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之間,陳宣所處的環境變了,不再是穹頂下的帝陵宮殿,郭晴雪她們所有人消失無蹤,宋玉致和黑袍人戰鬥的畫面不見,瞬息間他回到了自己在陽縣的那個家!
陽光明媚的早上,暖風習習,周圍鳥語花香,陳宣悠然...
秦如玉的屍體在蛛絲上輕輕晃盪,像一盞被風驟然吹滅的紙燈籠。她枯槁的脖頸懸在半空,髮絲散亂,灰白如雪,眼窩深陷,顴骨凸起,脣色烏青,連最後一滴淚都凝在乾裂的下眼瞼邊,未落便已成霜。
死寂。
不是無聲,而是所有聲音被硬生生掐斷後的真空。廣場上一百餘女子屏息如石,連呼吸都忘了起伏;劉月紅指尖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卻感覺不到疼;郭晴雪雙膝一軟,被身後師姐一把託住纔沒跪倒;幾個鷹堂屬下垂首肅立,面無表情,可袖口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們體內翻江倒海的驚濤——施旺叛了,秦小姐死了,孫小姐也廢了,而他們,是幫兇。
陳宣站在原地,未曾挪動半步。
他甚至沒有眨眼。
可就在秦如玉雙目失光、蛛絲泛起血芒的剎那,他右耳後三寸處一道極細的青筋,倏然繃緊如弓弦。
不是悲慟,不是震怒,是某種更沉、更冷、更鋒利的東西,在胸腔深處悄然出鞘。
他看見了。
那蛛絲吸噬生命時,大蜘蛛腹下第三對足尖,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銀線一閃即逝——細若遊絲,卻帶着玉華國皇陵地脈特有的“玄陰癸水”氣息。那不是妖物天然生成的紋路,是人爲刻下的引靈陣樞。再往上,大蜘蛛甲殼縫隙間嵌着九枚銅錢大小的墨玉片,每一片邊緣都蝕刻着半枚篆字,合起來正是《太初律·帝陵禁章》中明令“擅啓者萬劫不復”的“鎮魂九曜印”。
此印只存於三百年前覆滅的欽天監祕庫,連當朝禮部尚書都不知其形制,唯有當年主持重修皇陵的……丞相秦彥。
陳宣忽然記起三個月前在青州驛館聽過的閒談:秦相幼子早夭,葬於皇陵西側“棲霞坡”,棺槨以玄鐵爲底、鮫綃爲蓋,陪葬七十二枚“養魂玉珏”。當時他只當是權臣奢靡,如今想來,棲霞坡下並無地脈交匯,何須玄鐵鎮壓?鮫綃隔絕陽氣,又豈是爲護屍身?分明是——養餌。
養一隻足以吞噬宗師神魂、反哺母體的噬魂蛛皇。
而秦如玉,從來就不是病人。
她是藥引。
是活祭。
是整場謀劃裏,最精巧、最苦澀、最不容有失的一味主藥。
陳宣的目光緩緩抬起,越過吊在半空的兩具軀殼,越過獰笑的黑袍人,越過匍匐於地的施旺,最終落在大蜘蛛背脊中央那個始終未曾掀開兜帽的身影上。
那人靜立如碑,雙手攏在寬大黑袍袖中,連衣角都未因蛛皇吞魂而顫動分毫。
可就在陳宣目光落定的瞬間,那人袖中右手,極輕微地蜷了一下小指。
那是秦彥的習慣。
陳宣曾在三年前玉華國冬獵大典上見過此人。那時秦彥代天子祭旗,香火燎繞中,他接過金爐時便是這般姿態——小指微屈,似在掐算什麼,又似在壓抑什麼。
原來從那時起,這盤棋就已落子。
“陳公子。”黑袍人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卻奇異地帶着一絲溫潤書卷氣,像硯臺裏新磨的松煙墨,“你既看穿了玉珏,想必也明白,今日之事,非我等狂悖,實乃天命所歸。”
他頓了頓,蛛皇腹下血絲微微一震,秦如玉乾癟的頭顱竟緩緩轉動,空洞眼眶直直“望”向陳宣方向,乾裂嘴角向上牽扯,形成一個僵硬至極的弧度。
“你可知,她臨終前最後念頭是什麼?”黑袍人輕笑,“不是恨,不是怨,是求你——求你別碰她。”
陳宣沒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了右手。
五指舒展,掌心向上,像承接一場無聲的雨。
“你不敢。”黑袍人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篤定,“你若真敢出手,此刻她顱內三魂七魄已被蛛絲勾連地脈,你一動,棲霞坡下七十二枚玉珏齊爆,整座皇陵地宮塌陷,百裏山川移位,玉華國龍脈當場斷裂!你救不了她們,只會讓天下蒼生爲你一句‘不平’陪葬!”
