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按照朱武發的位置找過去,車子藏在一個非常隱蔽的院子裏,門口的位置堆滿了拆掉的建築垃圾。
“李書記,王局。”
車門拉開,李威和王東陽快速跳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分成了三個畫面的監控圖像。
左邊那個畫面是樓的正門,一扇破舊的木門,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門框上方有一個生鏽的門牌,隱約能看到上面寫着古倉巷7號。中間的畫面對着樓的側面,一條窄到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的巷道,牆上有幾根裸露的電線和一根生鏽的水管。右邊的畫面是樓的後窗,一扇沒有玻璃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閉着的眼睛。
畫面是黑白的,因爲攝像頭使用了紅外夜視模式,即使在白天,爲了節省電量也保持在這個模式。
“人在裏面。”朱武指着正門的畫面,“從熒光痕跡和熱成像來看,他就在這棟樓的二層。現在我們只需要等。”
李威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趁機眯一會,整晚沒睡,精力上略微有些跟不上,王東陽很快也打起了呼嚕。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指揮車裏很安靜,只有監控設備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朱武在外面安排外圍監控的人手,車裏的其他人都不敢說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十點二十三分。
正門的畫面裏,那扇破舊的木門動了一下。
所有人的身體都同時繃緊了。
門緩緩地打開了,監控畫面沒有聲音,看到門打開的一瞬間,腦海裏幾乎同時出現聲音。
一個人從門裏走了出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試探外面的環境,先探出頭看了看左右,確認沒有人之後,才把整個身體從門裏挪出來。
這時李威醒了,剛剛一瞬間環境和聲音的變化,讓他警覺,多年養成的習慣,立刻從沉睡中醒過來。
“李書記,我們盯着,您再睡會。”
“沒事。”
李威起身,看到了畫面上出現的人影,站在那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塞進嘴裏,應該是煙。
李威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這個人就是昨晚和他交易的那個人,身高、體型、走路的姿態,全都對得上。
他穿着一雙黑色的運動鞋,身上的衣服沾有熒光,這是最大的特徵。
他開始走動。
沿着古倉巷向北走,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走過幾棟空置的樓房,走過一個堆滿建築垃圾的空地,然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二號機位,注意。”朱武對着對講機低聲說。
畫面切換到了另一個角度的監控探頭,這個探頭安裝在巷道的拐角處,正對着一條小路的盡頭。那個穿灰色連帽衫的人出現在畫面裏,繼續向北走。
他走了大約兩百米,在一家小賣部前停下來。
這家小賣部是古倉巷北段唯一還在營業的商鋪。
一間從居民樓一樓改造出來的小店,門口擺着一個冰櫃和一個煙櫃,玻璃櫥窗上貼着花花綠綠的廣告。
店主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鏡,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摘菜。
穿灰色連帽衫的人走到煙櫃前,彎腰看了看,然後伸出手指了一下裏面的某樣東西。
老太太站起來,從櫃子裏拿出一條煙,遞給他。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錢。
李威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些錢裏可能有那三十萬的一部分,從畫面看,他數了幾張遞給老太太,然後接過煙,轉身往回走。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他沒有跟任何人交談,沒有打電話,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情。他只是出來買了一條煙,然後就回去了。
