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瑜要回來了。

在國外待了一年多,她已經疲憊了。

好在項目做的還行。

一個項目最難的點是開頭,因爲餘雪的關係,開局有一個很不錯的切入點,加上林浪這邊又捨得砸錢,目前在美國這邊已經形成...

汪勝楠站在星瀾壹號院售樓部門口,風從西邊卷着幾片銀杏葉擦過她的褲腳。她沒再進去,也沒打車離開,只是靠着門柱站了三分鐘,手機屏幕還亮着——是剛查完的天水縣不動產登記中心官網公示頁:星瀾壹號院剩餘可售房源,僅剩十二套;其中七套爲頂樓複式、三套爲底層帶院、兩套爲中間層臨湖——全部標註“已鎖定意向客戶”。

她低頭點了支菸,火機咔噠一聲,火星在傍晚微涼的空氣裏跳了一下。煙霧升起來,遮住了她半張臉。她忽然想起趙棠溪懷孕那天,自己正蹲在出租屋陽臺上給一盆綠蘿剪枯葉,手機彈出顏理髮來的消息:“棠溪有消息了,懷了。”她當時手一抖,剪刀劃破指尖,血珠子混着葉汁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那會兒她連疼都忘了,只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四十七秒,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現在那抹暗紅早幹了,像所有沒被鄭重埋葬的舊事,結成一層薄痂,不碰不癢,一碰就滲血。

她把煙按滅在垃圾桶邊緣,金屬桶身被燙出一個焦黑圓點。轉身往公交站走時,包裏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天錦資本內部OA系統推送——一條加急審批流,標題寫着:《關於青果娛樂戰略升級方案(V3.2)中“平民綜藝矩陣”專項執行組負責人提名建議》。發起人:林浪。抄送:高瑜、畢小方、汪勝楠。

她腳步頓住,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兩釐米處,沒點開。

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她額前一縷碎髮。她抬手別到耳後,指腹擦過耳垂,那裏有一顆很小的痣,趙棠溪以前總說像一粒未落定的雨。

她終究點開了。

正文很短,只有三段:

【1】經綜合評估,原定由畢小方牽頭的“平民綜藝矩陣”項目,因內容節奏把控與跨平臺協同效率未達預期,暫緩推進;

【2】現擬由汪勝楠同志全面負責該項目統籌工作,含IP孵化、創作者生態搭建、分發渠道談判及商業化路徑設計;

【3】附附件:首期預算撥款單(5000萬元)、首批簽約創作者名錄(含17位縣域生活類頭部博主)、天水縣新區文化產業園B棟3樓整層裝修圖紙(已預留主創辦公室及剪輯工位)。

末尾一行小字:合同文本已同步至郵箱,簽字即生效。另:你抽中的220平住宅,精裝標準已調整爲全屋智能系統+恆溫恆溼新風,交付週期壓縮至6個月。林浪。

汪勝楠盯着最後六個字,喉頭動了一下。

不是感動。是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從來不說廢話。他給你一座山,連推土機都備好了油;他給你一條路,連路標上的箭頭都朝向你最該去的方向。而你自己呢?還在爲一扇關上的門反覆擰動門把手,以爲鑰匙丟了,其實門根本沒鎖,只是你一直沒敢用力推。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包裏,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天水縣新區文化產業園。”

司機從後視鏡瞥她一眼:“喲,那地方可偏,新修的路還沒通公交,您確定?”

“確定。”她靠向椅背,閉上眼,“順路的話,幫我繞一下星瀾壹號院南門。”

車開出去五百米,她睜開眼,看見窗外掠過一塊新立的廣告牌。藍底白字,沒有開發商logo,只有一行楷體:“林浪資本·天錦置業”。字體沉穩,不張揚,卻像一枚釘子,楔進整條街的視覺中心。廣告牌下方,一株剛移栽的銀杏樹苗被麻繩捆得嚴實,樹幹上還掛着水袋,正一滴一滴往根部滲。

她忽然想起梁繼偉說過的話:“大縣城纔沒潛力……本地人的影響力十分沒限。”

原來不是勸她留下,是在教她怎麼紮根。

車子拐進新區主幹道,兩側全是工地圍擋。但和別處不同,這裏的圍擋不是刷白牆噴口號,而是印着高清實景效果圖:玻璃幕牆的寫字樓羣、下沉式商業廣場、屋頂農場、社區共享廚房……每一張圖右下角都壓着同一行小字:“2024年Q3啓動招商”。