話音未落,陳宣掌心驀地浮起一粒微光。
黃豆大小,澄澈如露,內裏卻有山河輪轉、星鬥生滅之象。
——先天境修士畢生凝練的“本命真種”,宗師強者踏碎虛空的根基所在。
他竟以本命真種爲引,點在自己眉心。
嗡——
一聲低不可聞的顫鳴自他識海炸開。
陳宣眼前豁然洞開。
不是幻象,不是窺探,是直接撕裂了表象世界,在神魂層面鑿開一道直通本質的裂縫!
他“看”見了:
秦如玉乾癟頭顱之內,並無腐朽腦髓,只有一團幽藍火焰靜靜燃燒,火心之中,一枚青玉雕琢的小小玉珏徐徐旋轉,玉面浮刻“長樂未央”四字——那是她及笄時,秦彥親手所贈,玉華國尚宮局特製的“延壽珏”,以東海寒螭血浸染十年方成,可續命三年,亦可……鎖魂三年。
她沒死。
她被釘在生死夾縫裏,魂魄離體三分,軀殼化繭,正被蛛皇以地脈陰氣淬鍊成“活傀”。
而孫青竹身上纏繞的蛛絲,末端並非連向蛛網,而是悄然鑽入她後頸衣領,在皮肉之下蜿蜒而下,直抵心口——那裏,一枚同樣質地的青玉珏正貼着跳動的心臟,微微發燙。
她們不是祭品。
她們是容器。
是秦彥爲承載噬魂蛛皇分裂神魂而準備的……兩具人形鼎爐。
陳宣收回右手,掌心真種隱沒,眉心一點硃砂般的灼痕緩緩消散。
他向前邁了一步。
靴底踩碎一塊青磚,碎裂聲清脆得刺耳。
“你說得對。”他聲音平靜,甚至帶着點倦意,“我不敢。”
黑袍人眼中掠過一絲得意,隨即又化爲更深的忌憚——這小子太穩了,穩得不像個十八歲的少年。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陳宣繼續道,目光掃過施旺,掃過靈蛇老人,掃過所有黑袍人,“你們以爲,我來此,真是爲了救人?”
他忽而一笑,笑意未達眼底:“我來,是取一樣東西。”
話音落,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匕。
非金非玉,通體漆黑,刃身佈滿細密螺旋紋路,紋路盡頭,一點暗紅如將熄餘燼。
——焚心匕。取自西域古墓,專破一切魂器封印,亦能引動宿主心火自焚。
陳宣身形未動,匕首卻已脫手。
它沒有飛向秦如玉,沒有刺向孫青竹,甚至沒有掠過任何一名黑袍人。
它直直射向——大蜘蛛頭頂正中,那枚早已乾涸龜裂、形同裝飾的舊日王冠。
“叮。”
一聲輕響。
匕首刺入王冠裂隙,暗紅刃尖觸到內裏一抹幽光。
剎那間,整座皇陵地宮劇烈震顫!
不是坍塌,是甦醒。
地底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彷彿有遠古巨獸在地心翻身。蛛網上所有女子腳下青磚寸寸剝落,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中並非泥土,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暗金色流沙,沙粒表面,赫然浮現出與秦如玉玉珏上一模一樣的“長樂未央”篆文!
“你——!”黑袍人終於失聲,兜帽陰影下瞳孔驟縮,“你怎會知道棲霞坡下埋的是……”
“不是棲霞坡。”陳宣打斷他,聲音如冰錐鑿地,“是這裏。皇陵真正的‘心室’,從來不在地表宮殿,而在蛛網之下,流沙之上。”
他抬頭,目光穿透層層蛛絲,落在秦如玉那張枯槁卻詭異微笑的臉上:“你爺爺送你來的那天,就該告訴你——玉珏不是保命符,是鑰匙。而你,纔是開啓心室的……第一把鎖。”
大蜘蛛猛地仰天嘶鳴,八足瘋狂刨抓蛛網,甲殼縫隙間墨玉片齊齊崩裂!可晚了。
流沙開始沸騰。
暗金沙粒升騰而起,在半空凝聚成一座巨大虛影——那是一座青銅巨鼎,三足兩耳,鼎腹銘文正是《太初律》全文,鼎蓋上,九條金龍盤繞銜珠,珠中映照的,正是秦彥本人面容!
“鎮魂鼎?!”靈蛇老人駭然失色,“這不可能!三百年前欽天監早把它熔了鑄成鎮陵銅柱!”
