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室韋、黑水等部知道大齊武運昌隆就行了。
跟這種生活環境極其惡劣,從小便在叢林法則下長大成人的草原各部來說,炫耀武力就是最好的手段。
佛祖傳道爲何要身邊站着那麼多的護法佛陀?
道理再...
七月廿三,幽州城外校場旌旗蔽日,鐵甲森寒。七萬府兵列陣如林,刀鋒映着北地刺目的陽光,寒光連成一片雪浪。戰馬噴着粗氣,鐵蹄焦躁地刨着黃土,馬背上的騎士皆是短髮束巾、麪皮黝黑、肩寬腰窄,脊樑挺得筆直,彷彿一杆杆插在大地上的長槍。他們不是臨時徵召的農夫,而是世代隸籍府兵,春耕秋收之餘習射御、練擊刺,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家傳弓囊箭鏃,門楣懸着朝廷頒下的“忠勇”木匾。此刻,七萬人靜默無聲,唯有風掠過槊纓的獵獵聲,與遠處灤水奔流的轟鳴遙相呼應。
高歡立於點將臺上,玄甲未披,只着一身素青錦袍,腰懸天子所賜龍泉劍,左手按在劍首,右手緩緩抬起——臺下七萬雙眼睛便如被無形之線牽動,齊刷刷抬首望來。那目光裏沒有狂熱,只有沉甸甸的篤定,像山嶽壓着凍土,靜得令人心悸。
“爾等可知,此去遼東,爲何而戰?”
聲音不高,卻如裂帛穿雲,清晰送入每一人耳中。無人應答,唯見前排一員折衝都尉昂然踏前半步,甲葉鏗然作響:“爲陛下討不臣!爲中原正綱常!爲遼東四郡還我故土!爲被擄百萬黎庶索命索魂!”
“好!”高歡朗聲應道,眸光掃過臺下一張張刻着風霜與血性的臉,“爾等說得對,也不全對。”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擊劍鞘,發出沉悶三響:“高句麗僞王高平成,當殿辱我使臣,捆縛遊街,毀我符節,踐我天威——此非一國之恥,乃華夏衣冠之辱!彼自詡‘同宗高氏’,竟敢以彈丸苦寒之邦,比肩我大齊煌煌帝京?呵……”他忽而冷笑,笑意未達眼底,“彼不知,高氏之榮光,不在遼東白山黑水間,而在洛陽銅駝巷、鄴城金鳳台、建康朱雀航!彼之所謂‘皇帝’,不過竊據山坳的跳梁,沐猴而冠,插標賣首!今日本王率師東征,非爲奪其城池,乃爲削其名號——削去‘高句麗’三字,削去‘王’字,削去其廟堂、其史冊、其宗廟牌位!自此而後,遼東之地,唯我大齊郡縣;遼東之民,唯我大齊編戶;遼東之山川草木,皆書我大齊年號!此戰若勝,不封異姓王,不設羈縻州,唯設營州、遼州、玄州、蓋州四州,盡隸幽州大都督府統轄!”
臺下驟然爆發出一聲震徹雲霄的怒吼:“諾——!!!”
吼聲未落,高歡已翻身上馬。那是一匹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的突厥良駒,名喚“追風”,乃室韋首領親獻,鞍韉俱是銀絲纏就。他策馬緩行於陣前,馬蹄踏過之處,士卒們自發伏身,甲冑撞擊如冰雹墜地。行至中軍,忽見一老卒伏於道側,鬢髮如霜,右臂空蕩蕩垂在身側,僅餘半截殘肢裹着褪色麻布。高歡勒繮駐馬,俯身問道:“老丈何名?何部?”
老卒仰起溝壑縱橫的臉,聲音嘶啞卻清亮:“回大將軍!老朽崔九,冀州信都人,原屬左武衛果毅都尉麾下,永熙三年隨高公徵稽胡,斷臂於石樓山口!”
高歡瞳孔微縮。永熙三年,正是高歡初掌兵權、平定幷州胡亂之時。他翻身下馬,竟單膝跪於塵土之中,親手扶起崔九,解下自己腰間佩刀,鄭重遞入老卒枯瘦手中:“此刀隨本王破六鎮、定河北、克鄴城、取建康,今日贈予崔老,非爲酬功,乃爲證——我高氏子弟,未忘斷臂之痛,未忘流離之恨,未忘遼東父老二十年來哭聲未絕!”
