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浪在高鐵站接到了高瑜。
跟兩年前比起來,高瑜的變化並不大,她始終都是那種溫文爾雅知書達禮的氣質,沒有顏理那麼高,也沒有沈安安那誇張的身材曲線跟肉感。
但相對纖瘦的她,總是給人一種很容易親...
趙棠溪的手指還停在趙德育襯衫第三顆紐扣上,指尖微微發燙。車裏沒開燈,只有中控屏幽微的藍光映在兩人額角,像一層薄霜。她聽見自己心跳聲撞在車門內襯上,咚、咚、咚——比孩子踢肚皮時還要響。趙德育喉結上下滑動,卻沒抬手,只把額頭抵在她肩窩,呼吸沉得發燙:“……我帶了套。”
“不用。”她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七個月了,安全期。”
他猛地抬頭,眼底浮起一層水光:“你確定?”
“我查過三次產檢報告。”她拇指擦過他下脣,“醫生說胎盤成熟度一級,臍血流S/D值正常,連葉酸都停了兩週。”她忽然笑了一下,帶着點自嘲,“以前覺得生孩子是場豪賭,現在才發現——最穩的莊家,早就在牌桌上坐好了。”
趙德育沒說話,只是伸手覆上她隆起的小腹。掌心溫熱,紋絲不動,像在丈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孩子突然動了一下,一腳蹬在他手心。他手指驟然蜷緊,指節泛白,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狠狠攥住了氣管。
“疼?”她問。
“不疼。”他搖頭,額頭又貼回去,聲音悶在她鎖骨窩裏,“就是……怕。”
“怕什麼?”
“怕你後悔。”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怕我配不上。”
車外忽然掠過一束遠光,刺得趙棠溪眯起眼。她側頭看見後視鏡裏自己的臉——眼下青影濃重,嘴脣卻紅得驚人,頭髮散在頸後,幾縷汗溼的髮絲黏在耳際。這副模樣,活脫脫是偷了供果的狐狸精。可鏡子裏那個女人眼裏沒有狡黠,只有一片近乎悲壯的平靜。
“大梁。”她突然叫他小名,手指插進他後頸微硬的短髮裏,“你記不記得去年冬天,我在星瀾售樓部摔了一跤?”
他怔住,慢慢鬆開手:“記得。你當時抱着文件盒,高跟鞋卡在地磚縫裏。”
“你蹲下來扶我,手碰到我膝蓋的時候在抖。”她笑了一聲,指尖刮他耳垂,“那會兒我就想,這人怎麼比我還怕摔?”
趙德育呼吸滯了一瞬。他當然記得。那天他剛簽完天錦資本第一份戰略合作協議,西裝口袋裏還揣着林浪親手寫的“優先認購權”批條。可當趙棠溪踉蹌着撲向地面時,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她膝蓋上有顆痣,像一粒融化的黑巧克力豆,三年前在火鍋店喝醉時他偷偷數過七次。
“後來我查了你所有項目。”她聲音輕下去,卻字字清晰,“天合集團新能源車庫存週轉率、星瀾地產現金流缺口、甚至你給縣醫院捐的那臺PET-CT設備採購單……全是你自己墊的錢。”她忽然掐住他後頸,“你當我不知道?你銀行卡流水裏每月固定轉出八十七萬,備註寫着‘棠溪媽醫療費’。”
趙德育渾身僵住。
“你爸當年破產,我媽帶着我回縣城,靠賣滷味攤子養我到十八歲。”她拇指抹過他顫抖的睫毛,“你猜我爲什麼死活不肯跟你去魔都?不是怕喫苦——是怕你某天突然發現,我兜裏揣着的不是愛馬仕包,是校門口十塊錢三串的烤雞心。”
車頂燈終於亮了。是趙棠溪按亮的。冷白光照亮她隆起的腹部,也照亮趙德育臉上縱橫的淚痕。他像被剝開最後一層殼的蠶蛹,所有精心維持的體面轟然坍塌。
“我給你看樣東西。”她解開風衣釦子,從內衣暗袋裏抽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展開時邊緣已磨出毛邊,赫然是張泛黃的初中畢業照。照片右下角,十三歲的趙棠溪扎着歪斜的馬尾,正踮腳往鏡頭外張望;而照片最邊緣,一個穿洗褪色校服的男孩側身站着,目光牢牢釘在她後頸那顆小痣上。
“你偷拍的?”他嗓音劈了叉。
“我搶的。”她把照片塞進他汗溼的掌心,“你藏在美術課素描本夾層裏,我趁你上廁所翻出來,用修正液塗掉你名字,又讓班長重新寫——就爲了騙你相信,是我先看上的你。”
趙德育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三分鐘。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趙棠溪瞳孔驟縮的事:他掏出手機,點開明德坊APP,找到星瀾壹號院房產信息頁,手指懸在“產權人變更”按鈕上方。
“等等!”她按住他手腕,“你瘋了?這房子值八百多萬!”
