沉入另一個人的血肉,便不得不承接那人經年的霜雪、未出口的哽咽、藏在笑紋裏的怯意,以及所有不敢示人的、沉甸甸的妥帖。
“姑娘?”雪雁捧着個藍布包袱匆匆而來,見她倚在廊柱上出神,忙將包袱塞進她懷裏,“您要的料子,都在這兒了。雲錦的底子,緙絲的花樣,還有兩匹素絹,說是給妙玉姑娘做中衣用……”
林如海低頭看去,包袱裏層層疊疊鋪着湖藍、月白、藕荷三色織物,最上面壓着張素箋,墨跡清雋:
【邢岫煙手書:黛玉親啓。
聞卿欲爲二姝製衣,特奉蘇杭新貢雲錦三匹。
料子厚薄相宜,裁作中衣不透不悶,且素淨耐看。
另附《女誡》新刊本一冊——非爲拘束,實因見卿晨起理妝時,眉黛常描過濃,恐傷目。
望珍重。】
林如海捏着素箋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當然知道父親爲何提《女誡》。前日清晨她照鏡子時,因嫌自己眼下青影太重,硬是用黛筆多描了兩道,結果墨色暈開,活似哭腫的眼眶。當時雪雁還在打趣:“姑娘這是學戲文裏的杜麗娘,要畫個‘醉扶歸’的愁態麼?”
原來父親連這等瑣碎都記在心上。
雪雁見她久久不語,湊近輕聲道:“姑娘,您說……李公子昨夜真練武了?我今早路過練武場,見他獨自扎馬步,腿抖得像篩糠,可偏咬着牙不鬆勁兒。守門的老張頭說,他額上汗珠砸在地上,都能濺起小坑呢。”
林如海喉頭微哽,忽然攥緊素箋,轉身就往東南角小院走。
雪雁在後頭追:“姑娘!您還沒梳頭呢!”
“梳什麼頭?”林如海腳步不停,聲音卻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若真能把馬步扎滿一個時辰,我便替他抄《論語》十遍。”
小院門虛掩着。
林如海推門而入,卻見晴雯正蹲在檐下,用小銀剪子仔細修剪一盆綠萼梅的枯枝。聽見動靜抬頭,眼睛驟然睜圓:“姑、姑娘?”
“李宸呢?”
“在、在後院……”
話音未落,林如海已掀開竹簾。後院天井中央,李宸赤着雙足立於青磚之上,身形微晃,額角汗珠成串滾落,浸溼鬢髮,洇開一片深色水痕。他雙手平舉,掌心向上,兩臂如負千鈞,指尖卻繃得筆直,指節泛白。腳下馬步已不成形,膝蓋顫抖如風中蘆葦,可脊背卻挺得像柄出鞘的劍。
林如海屏住呼吸走近。
離他三步之遙時,李宸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第七百二十三息。”
林如海一怔。
李宸艱難地側過臉,汗水順着他下頜線滴落,在青磚上砸出小小暗斑:“你說過……扎滿一個時辰,便替我抄《論語》……我數着呢。”
林如海望着他汗溼的睫毛,望着他因用力而青筋微凸的脖頸,望着他單薄肩膀上那件被汗浸透、緊貼肌膚的素白中衣——那中衣領口處,赫然繡着半朵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梅花,正是她昨夜氣惱時,隨手用銀線在袖口補的殘缺花樣。
原來他穿着。
穿着她昨夜賭氣縫的衣裳,扎着她隨口說的時辰,數着她隨口許的諾言。
林如海喉頭一熱,猛地轉身衝進屋裏,抓起案上尚未晾乾的墨筆,蘸飽濃墨,在素箋背面疾書:
【黛玉手書:
馬步不必滿時辰。
但若你能今日背下《周易·繫辭》上篇,我便親手爲你縫一件新衣。
不繡梅,繡竹。
竹有節,人有信。】
她將素箋摺好,快步返迴天井,踮起腳尖,將紙塞進李宸汗津津的左手。
李宸低頭瞥見“竹有節”三字,忽然咧嘴一笑,汗水順着笑紋蜿蜒而下:“成交。”
話音剛落,他右膝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
林如海下意識伸手去扶,卻被他順勢抓住手腕。他掌心滾燙,汗溼黏膩,可握得極緊,像溺水之人攥住浮木。
“別鬆手。”他喘着粗氣,額頭抵上她肩頭,聲音悶悶的,“我數到七百二十三……就快贏了。”
林如海僵在原地,感受着他劇烈的心跳透過薄薄衣料撞向自己胸口。遠處傳來雪雁的驚呼,晴雯慌亂的腳步聲,還有香菱端着藥碗匆匆趕來的叮噹聲。可這一切都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遙遠。
唯有他灼熱的呼吸拂過她頸側,唯有他汗溼的掌心烙在她腕上,唯有他低低的笑聲鑽進她耳中,帶着少年氣的得意,又混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妹妹,這局,我押你贏。”
風過處,檐角銅鈴輕響。林如海望着天井裏那株綠萼梅,忽然發覺枝頭不知何時已冒出幾點嫩芽,在初春微寒的陽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青。
原來冬未盡,春已生。
她反手回握,指尖用力扣進他汗溼的掌心,一字一句,清晰如磬:
“好。我等你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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