崔九渾身劇顫,老淚縱橫,雙手捧刀,額頭重重磕於黃土:“大將軍!老朽……老朽願爲前驅,縱粉身碎骨,亦要踏平平壤!”
高歡扶起他,轉向全軍,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擊:“聽見了嗎?!此人斷臂於稽胡,而遼東百姓,二十年來斷的是頭顱!砍的是手腳!焚的是祠堂!毀的是祖墳!高平成以爲躲在白山之後便可高枕無憂?他忘了——當年鮮卑拓跋氏築長城,自以爲固若金湯,可長城再高,擋得住黃河之水麼?擋得住中原人心麼?!”
話音未落,忽聽東北方向馬蹄如雷,一騎絕塵而來,甲冑染塵,揹負朱漆木匣,匣上以金粉繪着一隻展翅欲飛的玄鳥——那是天子特使的信物!高歡眉峯一凜,抬手止住全軍躁動。那信使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木匣:“大將軍!陛下急詔!”
高歡親自開啓木匣。內裏無詔書,唯有一卷素絹。展開,是高羽親筆所書,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共十六字:
【柳枝已折,玄鳥銜詔。爾若未至平壤,朕必親臨遼水!】
高歡凝視良久,忽然仰天長笑,笑聲激越,震得校場邊幾株老槐簌簌落葉。他將素絹收入懷中,翻身上馬,馬鞭朝東一指,聲如驚雷炸裂:“開拔——!”
七萬雄師轟然應諾,如洪流決堤,向東北滾滾而去。鐵甲與刀鞘的撞擊聲、戰馬嘶鳴聲、軍旗撕裂空氣的噼啪聲,匯成一股不可阻擋的巨力,碾過幽州大地,直撲千裏之外的遼東。
船行海上,崔柳倚舷而立。海風鹹腥,吹得他青衫鼓盪,髮帶獵獵。身後,低洋正與幾名水師將領比劃着海圖,指着一處標註“黑水礁”的險灘反覆推演潮汐。崔柳卻只望着遠方海平線,那裏,鉛灰色的雲層正緩緩堆積,如千軍萬馬列陣待發。
“副使在想什麼?”低洋踱步過來,遞過一盞熱薑茶。
崔柳接過,指尖觸到陶盞溫熱,卻似未覺,目光仍釘在遠處:“我在想……高平成那一拳,打得真輕。”
低洋一怔:“輕?他下巴都腫了三日,說話漏風,朝會時只得含糊其辭……”
“不。”崔柳搖頭,脣角浮起一絲冷峭笑意,“我是說,他該打我十拳、百拳,最好當場拔劍,將我斬於階前——那樣,陛下揮師東征,便是天經地義,萬民歸心。可他忍了,還裝模作樣將我‘禮送出境’……這忍耐,反成了他的罪證。”
他緩緩啜飲一口薑茶,辛辣直衝鼻腔:“帝王之怒,不動如山;使臣之辱,伏屍百萬。他既不敢殺我,又不甘受辱,只好折辱我的軀殼,以爲這般,便能折損大齊天威?殊不知……”他抬手,指向海天相接處那愈發濃重的鉛雲,“真正的雷霆,從來不在拳腳之間,而在人心深處。他今日捆縛我的繩索,明日便會化作絞殺高句麗的絞索;他今日遊街的鼓樂,明日必成平壤城破的喪鐘。”
低洋默然,良久才道:“副使此言,倒讓我想起一事。臨行前,陛下曾密召我入宮,屏退左右,只留我們兩人。他指着案上一幅新繪的遼東輿圖,問我:‘你看,高句麗最怕什麼?’我不敢妄言,只說‘怕我大齊鐵騎’。陛下卻搖頭,用硃砂筆在圖上重重一點——正是鴨綠江上遊,長白山麓的‘沸流谷’。”
“沸流谷?”低洋蹙眉,“那裏……是高句麗龍興之地,傳說其始祖朱蒙自夫餘南逃,至此建都,號稱‘沸流水上生神鯉’,是其國運所繫的聖山靈水。”
“正是。”崔柳眼中寒光一閃,“陛下說,高平成可以不怕刀兵,不怕糧絕,甚至不怕百濟新羅背後捅刀——但他絕不敢讓沸流谷的泉水變色。因爲一旦聖水污濁,山崩石裂,他那‘天授王權’的根基,便如沙上之塔,頃刻坍塌。”
低洋呼吸一滯:“所以……”
“所以此戰,不必真攻沸流谷。”崔柳將空盞遞給親衛,目光如刃,“只需讓沸流谷的‘神鯉’一夜暴斃,讓長白山頂的積雪,無端染上赭紅——再讓百濟、新羅的商旅、僧侶、細作,把消息散出去。高句麗的將士,不會爲一個連神明都不庇佑的君主,死守一座即將傾頹的孤城。”
