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黯,福吉尼亞州議會大廈及周邊的幾條街道,算是里士滿城區範圍內最先亮起燈火的地段之一,
會議室裏,韋恩一邊處理着小哥們各種關於具體事項和細節微操的詳細請示,一邊等齊了最後幾位酒飽飯足還帶着雪...
彼特·克萊門薩的手掌沉得像塊熟鐵,拍在韋恩肩頭時連他剛嚥下去的半口糖漬檸檬水都震得往上一湧。韋恩沒躲,也沒回頭,只把喉結往下壓了壓,順住那股酸澀氣,才側過臉,嘴角扯出點笑:“聽說?您這‘聽說’的渠道,怕是比州議會大廈的通風管道還密。”
大胖子沒接這句玩笑,帽檐壓得更低,陰影幾乎吞掉他半張臉,只露出下頜繃緊的弧線和一小截泛着油光的下巴。他往前半步,風衣下襬掃過韋恩小腿,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砂紙磨過粗陶:“你昨兒夜裏讓道格往梅麗莎莊園外放了三隻鴿子——一隻落進噴泉,一隻撞上塔樓尖頂,第三隻,被我手下養的那隻老鷹叼走了左腿,現在正趴在馬廄草堆裏啃麥粒,哼哼唧唧跟快斷氣似的。”
韋恩眼皮都沒眨一下,只伸手從口袋裏摸出枚銅幣,在指間轉了一圈,叮噹輕響。“所以您不是‘聽說’,是蹲點蹲到連鷹的食譜都記清楚了?”他頓了頓,銅幣停在拇指指腹,“那您也該知道,我今早讓桑德斯補發的那條消息——不是找您敘舊,是有一樁活,急得能燒穿鞋底。”
彼特·克萊門薩終於抬起了眼。
那雙眼睛渾濁,浮着一層常年混跡碼頭區油污與烈酒釀出來的濁黃,可底下卻亮得瘮人,像兩枚淬過寒水的鈍刀刃。他沒答話,只朝走廊盡頭歪了歪下巴。那裏,一扇雕花木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淡青色的煙氣,混着雪茄與陳年威士忌的嗆味。
“進去說。”他說,“但先講清楚——你手裏的火藥,夠炸開軍情七處檔案室的鎖,還是隻夠點着他們值班室的煤油燈?”
韋恩跟着他推門而入。
房間不大,壁爐裏炭火將熄未熄,餘燼暗紅,映得四壁掛着的幾幅褪色航海圖邊緣發焦。窗邊一張橡木桌,桌面刻滿刀痕與酒漬,中央攤着張手繪地圖——不是官方測繪局出品的那種規整方格,而是用炭條粗暴勾勒的里士滿城區簡圖,墨線歪斜,卻在北郊原住民聚居的樺樹灣一帶,密密麻麻釘了十七枚鏽跡斑斑的圖釘,每根釘尖下都壓着張窄條紙片,字跡潦草如狗爬,卻無一例外寫着同一個詞:**火種**。
韋恩瞳孔微縮。
彼特·克萊門薩已繞到桌後,從抽屜裏掏出個錫皮盒子,“啪”地掀開蓋,裏面不是菸草,而是一小堆灰白色粉末,細得能飄進人鼻腔深處。他捻起一點,湊到鼻下嗅了嗅,皺眉:“臭氧味,摻了雷鳴石粉——軍情七處新調來的爆破組乾的。他們想把樺樹灣燒成白地,再栽贓給‘赤足兄弟會’。”
“赤足兄弟會”這名字一出口,韋恩脊背便是一涼。
那不是什麼叛亂組織,是二十年前一場瘟疫後自發形成的原住民互助團體,成員多是失去土地與族裔身份的老弱婦孺,平日只靠採集草藥、修補漁網維生。他們連鐵器都湊不齊十把,更別說“叛亂”。軍情七處若真拿他們當靶子,那燒的就不是房子,是活生生的人命,是連州議會都未必敢籤批的滅絕令。
“你怎知是雷鳴石粉?”韋恩問,聲音很穩。
彼特·克萊門薩把錫盒推過來,盒底壓着張泛黃紙片,上面印着模糊的“第七處-爆破科-試用配方-07號”字樣,右下角還有個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凹痕。“上個月,我一個馬仔替他們運過三趟貨,車轍印比牛蹄還深,箱子縫裏漏的粉,就是這個味。”他頓了頓,忽然咧嘴一笑,肥肉堆疊的臉上竟有幾分森然,“不過嘛……你猜我那馬仔,今早是不是還活着?”
韋恩沒接茬,只盯着地圖上樺樹灣的位置。那裏離碼頭區臨時據點直線距離不過三裏,但中間橫着三條巡警街壘、一座軍械庫,以及——他指尖劃過地圖邊緣——州立孤兒院後牆。那堵牆去年剛翻修過,磚縫裏嵌着細鋼絲網,表面刷了層防攀爬的瀝青,可牆根底下,卻長着一片茂密的野薔薇,藤蔓虯結,刺如鋼針。
“孤兒院牆根下的薔薇,”韋恩緩緩開口,“是你們的人種的?”
