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首映放映的圓滿結束,政協禮堂內的燈光大亮,壓抑了兩個多小時的媒體記者們早已經按捺不住,長槍短炮瞬間對準了臺上的主創團隊。
“吳導!《智取威虎山》的成片非常精彩,視覺衝擊力完全不輸好萊塢工業大...
十月四號凌晨,中影集團總部大樓頂層的燈光還亮着。
鍾麗芳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把剛打印出來的《心花路放》分賬報表推到桌角,指尖在“累計票房:9.37億”那一行上重重敲了三下。數字後面跟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小數點——製片方分賬比例、院線分成、票務平臺服務費、專項基金計提……每一項都精準得像手術刀切開的創口。她沒看那些,只盯着最上方那個被紅框圈出的數字:**星宸影業實際回款淨額:2.81億元**。
這個數字,比去年《泰囧》同期高出47%,比《心花路放》立項時內部預估的盈虧平衡線高出整整2.1個億。
她抬眼看向對面牆上掛着的巨幅照片——那是三年前吳宸第一次以星宸影業聯合創始人身份出席戛納電影節時拍的。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站在紅毯邊緣,沒往鏡頭看,正低頭給身旁的韓三評系圍巾。風把兩人頭髮吹亂,韓三評笑得眼角堆起細紋,而吳宸耳根微紅,手指還勾着半截毛線流蘇。
那時沒人信一個搞攝影出身的導演能扛起全產業鏈。連中影自己內部會議紀要裏都寫着:“星宸模式存疑,過度依賴個人IP,抗風險能力弱。”
鍾麗芳忽然笑了,抄起桌上鋼筆,在報表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不是所有導演都需要坐進會議室才叫掌舵。”
手機震了一下。是徐掙發來的消息,只有六個字:“發佈會後,速來。”
她起身時碰倒了茶杯,褐色茶漬在報表上迅速洇開,像一小片沉默蔓延的潮水。
同一時刻,京城朝陽區某處老式公寓樓頂,甯浩正蹲在天臺邊緣調試一臺老式16mm膠片機。機器外殼掉漆嚴重,取景器蒙着薄灰,但他擦得極認真,動作輕緩得像在給嬰兒洗臉。韓三評披着件厚羊絨毯子走上來,把保溫杯塞進他手裏:“又折騰這寶貝?”
“試個新鏡頭。”甯浩擰開杯蓋,熱氣撲在睫毛上,“蔡司Sonnar 50mm f/1.5,德國1963年產,我託人從慕尼黑黑市淘回來的。膠片感太‘髒’了,但這種髒,剛好配得上《港囧》裏那些沒擦乾淨的鏡子、糊掉的霓虹招牌、出租車後視鏡裏一閃而過的破碎倒影。”
韓三評沒接話,只是把毯子往他肩頭拉高了些。十月的風已經帶刺,刮過晾衣繩上未收的幾件襯衫,發出空洞的噗噗聲。樓下傳來孩童追逐的尖叫,還有誰家電視裏正放着《心花路放》重映版預告片的喧鬧音效——“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不是榴蓮味!”——聲音尖利又荒誕,和天臺上的寂靜形成詭異對位。
“劉詩思今天去公司了。”韓三評忽然說。
甯浩手頓了頓,膠片齒輪咔噠輕響。“嗯。”
“她想換部門,調去開發部,做IP孵化。”
“哦。”
“蔡總沒答應,說她現在‘觀衆緣不穩定’,需要先用兩部劇穩住基本盤。”
甯浩終於抬起了頭。他眼睛很亮,眼白裏卻布着細密血絲,像是熬了整夜。“她昨天半夜給我發微信,問能不能把《琅琊榜》裏梅長蘇咳血那場戲的原始分鏡稿發她一份。”
韓三評挑眉:“你發了?”
“發了。連同當時現場錄音——胡哥在監視器後喊‘再壓半秒,讓血絲在喉結上多掛一掛’的原聲。”
兩人靜默片刻。遠處國貿CBD的玻璃幕牆反射着慘白日光,像一塊巨大而冰冷的顯示屏。
“你真覺得《港囧》能過十億?”韓三評問。
甯浩把膠片機抱進懷裏,金屬機身被體溫焐熱。“不是能不能,是必須得。徐掙簽了對賭協議,差一千萬,他下個月就得把名下三套學區房抵押給耀萊影視。”
韓三評笑了:“他倒是敢賭。”
“不是他敢賭。”甯浩搖頭,“是星宸敢讓他賭。我們給他開了綠燈——允許他在香江實景拍攝全部夜戲,不用棚內搭景;允許他啓用三個新人編劇參與二度創作;甚至允許他把劇本裏‘徐來在太平山頂摔碎的懷錶’改成‘韓三評送他的那塊浪琴’。”
韓三評愣住:“我送他的表?”
“對。錶盤背面刻着‘山高水長’四個字,你忘了?他第一次拿金馬獎最佳新導演那天,你親手刻的。”
韓三評怔了半晌,忽然伸手按住甯浩後頸,用力往下壓。甯浩猝不及防,額頭抵上他胸口,聽見沉穩心跳聲隔着羊絨衫傳來,一下,又一下。
“傻子。”韓三評聲音啞了,“那塊表早被我當了。”
甯浩猛地抬頭:“什麼時候?”