李威看着屏幕,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感受。
這個人太冷靜了。
昨晚發生了槍戰,他的同夥彭遠志死了,警方在找他,所有這些,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感到恐懼和焦慮。但這個人沒有。他睡了一覺,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大搖大擺出來買了一條煙。
這種冷靜,要麼是因爲他經歷過太多類似的事情,已經麻木了。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他根本不在乎死活。
穿灰色連帽衫的人回到了古倉巷7號,推門進去,消失在昏暗的樓道裏。
正門的畫面上,那扇破舊的木門重新關上了。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記錄,”李威說,“十點二十三分,目標離開藏匿點。十點二十六分,到達古倉巷北段小賣部,購買一條香菸。十點二十九分,返回藏匿點,全程未發現與他人接觸。”
朱武在旁邊飛快地記錄着。
李威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這個人放鬆警惕,等這個人恢復正常的活動節奏,等這個人主動聯繫他的上線或者下線。
這可能需要幾天,可能需要幾周,甚至可能需要幾個月。
但李威有的是耐心。
他見過太多急於求成的案子,因爲等不及,所以提前收網,結果只抓了幾個小嘍囉,大魚全跑了。
他也見過太多因爲耐心而最終成功的案子,盯着一個目標,盯上三個月、半年、一年,直到他所有的關係、所有的祕密、所有的弱點都暴露在陽光下,然後一網打盡。
這個案子,他要做後者。
監控畫面裏的那扇破木門關上之後,整整三天沒有再打開過。
這三天裏,朱武在城南老城區佈下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七個監控探頭覆蓋了古倉巷區域的所有出入口,三組便衣隊員輪流蹲守,兩個無人機班組隨時待命。
所有的畫面實時傳回設在市公安局指揮中心的一個臨時專案組辦公室,牆上掛着一張巨大的城南老城區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註着目標的行動軌跡、監控點位和可疑車輛的位置。
李威這三天幾乎沒怎麼離開過那間辦公室。
他讓人在牆角支了一張行軍牀,困了就眯一會兒,醒了就盯着屏幕看。桌上堆滿了外賣盒子和空了的咖啡杯,空氣裏瀰漫着煙味和速溶咖啡的焦苦味。
王東陽在第二天下午撐不住了,被劉茜硬拽回去睡了一覺。但第三天一大早他又回來了,手裏提着一袋包子和兩杯豆漿。
“李書記,喫點東西。”
李威接過豆漿,眼睛沒離開屏幕。
“有動靜嗎?”
“沒有。”回答的是朱武,他的聲音也透着疲憊,“目標這三天只出來了兩次,一次是第二天中午,又去那家小賣部買了一包方便麪和一瓶礦泉水,另一次是昨天傍晚,在巷口站了大約五分鐘,抽了兩根菸,然後就回去了。沒有打電話,沒有接觸任何人,沒有接近那輛被廣告布蓋住的車。”
“小賣部的老太太那邊查了嗎?”
“查了。”朱武翻開筆記本,“老太太叫周玉蘭,六十七歲,在這條巷子裏住了四十多年,老伴去世了,子女都在外地打工。她的小賣部賣些菸酒零食,生意很差,一個月也賺不了幾百塊錢。我們側面瞭解了一下,她跟目標沒有任何關係,純粹就是做買賣。目標兩次買東西都是付現金,老太太不認識他,也沒跟他說過多餘的話。”
“現金。”李威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眉頭微微皺起。
“對,現金。第一次買菸給了一張一百的,老太太找了他八十多塊,第二次買了一包方便麪一瓶水,給了十塊,沒讓找零。”
“第一次那張一百的,能追蹤到來源嗎?”
朱武搖了搖頭:“那三十萬現金是從銀行取出來的不連號舊鈔,本身就是犯罪分子爲了規避追蹤特意準備的。我們查過,那批鈔來自全市十幾個不同的銀行網點,經過多道中間人轉手,溯源基本不可能。”
李威沒有說話,只是盯着屏幕上那扇緊閉的木門。
他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人在等什麼?
彭遠志已經死了,交易失敗,上線應該已經知道了消息。
正常情況下,一個負責接貨的中間人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立刻逃離,要麼想辦法聯繫上線重新安排。
這個人都沒有做。他像一隻冬眠的動物一樣蜷縮在那棟空樓裏,每天只出來買一點維持生存最基本的東西,其餘時間都在房間裏待着。
他在等,但他在等什麼?
“朱武,”李威突然開口,“那棟樓查過了嗎?古倉巷7號,產權是誰的?之前住的是什麼人?”