海風驟烈,捲起崔柳衣袍,獵獵如戰旗。他不再言語,只靜靜佇立,身影融進蒼茫海色。遠處,第一道慘白閃電撕裂鉛雲,緊隨其後的雷聲沉悶如遠古巨獸的咆哮,滾滾而來,彷彿天地也在應和那尚未抵達的鐵蹄。
平壤城,王宮深處。高平成獨坐於“玄鶴殿”內,面前銅爐青煙嫋嫋,燻得滿殿沉香。他下頜敷着厚厚藥膏,腫脹稍退,卻掩不住眼底血絲密佈。案上攤開的,正是高歡大軍自幽州開拔的諜報,墨跡未乾。他手指無意識摳着紫檀案沿,指甲縫裏嵌着深褐色木屑。
殿門無聲滑開,高平和悄然入內,手中託着一隻青瓷小碗,碗中湯藥色澤濃黑,蒸騰着苦澀熱氣。
“阿兄,服藥吧。”
高平成看也未看,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那藥,真能安神?”
“能。”高平和將碗置於案角,目光掃過那份諜報,聲音平靜無波,“不止安神,還能……讓人睡得踏實些。”
高平成猛地抬頭,眼中戾氣翻湧:“你這話什麼意思?!”
高平和迎着他目光,不閃不避,緩緩道:“意思是,阿兄若再這樣日夜不眠,盯着這份諜報,看着七萬大齊府兵如何步步逼近,看着百濟使者昨日在館驛與我朝戶曹尚書密談半個時辰……您這顆心,怕是要先於平壤城牆,被活活熬幹。”
高平成喉結劇烈滾動,忽然一把抓起案上銅鎮紙,狠狠砸向地上青磚!“哐啷”一聲脆響,鎮紙碎裂,銅片四濺。他喘着粗氣,胸膛起伏如風箱:“……你說,朕該怎麼辦?!拖?拖到冬天?可高羽若真學當年魏武,掘渠引遼水灌城呢?!打?拿什麼打?!八萬府兵,個個披甲執銳,我高句麗十五萬丁壯,能湊出多少鐵甲?多少強弓?!”
“阿兄。”高平和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您忘了當年您登基時,在沸流谷祭壇上發的誓麼?‘若違天命,願受沸流之噬,萬鯉食骨’……”
高平成身體一僵,臉色瞬間灰敗。
“沸流谷的鯉魚……”高平和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擦拭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昨日清晨,漁官來報,谷中三百尾神鯉,盡數翻肚,浮於水面,鱗片盡作赭紅,腥臭十裏。沸流泉眼,亦有赤色泥漿湧出,狀如血淚。”
高平成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銳響:“胡說!定是有人投毒!速查!給我把所有漁官、守陵人、巫祝……統統押入詔獄!”
“詔獄?”高平和終於露出一絲苦笑,“阿兄,詔獄裏關着的,是上月因諫言稱臣而獲罪的十七位大夫。如今,連司天監的太史令,昨夜觀星後,也閉門不出,只留下八個字——‘熒惑守心,玄鳥銜哀’。”
“玄鳥銜哀……”高平成喃喃重複,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殿柱。窗外,一道慘白電光劈開陰雲,剎那間照得他臉上縱橫溝壑如刀刻斧鑿,眼神卻空茫得如同兩口枯井。
高平和默默將那碗藥推至他手邊,藥汁表面,正微微晃動着一道扭曲的、彷彿正在滴血的暗影。
“阿兄,喝藥吧。”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喝了它,或許……能夢見沸流谷的清水,依舊澄澈如初。”
雷聲,就在這一刻,轟然炸響,震得整座玄鶴殿樑柱嗡嗡作響,彷彿天地正以最暴烈的方式,叩響平壤城的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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