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來了……”
蘇北陌放下手裏喫的乾淨的碗筷,繃緊了心神。
“師弟,該喝湯了……”
木訥的聲音傳來,雙目無神的師兄捧着一晚熱氣騰騰的湯藥朝向他走來。
蘇北陌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捻動念珠、雙眼只剩下瑩白的瞎眼師傅。
“一年多了,每日一碗,這湯……”
他站起身,從師兄手裏接過那碗綠色湯汁。
“好燙!”
湯碗被打翻,滾燙的湯汁灑在師兄手上,朝着地面滾落。
清脆的破碎聲響起。
師兄面無表情的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
瞎眼師父手裏的念珠突兀停止。
“對……對不起……太燙了……”
蘇北陌急忙蹲下拾掇散落了一地的瓷碗碎片。
目光卻落在濺了滿地的綠色湯汁,提前灑了蜂蜜吸引過來的幾隻螞蟻上前嗅了嗅,果斷的轉身離開。
“這湯……果然有問題……”
蘇北陌雙目微眯,將手裏的碎片隨手丟到一旁的簸箕裏。
手心卻悄悄藏了一枚。
“老四,再給你師弟盛一碗……”
瞎眼師父停頓了片刻,又補充道:涼一些再拿過來。“
“是??”
師兄機械的轉身。
捻動念珠的聲音再次傳來。
蘇北陌悄悄鬆了口氣,將那枚鋒利的碎片輕輕揣入懷中。
不多時,師兄再次端着湯走了進來。
這次蘇北陌直接一飲而盡。
瞎眼師父泛白的眼球動了動,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小四,收拾碗筷吧。”
佈滿皺紋臉上,有種說不出的陰冷。
“回去休息吧,明日記得早些起來上香。”
“是。”蘇北陌躬身行禮。
“記住,敬香便可,不要碰祖棺……”
瞎眼師父轉頭“看”向了他,日復一日的叮囑。
蘇北陌感覺渾身冰冷,彷彿那對沒了瞳孔的眸子能清晰看到自己的一舉一動。
甚至看穿了自己的內心所想。
“弟子記下了。”
他急忙收攝了心神,快速的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很簡陋,只有一張牀,一張桌子。
唯一不同的是,牀下墊着的稻草厚的出奇。
蘇北陌從牀下拉出一隻破舊的木盆,右手按在腹部,熟練的用力擠壓。
“哇……”
綠色的湯汁混合着剛剛喫過的飯菜一股腦兒吐了出來。
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
他抓過桌子上的水壺,張口灌了進去。
然後再次擠壓,又吐到了木盆裏。
如此反覆多次。
這才無力的坐在牀邊冰冷的地上,大口的喘息。
“那碗湯很熱,淋在師兄的手上,卻沒有一點反應……”
聽族長說,之前的四個師兄都死了。
後來進了祖祠,他也曾懷疑過。
但見到瞎眼師父理所應當的使喚那個憨厚木訥的師兄,便也漸漸打消了疑慮。
如今這番試探下來,結果讓他不寒而慄。
這個平日裏沒有一絲表情的四師兄。
可能早就死了。
蘇北陌瞳孔微縮,心裏沒來由的傳來一陣寒意。
“此地不宜久留……”
拳頭握得有些微微泛白。
母親早逝,父親從小離開,在這裏他無依無靠。
連一向照顧他的族長,也因爲瞎眼師父指定了他成爲第五個弟子而無可奈何。
所以想要活着,就只能靠自己。
“目前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找機會離開仙落村,離開這是非之地。”
“另一個就是等到後天村裏的仙棺詭域開啓,找機會參加並且尋到自己的命火,這樣纔有能力自保……”
打定了主意,他看向墊着厚厚稻草的牀鋪。
“可眼下最要緊的是解決當下危機。”
“明明墊了這麼厚的稻草,每日清晨起牀卻渾身痠痛,好像躺在石頭上睡了一夜。”
“而且無論白天補了多少覺,晚上一旦睡着就沒有一點感覺,睜眼時已是次日清晨,好像大病了一場,渾身沒有精神……”
蘇北陌雙目微眯,他早懷疑是那碗湯的問題,所以用了整整半年練就了將胃裏東西擠乾淨的手段。
爲了以防萬一……
他握了握藏在懷裏的碎瓷片。
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只是想活着,僅此而已……”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然後將木盆重新推到牀下,和身躺在軟軟的牀鋪上,手裏的瓷片沒有鬆開半分。
他沒有睡。
昨夜同樣把湯擠了出來,可今早起來還是和往常一樣,沒精打采且渾身痠痛。
睡着後一定發生了什麼。
所以必須保持清醒。
……
飯堂裏,瞎眼師父看着收拾完碗筷坐在面前的木訥少年。
“你師弟回去了嗎?”