“我瘋了八年。”他抬頭,眼睛紅得駭人,“從你爸把你從魔都接走那天起,我每天睡前都要打開購房資格查詢系統——就爲等你戶口落迴天水縣的那一刻。”他調出手機相冊,最新一張照片是凌晨三點的屏幕截圖:【天水縣戶籍遷入審覈通過,申請人:趙棠溪】,“今天早上九點十七分,系統彈窗跳出來的時候,我正在給充電樁施工隊開會。散會後衝進洗手間吐了三次。”
趙棠溪喉嚨發緊。她忽然想起上週暴雨夜,自己羊水破在便利店門口。救護車鳴笛聲撕裂雨幕時,她看見趙德育渾身溼透地撞開急診室大門,手裏攥着的不是病歷本,而是張皺巴巴的紙——正是此刻他掌心裏這張畢業照。
“所以你根本不怕我結婚?”她聲音發顫。
“怕。”他拇指重重擦過照片上少年的眉骨,“但我更怕你這輩子,連騙我的機會都不給我。”
車頂燈倏地熄滅。黑暗裏,趙棠溪聽見自己心臟撞破肋骨的聲音。她伸手解開了他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指尖觸到他劇烈起伏的胸膛。那裏有道淺淺的疤,橫貫鎖骨下方,像條凝固的銀魚。
“去年你在工地被鋼筋劃傷,是不是因爲看見我跟項全錦喫飯?”
他沒否認,只是把她往懷裏按得更緊。她聽見他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最後竟與自己腹中胎動奇異地同頻共振——咚、咚、咚,像某種古老而莊嚴的鼓點。
“趙姐。”他突然含住她耳垂,氣息灼熱,“孩子姓趙,對不對?”
她沒回答,只是把臉埋進他頸窩。那裏有淡淡的雪松香,混着汗水的鹹澀,還有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新拆封紙箱的微塵氣息——那是他永遠洗不掉的、屬於建築圖紙與混凝土的獨特味道。
手機在副駕上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林浪”。趙棠溪沒碰,任它響了七次。趙德育也沒看,只是把下巴擱在她發頂,手指無意識摩挲她後腰凹陷處。
震動停止的瞬間,整棟地下車庫響起沉悶的嗡鳴。趙棠溪抬頭,透過車窗看見遠處消防通道口湧出成片藍光——是天合集團新裝的智能照明系統在自動校準。光線如潮水漫過水泥柱,最終溫柔地漫過他們交疊的剪影。
“明天籤合同。”她突然說。
“嗯。”
“過戶手續,我自己辦。”
“好。”
“裝修款我轉你賬戶。”她頓了頓,“但孩子滿月酒,得擺二十桌。”
趙德育笑了。那笑聲低沉沙啞,震得她耳膜發癢。他捧起她的臉,拇指蹭掉她眼角不知何時沁出的淚:“趙姐,你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麼?”
“爲什麼天錦資本所有項目,都選在天水縣?”他額頭抵着她額頭,聲音輕得像耳語,“因爲林浪第一次見你爸,是在縣醫院兒科門診。你爸抱着發燒的你,排了四小時隊,最後只拿到半片退燒藥。”他停頓片刻,呼吸拂過她睫毛,“他說,有些人生來就在起跑線,有些人得先把起跑線建出來。”
趙棠溪怔住了。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縣醫院產科VIP病房,林浪穿着白大褂查房時,曾指着窗外那片剛栽下的銀杏樹苗說:“趙小姐,知道爲什麼選這個品種嗎?——它的根系能穿透三米厚的凍土層。”
車窗外,智能照明系統完成校準。藍光漸次轉爲暖黃,溫柔地籠罩着這對依偎的人。趙棠溪低頭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那裏正傳來一陣清晰有力的胎動。她忽然伸手,隔着薄薄衣料,將趙德育的手按在胎兒踢動的位置。
“感覺到了嗎?”
他屏住呼吸,感受着掌心下蓬勃的生命力。許久,才啞聲開口:“趙姐,我想給孩子取個名。”
“叫什麼?”
“趙明遠。”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明是光明的明,遠是遠方的遠。等他長大,我要帶他去看真正的遠方——不是魔都陸家嘴的玻璃幕牆,是敦煌戈壁灘的星空,是天水縣新建的量子計算中心,是星瀾壹號院樓下那棵,我們親手栽的第一棵銀杏樹。”
趙棠溪沒說話。她只是解開自己風衣腰帶,任其滑落在座椅上。然後抓住趙德育的手,按在自己微微汗溼的後頸——那裏,一顆小小的褐色痣正隨着呼吸輕輕起伏,像一枚沉睡多年的印章。
“蓋章。”她輕笑,“這次別再弄丟了。”
趙德育的指尖在那顆痣上停留三秒,然後緩緩收攏。他俯身吻住她,這個吻不再有試探與剋制,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虔誠。當他的牙齒輕輕咬住她下脣時,趙棠溪聽見自己腹中傳來一聲清脆的胎動,彷彿嬰兒在黑暗裏,鄭重地叩響了生命之門。
地下車庫的智能照明系統忽然切換模式。暖黃光暈如漣漪擴散,溫柔包裹着這方寸天地。光影搖曳中,趙棠溪看見趙德育耳後那顆小痣,正與自己頸間的一模一樣——原來有些印記,早在命運落筆之前,就已悄然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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