“去年五月,你爸住院。我說要買特效藥,其實是替你墊了《心花路放》超支的美術費。”
風突然大了。甯浩沒說話,只把臉埋進韓三評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裏有熟悉的雪松香混着淡淡藥味,像十七歲那年他們擠在北影廠膠片沖洗室裏偷喝的廉價伏特加。
樓下電視聲不知何時停了。整座城市彷彿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甯浩褲兜裏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他掏出一看,屏幕顯示“吳宸”。
接通後,那邊傳來極其嘈雜的背景音,夾雜着引擎轟鳴與人羣尖叫。吳宸的聲音卻異常平穩:“喂,寧導,方便說話嗎?”
“說。”
“《堅不可摧》北美試映剛結束。口碑比預想的差,但諾蘭堅持要衝奧。環球決定把資源傾斜給《愛樂之城》,《堅不可摧》轉由焦點影業接手——也就是說,明年奧斯卡,它大概率會變成一部‘陪跑的藝術片’。”
甯浩眯起眼:“所以?”
“所以,我剛剛拒絕了焦點影業的邀約。”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清脆的咔噠聲,接着是菸草燃燒的細微嘶響。“我把《堅不可摧》的國際發行權,賣給了星宸。”
韓三評瞬間攥緊了拳頭。
甯浩卻笑了:“你瘋了?那片子成本八千萬美元,現在連三千萬都未必能回本。”
“不瘋。”吳宸吐出一口煙,“我算過賬——如果它真拿了奧斯卡最佳影片,全球票房翻三倍;就算只拿技術類獎項,亞洲市場也能靠‘中國顧問導演’這張牌撬動至少五千萬人民幣增量。更別說……”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沉入深海:“……它是我爸臨終前最後看的一部電影樣片。他指着銀幕上那個在戰俘營裏教孩子摺紙鶴的日本軍官,說‘這角色不該是反派,該是困在時代裏的普通人’。”
甯浩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以我想試試。”吳宸輕聲道,“用我們自己的方式,把被剪掉的三十七分鐘補回來。不爲衝獎,就爲……讓他爸在天堂能看清那個軍官到底折的是什麼鳥。”
電話掛斷後,天臺上只剩風聲。
韓三評忽然開口:“吳宸剛在威尼斯獲獎那天,他爸走了。”
甯浩沒應聲,只是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望着遠處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像散落一地的未曝光膠片顆粒,在暗處靜靜等待顯影。
第二天,《港囧》開機發佈會現場,媒體長槍短炮對準紅毯盡頭。徐掙西裝筆挺,笑容飽滿如新蒸的豆沙包。當他被記者追問“是否擔心《心花路放》分流觀衆”時,他舉起手示意安靜,然後做了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當衆撥通了一個號碼。
全場譁然。
三秒後,他把聽筒貼向話筒,讓全場聽見清晰的接通音。
“喂?”電話那頭傳來甯浩略帶沙啞的聲音。
“寧導,”徐掙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我剛跟星宸談妥了,《港囧》所有海外宣發,由您親自監製。您看,要不要現在就給全球媒體發條語音?”
鏡頭瘋狂閃爍。有人看見甯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七秒,久到記者們開始竊竊私語。第七秒末,他忽然笑了,笑聲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會場,帶着一種近乎鋒利的鬆弛感:
“行啊。不過有個條件——發佈會結束後,你得陪我去趟潘家園。我要買塊舊懷錶,錶盤背面得刻四個字。”
“哪四個字?”
“山高水長。”
全場寂靜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快門聲。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目的白晝,像無數微型太陽同時升起,灼燒着每個人的視網膜。
而在會場側後方,不起眼的媒體通道盡頭,馮小鋼正倚着消防門抽菸。他沒穿皮夾克,換了一件墨綠色絲絨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凸起的線條。手機屏幕亮着,是吳秀芹剛發來的消息:“凡凡試鏡《美人魚》被拒,光線那邊說‘甯浩推薦的人優先’。”
他指尖捻滅菸頭,碾進水泥地縫裏,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粒不存在的塵埃。
此時,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資料室地下三層,管理員推開積滿蛛網的鐵門,搬出一隻落滿灰塵的樟木箱。箱蓋掀開剎那,黴味與陳年膠片特有的微酸氣息轟然湧出。最上面是一摞泛黃的8mm膠片盒,標籤手寫體已褪色,但仍可辨認:“1998·北電校慶紀錄片·素材帶·甯浩執機”。
管理員伸手欲取,指尖卻在觸到膠片盒邊緣時猛然頓住。
盒底壓着張摺疊的素描紙。
展開後,是幅炭筆速寫:兩個少年並排坐在膠片放映機旁,仰頭凝望銀幕。光影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其中一人左手無名指上,戴着塊錶盤斑駁的舊懷錶。
畫紙右下角,一行小字力透紙背:
“此生所求,不過膠片不朽,愛人長安。”
管理員合上箱蓋,鐵門轟然閉合。
走廊盡頭,一扇窗被風撞開,捲起滿地塵埃。陽光斜斜切進來,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金色裂痕,恰好橫亙於樟木箱與窗外梧桐樹之間——那棵樹幹上,至今留着十七年前兩個少年用小刀刻下的歪斜 initials:N.H. & H.S.
風穿過樹隙,簌簌作響,如同膠片在放映機裏勻速轉動的永恆節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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