“是。”木訥少年面無表情的回應。
瞎眼師父點點頭,又問道:“倒出去的垃圾數了嗎?”
“一共十四片……”木訥少年頓了頓道:“還有些碎屑……我沒數……”
“聽瓷碗碎裂的聲音,應該有十五片,這小子倒是聰明……”
瞎眼師父像是自言自語,臉上笑容越來越陰鶩:“可惜啊……”
他站起身,顫巍巍的身軀有些佝僂。
“去盯着他,如果有異常,便殺了……”
說完,轉身朝着外面走去。
……
蘇北陌躺在牀上沒有半分睏意。
夜半,熟悉的簫聲響起。
腦袋沒來由的傳來一陣眩暈,身體也似乎被一股神祕力量牽引着動了起來。
他用力緊了緊握在掌心的碎瓷片。
鋒利的邊緣刺破了掌心,鮮血順着手掌流了下來。
意識頓時清醒了幾分。
他咬牙對抗着那股睏倦,手心越握越緊。
瓷片刺破血肉的痛苦,已經不重要了。
“不能睡,也不能對抗簫聲……”
蘇北陌忍着掌心的疼痛,放鬆了身體。
他知道,簫聲來自那個瞎了眼的師父。
每天夜裏睡着之前都會聽到。
簫聲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魔力。
每次響起後沒多久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放鬆的身體似乎被某種力量控制,緩緩坐起了身。
腦袋裏的沉重感越來越重。
握住碎瓷片的手又緊了緊,疼痛讓意識清醒了幾分。
蘇北陌不受控制的起身下了牀,機械似的推門朝外走去。
他赤着腳順着青石鋪就的甬道一步步走着。
那是祖祠的方向。
作爲守祠人,每日清晨都會去上一炷香。
從來到這成了瞎眼守祠人的下一任單傳弟子,他聽到最熟悉的一句話就是師父每日叮囑的那句。
“每日清晨敬香,不能碰祖棺。”
他也曾問過碰了會怎樣。
瞎眼師父只是滾動着泛白的雙目回應:“會死。”
蘇北陌穿過甬道,走到祖祠門口。
將那扇古老的木門輕輕推開,邁步走了進去。
祖祠裏沒有燭火,卻染上一層淡淡的白色光芒。
裏面沒有一尊靈位。
仙落村祖祠不供奉先輩祖宗,只有一口古老的石棺。
村裏都稱這口棺爲祖棺。
沒人知道祖棺裏是誰的遺骨。
與族內另一座仙祠不同,仙祠擺放的是仙棺,仙棺能開啓詭域,修行的仙落村弟子進入詭域,找到屬於自己的本命靈火,便算是修行人。
可祖棺,只是靜靜的在這裏由守祠人守護,有人敬香,卻沒人敢觸碰。
它孤零零的橫陳在祖祠裏,石棺上有密密麻麻的詭異符文,上面鑲嵌着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昏暗的光芒讓整個祖祠都顯得異常詭異。
還有幾分徹骨的冰冷。
蘇北陌熟練的關上門,朝向祖棺走去。
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讓他雙目圓睜,藉着掌心傳來的劇痛,想要阻止自己的下一步動作。
卻終是徒勞。
“不行……”
他心裏掙扎,卻連開口也做不到。
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走到那具石棺旁。
然後……
躺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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