她掏出手機,翻到微信置頂的對話框——顏理。對話停留在三天前,對方發來一張照片:一張泛黃的舊報紙剪報,標題是《天水縣青年創業扶持計劃啓動》,日期是2019年8月15日。下面配文:“當年你陪我跑的第三趟人社局,材料還是你幫我填的。現在輪到我替你守着這個縣了。”

她沒回。現在也不想回。

車停在文化產業園門口時,天已擦黑。園區大門還沒裝好,只用兩根鐵管臨時支着,上面掛着塊木牌,毛筆字寫着:“青果娛樂·籌備處”。

她推門進去,走廊燈沒全亮,但盡頭那扇門縫裏透出光。門虛掩着,她聽見裏面傳來鍵盤敲擊聲,還有人壓低聲音念劇本臺詞:“……所以您真覺得,咱村直播賣土豆,比劉畊宏跳操還解壓?”

她輕輕推開門。

屋裏有六個人,五男一女,全都穿着皺巴巴的襯衫或衛衣,桌上堆着泡麪桶、咖啡罐和散落的A4紙。最裏面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抬頭看見她,手一抖,咖啡潑在劇本上,墨跡迅速暈染開“土豆”兩個字。

“汪……汪總?”

沒人起身,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嗡嗡的震動。

汪勝楠沒看他們,徑直走向窗邊那張空着的辦公桌。桌上放着一臺嶄新的MacBook,旁邊壓着一張便籤紙,字跡是林浪的——“你的位置,你的規則,你的戰場。PS:茶水間在左轉第二間,微波爐壞了,但咖啡機是新的。”

她拉開椅子坐下,筆記本自動亮屏,桌面是一張航拍圖:天水縣全貌,密密麻麻的紅點標記着全縣127個行政村。每個紅點旁都有一串數據:常住人口、平均年齡、5G覆蓋率、抖音日均播放量、快手粉絲數、拼多多訂單量……

她點開其中一個紅點——柳河鄉。彈出窗口顯示:常住人口3821人,60歲以上佔比41.7%,抖音賬號總數137個,其中27個近三個月漲粉超萬,內容類型集中於“山貨採摘”“老宅改造”“方言rap”。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舌尖抵住上顎、氣息從鼻腔裏緩緩泄出的笑。像一把鈍刀終於磨開了刃,第一下砍在木頭上,震得虎口發麻,卻格外清醒。

“誰負責柳河鄉的選題?”她問。

戴眼鏡的男生趕緊舉手:“我!我之前蹲點兩週,拍了二十條素材,但……但流量沒起來,可能調性不對。”

“調性?”她搖搖頭,點開自己手機相冊,翻出一張照片——今天下午在星瀾壹號院門口拍的。畫面裏,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蹲在路邊剝毛豆,竹籃裏豆子青翠欲滴,她左手無名指上戴着枚磨得發亮的銀戒指,右手拇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泥土。

“你看她手。”汪勝楠把手機推過去,“這不是勞動人民的手,這是活了八十年、摸過三千斤稻穀、接生過十七個娃娃、埋過五任丈夫、養大九個兒女的手。你拍土豆,拍的是‘土’;她剝豆子,剝的是‘命’。”

男生怔住,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鐘。

“明天一早,你帶攝像師回柳河鄉。”她合上筆記本,“找那個抖音漲粉最快的姑娘,告訴她,我們要給她拍一季綜藝——就叫《柳河紀事》。不設臺本,不安排任務,只做一件事:每天早晨六點,跟着她奶奶剝一籃毛豆。”

“然後呢?”

“然後你讓她奶奶對着鏡頭說一句:‘丫頭,這豆子,甜不甜?’”

滿屋寂靜。

有人偷偷打開手機錄音,有人悄悄把泡麪桶踢到桌下,還有人默默把咖啡罐上的“提神醒腦”標籤撕了下來。

汪勝楠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遠處天水縣老城區的燈火星星點點,而近處,新區工地塔吊的探照燈正一束束刺向夜空,像無數支等待發射的火箭。

她沒回頭,只說了一句話:

“記住,我們不做短視頻的替代品,我們要做短視頻的‘母語’。”

話音落下,茶水間方向傳來“叮”的一聲——微波爐好了。沒人去拿,但所有人同時聞到了一股焦糖香氣,甜得踏實,濃得嗆人,像童年竈膛裏剛爆開的麥芽糖。

她終於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又疲憊的臉:“今晚別走。我要你們現在就開始寫《柳河紀事》第一集的分鏡腳本。不是用鍵盤,是用這張紙——”她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A4紙,撕成六份,每人一份,“鉛筆寫,寫錯就劃掉,但不準塗改液。寫完貼牆上,明早八點,我帶你們去柳河鄉。”

沒人應聲,但六支鉛筆立刻沙沙響了起來。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然停住:“對了,誰認識趙棠溪?”

