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結束
唐嶼沒有多停留,只抬手示意:“走吧。”
三人依次跟在他身後,穿過人聲擁擠的大堂。冷光燈換回了日常的黃白色,反倒顯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電梯門在遠處開開合合,腳步聲與說笑聲混在一起。
出了旋轉門,夜風撲面,把白日的燥熱吹散幾分。唐嶼步伐很穩,聲音低,卻足夠讓三人都聽得清楚。
“初賽已經結束,不要再去想排名。你們要記住,複賽和初賽不一樣,要求的是結構與控制力。”他頓了頓,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我上課講過的重點,再翻出來,別隻顧着練快。”
陳雨薇輕輕應聲:“知道了。”
周明遠神情未動,只點了一下頭。
江臨舟微微抿脣,把手裏的水瓶擰緊,低聲道:“會注意。”
唐嶼接着道:“接下來兩天,我會分開給你們每個人上一次課。時間已經排好,到時候各自提前到琴房。剩下的時間,就自己對着問題練。別想着臨時起意。”
他說得平淡,卻像敲在每個人心裏,字字分明。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被切割得極爲規整。
早晨,他們依舊按時上課。
地點就在酒店的琴房裏
唐嶼在課上點到爲止,卻把最需要注意的地方一再強調??段落的呼吸、節奏的平衡,還有音色的收放。他的語氣沒有絲毫鼓勵或安慰,只是冷靜地指出問題,彷彿在提醒一條必須完成的任務。
課後,三人各自去了不同的琴房。
陳雨薇把譜子攤在架子上,記號密密麻麻,一段段拆開練,常常停下來,閉眼確認過呼吸再繼續。她的速度並不急,反而像在給自己設一道道關口。
周明遠依然穩。每天進入琴房後,時間表幾乎一模一樣,從熱身練習到逐段演奏,全程像在執行一份無聲的工程圖紙。他很少停頓,遇到問題便在紙上寫下標記,幾分鐘後立刻回到原處反覆。
江臨舟則把注意力放在細節。
他重新分解過自己演奏的奏鳴曲三樂章的段落,把難點拆得比以往更細,甚至把每個和絃的重量分配都寫在草稿紙上。
午後的琴房悶熱,他背後常常被汗水浸透,卻並不在意。練到傍晚,他會關掉琴蓋,站在一旁默默地在心裏“演奏”一遍,像是在腦中覆盤舞臺。
三人很少交談。只有偶爾換場的時候,走廊裏能聽見他們腳步交錯。即使短暫點頭,也不過寥寥數秒,隨即又沉回到各自的練習裏。
夜晚回到酒店,唐嶼會把他們召到一處小會議室,逐一聽他們覆盤當天的練習。
他不表揚,只點出哪裏還不夠。比如陳雨薇的呼吸太急,周明遠的轉折過硬,江臨舟的音色雖有層次,但高音區的線條還未完全穩住。每個人記下筆記,散場後再各自回房。
兩天時間,就這樣在規律與緊繃裏消逝。舞臺的腳步聲還未響起,空氣裏已經積起一種近乎凝固的安靜。
複賽前一天下午,主辦方安排了彩排。
這一次彩排,比初賽前要快得多。因爲初賽已經篩掉了一大半人,候場區明顯空曠,選手們的步伐也少了幾分喧鬧。舞臺安排順暢,前後銜接幾乎沒有耽擱。燈光一盞盞切換,工作人員神情鬆弛,像是在完成一份例行公事。
江臨舟在走廊裏遇到徐浩。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凝了一下。徐浩腳步停頓,眼神飄開,低頭裝作在看鞋尖,沒有說話。氣氛僵硬得很,兩人肩膀幾乎擦過,卻誰也沒有開口。
自從那次衝突之後,徐浩再也沒敢當面對他說過什麼。酒店裏、琴房裏,甚至走廊偶遇,都是這樣避開。江臨舟心裏並沒有多少波瀾,只覺得有點微妙的尷尬。
他默默收回視線,腦子裏卻突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還是經典力學好用。那天的一巴掌,力的傳遞,反作用的反饋,比任何辯解都來得直接。他幾乎忍不住想笑,但很快壓下去,把手背在身後,腳步不緊不慢地走向舞
臺。
彩排進行得順利。每個人都只確認了幾段落,調整座椅高度與踏板,便讓開位置。工作人員點名速度很快,彷彿一場不帶情緒的演練。不到傍晚,整個流程就結束了。
離開音樂廳時,冷風撲在臉上,把空氣裏的僵硬一掃而空。江臨舟抬頭望了一眼舞臺背後的巨大穹頂,心裏生出一絲安定??????明天的事,已經走到眼前了。
回到酒店時已近晚間,樓道裏安靜得出奇。陳雨薇和周明遠各自回房,江臨舟卻沒有立刻進門休息。彩排雖然順利,但心裏的弦並沒有鬆下來,反倒像是被拉得更緊。
他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帶着譜子,悄悄下樓去了酒店的琴房。夜裏幾乎沒人練,走廊空蕩,只有燈光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泛白的光。
譜子攤開,第一頁便是貝多芬《c小調第八號鋼琴奏鳴曲》Op.13《悲愴》。這是他在複賽裏唯一要演奏的曲目。
他當初選擇這首,不是因爲技巧華麗,也不是因爲它容易抓人,而是因爲這首作品的結構清晰、情緒深刻,可以讓他在有限的時間裏,把訓練中積累下來的控制力、音色變化和段落的把握都完整展現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首能和自己內心對話的作品。
《悲愴》裏那種壓抑與掙扎的力量,正好與他心底的陰影暗合。第一樂章的開頭,沉重的和絃像是驟然壓下的帷幕,每一下都讓他想起自己上一世的停滯與失落。那時他明明有機會,卻因爲懈怠和外部的變故,被迫止步。如
今再一次站在複賽前,他在這些音符裏,聽見的不是別人的痛苦,而是自己重新抬頭的呼吸。
指尖滑入展開部,旋律緩迫而渾濁。我分明感到,這些被封鎖的心境正在隨着音型一點點破開。複賽的舞臺是是終點,但對我而言,它是一道必須跨過的門檻。每一次觸鍵,都像在確認自己與過去的距離??那一世,我是會
再停留在原地。
夜色漸深,琴聲卻愈發沉穩。我有沒破碎演奏,只在關鍵段落停留、重複,彷彿要把情緒徹底刻退肌肉。屋內的燈光熱白,打在我微微高垂的眼瞼下,襯得神情格裏專注。
當最前一個和絃消散,我急急抬起手,呼吸卻有沒立刻鬆開。胸腔外仍在迴盪着音波的餘震,這是《悲愴》留給我的重量,也是我主動選擇揹負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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