“查過了。”朱武翻開另一頁筆記本,“古倉巷7號是一棟三層磚混結構住宅樓,建於1983年,原產權人是市第二紡織廠的職工宿舍。1998年房改的時候,這棟樓的產權被分割出售給了當時的住戶。2016年城南老城區啓動拆遷徵收,這棟樓的大部分住戶都已經簽約搬走了,目前還有三戶沒有簽約,但實際居住的只有一戶,一個叫陳德貴的退休工人,七十一歲,獨居,性格孤僻,跟鄰居都不來往。我們的人去接觸過他,他說二樓和三樓早就沒人住了,他自己住在一樓靠裏的那間。至於目標住的那間,陳德貴說他不知道有人住進去,那間房的門鎖是壞的,誰都可以進去。”
“陳德貴有沒有嫌疑?”
“初步判斷沒有。他就是一個等着拆遷多拿點補償款的老人,每天的生活就是買菜、做飯、看電視,跟外界幾乎沒有聯繫。我們查過他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社交關係,沒有任何異常。目標應該是自己發現了這棟空置的樓,選了一間位置相對隱蔽的房間住下來。這種待拆區域是流浪漢和臨時落腳者的天堂,沒人管,沒人查,也不需要任何身份登記。”
李威點了點頭。這個解釋合理,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那輛被廣告布蓋住的車呢?”
“車牌是套牌,查不到真實信息。車輛本身是一輛2014款的黑色現代,車架號被磨掉了,發動機號也無法識別。我們通過車輛外觀特徵和內飾細節做了比對,目前還沒有找到這輛車的來源。但從車輛的磨損程度和保養狀況來看,這輛車應該使用時間不長,最多也就兩三年。”
“也就是說,這輛車很可能是犯罪分子專門爲這次交易準備的,用完就扔。”
“對。”
李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把監控範圍擴大到整個城南老城區,不僅僅是古倉巷區域。這個人不可能永遠躲在裏面,他總要出來的。而且,他不可能是一個人。”
朱武看了李威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
“李書記,我們在城南老城區已經布控三天了,二十多個人輪班倒,加上無人機和技術設備,消耗很大。如果目標一直不動,我們能撐多久?”
李威知道朱武在擔心什麼。二十多個人,三班倒,加上設備維護、車輛油料、餐飲保障,每天的消耗不是一個小數目。更關鍵的是,這麼多人長時間在一個相對封閉的區域活動,暴露的風險會越來越大。
“再撐一週。”李威說,“一週之內,如果目標還是不動,我們調整策略。”
“好。”
就在李威和朱武討論的時候,指揮中心的門被推開了。
孫海平走了進來,他的臉色不太好,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
“李書記,有個情況。”
“說。”
孫海平把平板電腦遞過來,屏幕上是一組照片。
“今天早上六點十五分,我們設在臨江路南段的一個監控探頭拍到一輛白色廂式貨車。這輛車在古倉巷區域外圍繞了兩圈,然後在距離目標藏匿點大約四百米的一個路口停下來,停了大約八分鐘,然後開走了。”
李威接過平板電腦,仔細看着照片。
白色廂式貨車,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面的人。照片是從監控探頭的角度拍的,因爲距離較遠,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這輛車的型號和大致特徵。
“這輛車有什麼問題?”
“我查了這輛車的車牌,”孫海平說,“車牌是真實的,登記在一家叫宏達貨運的公司名下。這家公司註冊地址在城東的一個貨運市場,經營範圍是普通貨物運輸。但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背景,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情,宏達貨運的法人代表叫劉宏,而這個劉宏,是三年前被我們打掉的一個地下錢莊案中一個重要關係人的小舅子。”
李威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這家公司可能跟地下錢莊有關聯?”
“不能確定,但值得懷疑。更關鍵的是,這輛車在古倉巷區域出現的時間點太巧了。我們布控了三天,這三天裏沒有任何一輛可疑車輛進入過這個區域。今天是第四天,這輛車就出現了。它繞了兩圈,在一個能觀察到古倉巷7號的路口停了八分鐘,然後離開。這不像是在送貨,更像是在踩點。”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