寫字聲戛然而止。

戴眼鏡的男生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汪勝楠笑了笑:“不認識就算了。以後見到了,替我問她一句——孩子姓什麼?”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燈光忽明忽暗,像一串將要接通的電流。她沒坐電梯,而是推開安全通道的防火門,沿着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混凝土井道裏迴盪,一層,兩層,三層……走到負一樓時,她停下,從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封口,裏面是一張房產證複印件,登記姓名:汪勝楠。地址:天水縣新區梧桐路8號2201室。建築面積:220.47㎡。發證日期:2023年10月27日——正是她抽中籤的第二天。

她把它撕成八片,一片一片,扔進樓梯轉角的不鏽鋼垃圾箱。

紙片飄落時,她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墜下,砸在軟墊上。

她沒抬頭,繼續往下走。

走出地下車庫出口時,夜風撲面而來,帶着泥土與新澆混凝土混合的氣息。一輛黑色SUV靜靜停在路邊,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林浪的臉。

“車給你留着。”他說,“界M7試駕車,還沒掛牌。鑰匙在方向盤下。”

她沒伸手:“你不怕我開去撞牆?”

“怕。”他點頭,“所以我讓賀強把全城充電樁的後臺權限,設成了你的指紋識別。”

她愣住。

他笑了笑:“另外,趙棠溪的孩子,姓汪。”

汪勝楠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拉黑你那天。”林浪看着她,“她刪了所有社交賬號,唯獨沒刪醫院建檔系統的綁定手機號——那是你幫她辦的。系統自動推送了產檢提醒,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我讓天錦的AI醫療組調了全縣所有孕產婦檔案,匹配到她的名字時,血壓儀報警了。”

她喉嚨發緊:“……爲什麼告訴我?”

“因爲我在等你問。”他遞出一張卡片,“天水縣婦幼保健院VIP通道卡,你隨時能去。她不知道。但你要去,她不會攔。”

她接過卡片,指尖冰涼。

“還有件事。”林浪頓了頓,“你爸昨天來過。在門診大廳坐了四十五分鐘,沒掛號,沒找醫生,就盯着導診屏上滾動的‘產科專家排班表’看。走的時候,把口袋裏三顆水果糖全剝了糖紙,一顆一顆,擺成北鬥七星的形狀,留在座椅扶手上。”

汪勝楠終於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風更大了,吹得她頭髮亂飛,也吹散了最後一絲猶疑。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真皮座椅微涼,車載屏幕自動亮起,首頁是地圖導航,目的地欄赫然寫着:天水縣婦幼保健院。

她沒動。

林浪也沒動。

兩人靜靜坐着,聽引擎低鳴,聽風掠過車頂,聽遠處工地塔吊發出規律的金屬摩擦聲——吱呀、吱呀、吱呀……像一架巨大紡車,在黑夜深處,開始轉動。

她忽然開口:“林浪。”

“嗯。”

“如果我哪天……真的結婚了,你會不會也像趙德育那樣,偷偷把喜糖擺在導診屏底下?”

他側過臉,路燈的光掠過他眉骨,在眼窩投下一小片陰影。

“不會。”他說,“我會直接買下整座醫院,把產科樓改成你的婚房。”

她怔住。

然後,她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不是哭。是笑得太狠,震得肋骨發酸。

林浪發動車子,緩緩匯入車流。

後視鏡裏,文化產業園那扇沒裝好的大門漸漸變小,最終被夜色吞沒。而前方,天水縣新修的梧桐大道燈火通明,路中央隔離帶裏,一排排銀杏樹苗在風中輕輕搖晃,每棵樹幹上,都掛着一隻小小的電子顯示屏,正無聲滾動着同一行字:

【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屏幕幽藍的光,映在汪勝楠淚痕未乾的臉上,像一條細細的、發亮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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