彼特·克萊門薩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化作一聲短促的嗤笑:“偵探先生,您這鼻子,怕是比獵犬還靈。”他不再繞彎,直接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抖開,裏面是半塊黑黢黢的石頭碎片,邊緣參差,斷口處泛着幽藍冷光——正是韋恩昨晚在州議會大廈密室裏見過的石板殘片之一,只是這塊更大,且在幽光之下,隱約浮現出幾道細如髮絲的赤色紋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
“昨兒夜裏,你那位琳娜小姐審‘蘋果派’的時候,撬開了他左耳後一道舊疤。”彼特·克萊門薩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像沉入水底的錨,“疤下面,嵌着同款石片。軍情七處把這玩意叫‘引信’,埋進活人體內,七十二小時後,只要附近有人點燃雷鳴石粉,引信就會發熱、發亮,最後……”他右手五指猛地攥緊,指節爆響,“嘭。”
韋恩呼吸滯了一瞬。
原來如此。所謂“原住民叛亂”,根本不是栽贓——是獻祭。軍情七處需要一場足夠慘烈、足夠混亂的“暴動”,好讓州議會緊急授權“特別清剿行動”。而樺樹灣那些毫無武裝的老弱,就是最完美的火種引信。只要引爆幾處預先埋設的雷鳴石粉,引信同步灼燒,活人就成了移動的火把。屆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誰會在意那些尖叫是否來自叛亂者,還是瀕死的孩童?
“琳娜沒告訴你?”彼特·克萊門薩眯起眼,“她撬開疤的時候,‘蘋果派’可沒暈過去。那傢伙疼得把舌頭都咬斷了,血沫子噴了琳娜一臉。”
韋恩垂眸,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袖口內襯——那裏縫着一枚小小的青銅紐扣,是昨夜琳娜塞給他的。此刻紐扣邊緣微微發燙,像一塊捂在懷裏的炭。
他沒說話,只是解開風衣最上面一顆紐扣,從貼身襯衣口袋裏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展開,是份謄抄的筆錄,日期欄填着昨夜十一點二十三分,證人簽名處,龍飛鳳舞簽着“伊妮莎·凡·德爾”七個字。
“這是梅麗莎夫人莊園外的目擊證詞。”韋恩將紙頁推至彼特·克萊門薩面前,“三個小時前,州內務廳的調查員剛從那位老園丁嘴裏撬出來的。他說,昨夜十點左右,曾見兩名穿灰袍的‘傳教士’,抬着一口桐木箱,從莊園後門進了樺樹灣方向。箱子很輕,但晃盪時,有金屬刮擦聲。”
彼特·克萊門薩盯着筆錄看了足足十秒,突然抓起桌上錫盒,將裏面所有雷鳴石粉盡數倒進旁邊一個空玻璃瓶,又擰開自己隨身帶的威士忌酒瓶,嘩啦灌了半瓶進去。琥珀色液體激盪着灰白粉末,迅速泛起泡沫,一股刺鼻的臭氧味猛地炸開。
“他們在箱子裏裝了‘共鳴匣’。”他聲音沙啞,“桐木隔絕石板輻射,灰袍浸過鉛鹽水,防探測。等匣子在樺樹灣打開,裏面十七個引信同時激活,整個灣子……”他舉起瓶子,泡沫正瘋狂湧向瓶口,“就成了十七盞不會滅的鬼火。”
韋恩靜靜看着泡沫漫過瓶沿,滴落在橡木桌面上,滋滋作響,蝕出一個個微小的黑坑。
“所以,”他抬眼,目光直刺彼特·克萊門薩渾濁的眼底,“您今天出現在這兒,不是來聽我講故事的。您要價多少?”
大胖子沒立刻回答。他盯着那瓶沸騰的混合液,直到泡沫漸消,液體重歸渾濁,才慢吞吞從風衣內袋摸出一把黃銅鑰匙,輕輕放在桌角。鑰匙齒痕古老,柄端鑄着一隻展翅的禿鷲——那是福吉尼亞黑市最老牌傭兵團“鴉喙”的信物。
“鴉喙的人,今早開始,已經陸續混進樺樹灣送柴火、修屋頂、替老人煎藥。”他敲了敲鑰匙,“他們不碰軍情七處的人,也不攔引信安裝。但——”他手指用力,將鑰匙往韋恩那邊推了半寸,“我要你偵探社的人,今晚子時,準時出現在州議會大廈東側地下泵房。那裏有條廢棄排水渠,直通軍械庫後巷。渠口被水泥封死了,但封口底下,留着三塊鬆動的磚。”
韋恩沒去碰鑰匙,只問:“爲什麼是我們?”