“熔的是鼎身。”陳宣淡淡道,“鼎心,從來都在這裏。”
他右手並指,凌空一點。
流沙鼎虛影中,一條金龍突然昂首,龍口噴出的不是烈焰,而是一道清冽月華般的銀光,精準射入秦如玉心口!
“啊——!!!”
枯槁軀殼發出非人的尖嘯,她胸口玉珏寸寸炸裂,幽藍火焰轟然騰起,卻不再冰冷,而是帶着灼燒靈魂的熾白!
同一瞬,孫青竹頸後蛛絲寸寸崩斷,她喉間發出一聲壓抑多年的嗚咽,雙眼猛然睜開——瞳孔深處,竟有兩點金芒如星初燃!
“不!!”黑袍人狂吼,周身黑袍驟然鼓脹,兜帽轟然炸裂,露出一張蒼白卻無比熟悉的面孔:三縷長鬚,左眉一道舊疤,正是玉華國丞相,秦彥!
他雙手結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在空中凝成一道扭曲符咒,直撲流沙鼎!
“晚了。”陳宣輕聲道。
金龍虛影張口,吞下符咒,龍眸微眯,竟露出一絲……譏誚。
秦彥噴出的血霧尚未落地,便被無形之力碾成齏粉。
而秦如玉體內幽火,已徹底化作焚盡八荒的純白業火。她懸在蛛絲上的身軀寸寸崩解,卻無血肉橫飛,只有一道清越如磬的少女聲音,自火中徐徐升起:
“爺爺,您教我讀《太初律》時說過——律者,天道之衡,非人慾之尺。”
火光中,她眉心浮現金色印記,形如篆書“正”字。
“您篡改律令,僭越龍脈,以孫女爲餌,煉魂飼妖……”
“今日,孫女便以這具殘軀爲薪,重燃鎮魂鼎心火——”
“判您,永墮無間!”
話音落,業火沖天而起,瞬間吞沒大蜘蛛、蛛網、秦彥,乃至整座宮殿廣場!
可火光之中,無人慘叫。
只有無數細碎光點自火焰中升騰,宛如螢火,溫柔飄向那些被擄來的女子。光點入體,她們眼中渾濁褪去,記憶復甦——原來她們並非被擄,而是被秦彥以“賜藥延壽”爲名,誘騙至此,自願獻出一縷本命魂絲,只爲換取家族平安。
陳宣靜靜看着。
直到最後一粒螢火融入劉月紅眉心,他才緩緩轉身,走向那堆廢墟。
廢墟中,孫青竹倚着斷壁,胸前衣襟焦黑,卻已坐起,手中緊緊攥着半截青竹劍。她臉色依舊蒼白,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彷彿淬過千年寒潭的秋水。
“陳公子……”她聲音沙啞,卻無半分虛弱,“玉兒妹妹她……”
“她還在。”陳宣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珏,玉面光滑,再無“長樂未央”四字,只餘一片澄澈如鏡的碧色,“她把魂魄一分爲二,一半隨業火焚盡秦彥罪孽,一半……寄在這枚新珏裏。”
他將玉珏放入孫青竹掌心。
玉珏觸膚生溫,內裏似有春水流淌。
孫青竹低頭凝視,淚水無聲滾落,砸在玉珏上,竟化作兩顆剔透水珠,懸浮不落。
“她最後說……”陳宣望着遠處漸漸平息的業火,聲音很輕,“姐妹之約,永不食言。來世,她還做玉兒,你仍喚青竹。”
孫青竹緊緊握住玉珏,指節發白,卻終於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悽然,沒有絕望,只有一種歷經劫火後的、沉靜如海的溫柔。
此時,廢墟邊緣,郭晴雪扶着劉月紅走來。劉月紅臉色複雜,深深看了陳宣一眼,忽然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陳公子大義,救我等百人性命,更護玉華國龍脈不失!鷹堂上下,願奉公子爲……護國監正!”
陳宣擺擺手,起身拂去衣上塵埃。
“不必。”他望向皇陵深處,那裏,業火餘燼正緩緩聚攏,凝成一條淡金色的小龍,繞着流沙鼎虛影盤旋,“我只是……取回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他攤開左手。
掌心,靜靜躺着一枚青銅殘片,上面蝕刻着半條金龍,龍爪之下,壓着一個小小的“宣”字。
——那是他父親,前任欽天監正,被秦彥以“窺探天機”之罪腰斬前,塞進他襁褓裏的唯一遺物。
風起。
捲起滿地灰燼,也捲起他束髮的玉簪。
髮絲散落肩頭,陳宣抬步,走向皇陵深處那扇剛剛顯露的、刻滿星圖的青銅巨門。
門後,是三百年前被掩埋的真相,是父親未寫完的奏章,是玉華國真正需要的……一場,比業火更烈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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