“因爲,”彼特·克萊門薩忽然傾身向前,肥厚的嘴脣幾乎貼上韋恩耳廓,熱氣混着威士忌的辛辣,“軍情七處的爆破組,今早調走了所有雷鳴石粉,唯獨漏了一小罐——就藏在泵房西側第三根承重柱的夾層裏。那罐子底下,壓着一份名單。名單上寫着,誰在樺樹灣埋了引信,誰負責點燃第一處火種,還有……”他停頓,喉結滾動,“誰,簽發了那份‘特別清剿令’的初稿。”
韋恩的指尖,在桌下無聲蜷緊。
名單。這纔是彼特·克萊門薩真正要的東西。不是救人,不是搗亂,是掀桌子。而偵探社,不過是那把被他選中、用來撬動第一塊磚的鈍鑿。
“你不怕我們拿了名單,直接交給州長?”韋恩問。
彼特·克萊門薩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壁爐餘燼簌簌掉落,他抹了把額角油汗,眼神卻冷得像冰窟:“韋恩先生,您以爲州長不知道這事?他書房抽屜裏,壓着同一份初稿的副本,簽名處還蓋着他私人的火漆印呢。”他歪頭,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獰笑,“他要的,不是阻止,是甩鍋。甩給軍情七處,甩給‘失控的部下’,甩給那個倒黴催的‘蘋果派’——所以您猜,爲什麼‘蘋果派’偏偏被情報組綁走?爲什麼他耳後的引信,偏偏被琳娜小姐親手撬開?”
韋恩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原來如此。琳娜的“偶然”出手,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提前把“蘋果派”這隻餌,精準地拋到了情報組必經的網裏。而彼特·克萊門薩,就是那個撒網的人。
“所以,”韋恩終於伸手,拿起那把黃銅鑰匙,冰涼的金屬硌着掌心,“今晚子時,泵房見。”
彼特·克萊門薩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向壁爐,從爐膛後暗格裏抽出一卷油布,層層打開,露出裏面一柄短斧——斧刃烏黑,刃口非金非鐵,卻泛着幽冷的暗光,斧柄纏着褪色的黑絨,末端墜着一枚磨損嚴重的青銅鈴鐺。
“借你用。”他將斧子推過來,“劈磚時,別讓它響。鈴鐺一響,泵房裏所有水閥都會自動關閉——包括通往軍械庫的主供水管。那管子鏽得厲害,斷了,會噴出三米高的水柱。水打溼雷鳴石粉,會失效。但也會驚動所有人。”
韋恩握緊斧柄,黑絨粗糙的觸感滲進皮膚。
“代價呢?”他問。
彼特·克萊門薩已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聞言回頭,臉上肥肉鬆弛,笑容卻銳利如刀:“代價?很簡單——等名單到手,你得親手,把‘蘋果派’耳後的引信,重新焊回去。”
韋恩動作一頓。
“他活不過七十二小時。”彼特·克萊門薩的聲音平淡無波,“但只要引信還在,軍情七處就不會放棄樺樹灣的‘火種計劃’。他們會以爲,實驗還沒失敗。而你們偵探社……”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就有足夠的時間,把名單上的名字,一個一個,變成報紙頭條。”
門關上了。
房間裏只剩韋恩一人,與那柄沉默的短斧,和桌上半瓶尚未平息的、幽幽冒泡的混合液。
他沒動,只靜靜站着,聽壁爐裏最後一塊炭“噼啪”爆裂,火星濺上航海圖,燎焦一角帆影。
窗外,里士滿的正午陽光正盛,慷慨潑灑在街道上,照得每一塊磚石都閃閃發亮。可韋恩知道,在那些光鮮的磚縫之下,在那些被陽光曬暖的泥土深處,正有十七顆幽藍的引信,像十七顆冰冷的心臟,緩慢、堅定、無可阻擋地搏動着。
他低頭,看自己掌心——那枚青銅紐扣已不再發燙,卻留下一圈清晰的、微凸的灼痕,形狀酷似一隻閉合的眼。
桑德斯在樓下馬車旁等了太久,聽見樓梯傳來腳步聲,抬頭便見韋恩下來了。大偵探臉色平靜,甚至帶着點倦怠的溫和,可桑德斯分明看見,他左手拇指指腹,正無意識地反覆摩挲着右手袖口內側——那裏,似乎藏着什麼堅硬的、棱角分明的東西。
“回餐館。”韋恩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道格的消息,應該到了。”
桑德斯沒問。他只是默默拉開車門,動作比平時更快一分。
馬車駛離金色玫瑰大酒店時,韋恩掀開窗簾一角。斜對面街角,兩個穿灰袍的“傳教士”正抬着桐木箱,緩步走過。箱蓋縫隙裏,一點幽藍微光,一閃即逝。
他放下簾子,閉上眼。
三十五分鐘前,他還想着如何體面地攪渾一池水。
三十五分鐘後,他手裏握着的,已是點燃整座城市的引信。
而更糟的是——
他發現自己,竟隱隱期待着那場大火燃起時,映亮整片夜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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